秋收過後, 按著慣例,要種一茬冬小麥。
安六合因為前陣子來回奔波,沒來得及培育全新的品種, 只能先弄個簡單的可以提升產量的超級小麥在島上推廣開來。
這年頭, 受制於播種經驗管理技術等的落後,常規小麥畝產量也就三百斤左右, 鹽鹼地更是低得叫人咋舌, 能有兩百斤就謝天謝地了。
島上的土壤雖然脫了鹽,可週圍的海水時漲時落,整體的土壤酸鹼度一直處於一個動態的變化之中。
說它是鹽鹼地吧, 大多數田畝的PH值卻低於7.0,說它不是鹽鹼地吧, 有些地方偶爾還是會飆升到8.0。
這就導致脫鹽成為了一個常態化的工作, 安六合想培育一個在這種環境裡百折不撓的品種, 沒有點時間是不會出成果的。
所以, 她只能先從基礎產量上入手, 目前種子已經撒下去了, 樂觀點估計,畝產量可以到五百斤。
先湊合著把這一季應付過去, 等她慢慢培育新的品種再說其他。
蕾蕾週歲後第二天,她便指揮著鄧肯等人把實驗室的花花草草搬到研究所去, 自己則留下來,把這處低矮狹窄的實驗室裡打掃乾淨。
正忙著,門口來了個人,站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掃完地抬頭一看, 原來是葉春梅。
兩人有陣子沒見著了, 忽然之間視線對上, 安六合還挺恍惚的。
果然人的感情都是處出來的,這半年來,她已經跟葉春梅生分了。
葉春梅倒還是老樣子,表情裡明顯帶著不滿和酸味兒。
還沒開口,安六合就要被這撲面而來的酸澀嗆到了,尤其是她注意到葉春梅的視線盯著了她的肚子。
她似乎明白了甚麼。
收回視線,繼續收拾空下來的實驗室,這裡會改造成一個小倉庫,土質地面也會鋪上一層磚,稍微提升一下防潮的能力。
她低頭不語,葉春梅卻滿腹牢騷,走過來氣鼓鼓地看著她:“架子大了,看到我都不搭理我了。”
安六合還是沒開口。
實在是不知道說點甚麼才好,乾脆就不說了。
她不喜歡葉春梅現在的樣子,她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苦衷,葉春梅並不是一個惡婆婆,她只是鑽進了牛角尖,轉不過彎來。
可她就是不想再慣著葉春梅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她要對她的家庭負責。
而她要是跟葉春梅牽扯不清,誰知道葉春梅會不會要她做甚麼為難的事情,到時候週中擎就算甚麼也不說,難道心裡就沒有想法嗎?
再說了,天晴天朗那事,換了別的男人肯定不能這麼好說話,葉春梅居然還來酸她,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葉春梅還能想甚麼?既然這個兒媳婦留不住了,那她現在就只能一門心思為兩個兒子做打算了唄。
天晴有了好出路,她是稍微嚥了口氣,可天朗呢?
天朗天天受氣,她不能不管啊。
她看著安六合,不客氣地坐在凳子上:“你不理我沒關係,我就是來告訴你,天朗是個老實孩子,你們島上的人整天把他當牛馬使喚,卻連個好臉色都不肯給他,這事說不過去。你作為島西的負責人,你得給我一個說法。不然我就把天朗帶走,我看你們那些壞了的農機怎麼辦!”
原來是為了天朗的事。
不是纏著要她做別的就好。
安六合鬆了口氣,起身擦了把汗:“行我知道了,我會處理的。你叫他去政府辦公室等我,再去把欺負他的人都叫到那邊,我等會就來。”
葉春梅滿意了,眼皮子耷拉著,酸不溜丟地盯著她的肚子:“聽說你懷孕了?”
“嗯。”安六合知道島上訊息傳得快,本來也不是甚麼秘密,無所謂地承認了。
葉春梅卻很激動,忽然靠近幾步,湊到她面前紅著眼睛想說點甚麼。
最終還是沒忍住,嘀嘀咕咕的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記得告訴那個小周,不能有了親生的就不管我家小杰和蕾蕾了。要是你們不想管,可以把孩子還給我們老雷家,我們自己帶!”
“我的孩子我自己會養,就不用你操心了。”安六合冷下臉來,煩了。
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葉春梅見她這麼固執,被堵得心裡發悶,哭著跑了出去。
安六合也無奈,算了,跟她計較甚麼,一把年紀了,指不定還有幾天能活,就當她是個老小孩吧。
這邊葉春梅剛通知了天朗去找安六合,出來去找其他人時,在半路遇到了準備回去的寧華夏。
寧華夏昨天來給蕾蕾過週歲,作為姥姥,她是要辦擔子的,也就是用兩個竹筐,裡面放上各式各樣吃的穿的用的,讓孩子舅舅親自用扁擔挑著送上門給孩子慶生。
所以這活兒當然得安兩岸來,這會兒一家子正領著安平安樂,準備回老家去了。
葉春梅看著寧華夏,很有些落井下石:“呦,兩岸這是要把兒子接回去了?你們家真有意思,自家兒子離了婚,兩個孩子一個不肯撒手。而我家兒子沒了,兩個孩子卻還是被你家攥在手裡不肯給我家。怎麼,只有你們老安家會養孩子?別人家都是吃白飯的?”
寧華夏不想跟她囉嗦,叫安宇宙和安兩岸爺倆帶著安平安樂先走。
“奶奶,你呢?”安平急了,奶奶平時看著挺好說話的一個人,其實脾氣大著呢,真要是發火了,那可不得了。
她不是怕奶奶吃虧,她是聽說了姥爺為了媽媽的事把人打了個半死受到了嚴?????厲的處罰,他不想看到奶奶也這樣。
他趕緊攥住了寧華夏的手,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她。
寧華夏笑著搓了搓他的腦袋瓜:“奶奶跟春梅奶奶敘敘舊,你跟你爺爺爸爸先帶著安樂回去,去吧。”
安平不敢,死活不肯撒手。
可安家爺倆剛領了新小麥的種子,還得回去下地忙活。
只得先帶著安樂走了,留下安平陪著他奶奶。
安平寸步不離地跟著,生怕奶奶控制不住脾氣。
寧華夏看到孩子這麼謹小慎微,又是心疼又是寬慰。
古話怎麼說來著,禍兮福之所倚,他那個媽,算是狠狠給他上了一課,想必孩子以後是絕不會做事不過腦子的,這麼一看,壞事反倒是成了好事。
寧華夏嘆了口氣,緩和了態度,看向葉春梅:“你想怎麼樣,你給我個痛快話。你怕是不知道吧,小杰和蕾蕾的事不止你惦記,別人也惦記呢。他們恨不得咱們兩家反目,整天攛掇著要小周給孩子改姓呢。想想也是,孩子管他叫老子,憑甚麼不能姓周呢?就算不姓周,那孩子是我閨女養大的,姓安總不過分吧?可我閨女怎麼說的?孩子的老子是為國捐軀的,是大英雄,她不能連孩子的姓都給改了,那不厚道。你聽聽,你聽聽!我閨女雖然沒喊你去給孩子過週歲,可她難道真的無情無義嗎?她總不能不管她男人死活吧?我今天最後一次提醒你,你要是個聰明人,老老實實守著你另外兩個兒子過日子去。你要是再鬧,我會做主把小杰蕾蕾還給你們家,這麼一來,他們小夫妻倆輕鬆了不說,還省得中間總橫著你們雷家的人,吃力不討好!”
葉春梅也來勁了,脖子一橫,唾沫飛濺:“誰稀罕要她養著!我和老雷又沒死,孩子的兩個叔叔又沒死,你們自己非要霸佔著孩子不讓我們老雷家的接觸,還有理了?好啊,把孩子還給我們!我們自己養!我家雷凱是烈士,我就是去島東申請一個家屬院都是有資格的,我就不信了,我們雷家的孩子非要在他姓周的手底下討生活?”
“呦,行啊,你可不要反悔,我閨女正好懷孕了,沒了這兩個孩子在身邊搗蛋,還能好好養養胎呢!”寧華夏說著就抓住了葉春梅的手,要去找天晴天朗以及安家的其他人,把這事徹底處理了算完。
葉春梅求之不得,咋咋呼呼的,說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於是安六合剛到辦公室準備處理天朗的事情,就看到這兩個老人家拉拉扯扯地過來了。
安六合蹙眉:“媽,出甚麼事了?”
寧華夏不說話,擺擺手讓她先忙她自己的,隨後徑直去了隔壁蘇繼善的辦公室,要他出面幫忙處理這個事情。
畢竟他是書記,安六合的生活問題他有責任幫著照顧一二。
蘇繼善聽說了她的來意,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他看著趕過來的安六合,叫她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關上門,把她攔在了外頭。
安六合一頭霧水,但她想著不管甚麼事老蘇肯定不會坑自己,便又回到了自己那邊:“天朗,你的事你媽找過我了。這樣吧,我有個提議,你考慮一下。”
天朗沉默地看著自己手裡的螺絲刀,一言不發。
安六合嘆了口氣,道:“這個辦法聽著簡單,但我覺得是目前最好用的法子。那就是讓島東的工程兵找幾個不好修的機器給你,幫你把口碑樹立起來。當然,或許島東的機器他們自己就能修了,我也不確定你的技術是不是獨一無二的,總之,可以試試。”
“不用。我媽多事,你不用管她。”天朗還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這事其實跟別人沒關係,是他自己性格的問題。
他拒絕了安六合的提議,道:“你要是真想幫我,就替我問問新建的大學是單獨招生還是統一考試招生,我好提前做個準備。”
“行,我現在還不清楚,等定下來了我跟你說。”安六合見他不肯要自己幫助,也沒有堅持。
雷天朗起身離開,安六合則再次來到蘇繼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