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雲惴惴不安地等了三天, 終於等到了安六合的到來。
她沒等安六合進門就激動地迎了上去,她緊緊地抱住了安六合的手:“好妹子,怎麼說?”
“嫂, 有戲。你聽我慢慢跟你說。”安六合反握住她的手, 牽著她到屋裡坐下,“嫂, 你看過《姐姐妹妹站起來》這部電影嗎?”
“看過。”這電影曾經轟動一時, 至今仍然有生產隊不定期地在村裡組織播放和觀看。
溪雲第一次看這部電影,就是安五湖帶她去的。
安五湖的用意不言而喻:不管是舊社會的□□,還是被流氓侵犯的溪雲, 錯的都不是她們,錯的是犯罪者, 是壓迫者, 她們不該被那樣糟粕的觀念洗腦, 不該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溪雲雖然理解他的苦心, 卻還是無法從別人的嘲笑中抬起頭來, 這一晃就是好多年。
幸好, 現在都過去了。
但她不明白,這事跟她姐姐的事有甚麼關係。
安六合自顧自倒了杯水, 一飲而盡,道:“流雲姐被人販子賣去過青樓, 十四歲就被迫接客了,她也是舊社會的受害人,她不該在新時代裡黯然殞命,所以, 以她的視角拍第二部, 是非常可行的。”
“甚麼, 姐姐她……她怎麼這麼命苦……”溪雲一想到好好的富家千金在戰亂裡淪落風塵,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安六合耐心地等她發洩完,才繼續說道:“蘇繼善也覺得流雲姐可憐,他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給紀娉發了個電報,她不是回首都奔喪了嗎,我拜託她幫忙找一找《姐姐妹妹站起來》的導演,問問他有沒有興趣把流雲姐的故事拍成第二部。”
“這跟判案子有關係嗎?”溪雲不理解。
安六合笑著寬慰道:“有,當然有。我們動作快點,找長春電影製片廠幫忙,儘量趕在開庭之前拍完上映。只要電影能公映,我們就能在輿論上掌握主動權,到時候流雲姐的案子怎麼判,上頭不會一點都不考慮民意的。”
“真的?那我姐有可能不用去死了?”溪雲終於看到了盼頭,她這幾天就像是在深淵裡掙扎的囚徒,每一天都在為姐姐的遭遇以淚洗面。
而現在,六妹妹告訴她,絕境中還是可以開出希望的花朵的,她再也控制不住,抱著安六合嚎啕大哭起來。
等她哭夠了,安六合才告訴她另外一個事兒:“對了,我也調查過了,流雲姐殺那幾個孩子是有原因的,那些都是惡魔的後代,有的年紀輕輕就是個強jian犯,有的幫著劫匪毒打其他婦女,有的甚至穿著鬼子當年藏在山洞裡的軍裝,要做二鬼子佔山為王。總之,這些孩子都很可怕,流雲姐是不想他們危害一方才……”
是的,雖然殺人是要償命的,可安六合也在思考,以暴制暴到底對不對呢?
如果不對,那該怎麼辦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盡力了,盡人事聽天命,無愧於心就好。
她離開的時候,溪雲拽著她要給她磕頭,叫她趕緊扶了起來:“嫂,你這真是折煞我了。就算她不是你姐我也會救的,你別這樣,咱們一家人,你這樣我以後反倒是要跟你生分了。”
見安六合說了重話,溪雲這才打消了磕頭的念頭,可要她甚麼都不表示,她內心難安,思來想去,她咬咬牙,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安六合聽完,震驚地看著她:“嫂,你說甚麼?”
“是真的,我可以把藏寶圖給你。哪怕我爸媽以後都不認我了,我也覺得值得了。”溪雲把她爸媽私藏的財產告訴了安六合。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是真的,溪雲轉身進了屋,在箱子最底下翻出來一張發黃的羊毛氈,劃開表層的羊皮,抽出一張藏寶圖來,交給了安六合。
“我願意把這些財產充公,只要能救我姐姐一命。你拿去吧,都拿去。”溪雲哭著微笑,把藏寶圖疊好,塞進了安六合的掌心,緊緊握住。
安六合跟飄在雲裡似的,帶著藏寶圖離開了。
這是大事,建國後資本家的家產都被充公了,只有民族資本家得到了政府的認可,成為了被團結的力量。
溪雲的父母,顯然不屬於被團結的物件。
溪雲做出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是下了決心的。
安六合不敢擅自做主,趕緊找到週中擎商量了一下,兩人又去找了安五湖,問他會不會有意見,直到這時,安六合才知道這主意本來就是五哥出的。
她服了:“五哥你可真狠,你就沒想著給你孩子留點嗎?”
“我有手有腳的,自己可以賺。”安五湖笑著拍拍自家妹妹的肩膀,“去吧,誠意已經給得足足的了,希望上頭可以網開一面。至於你說的電影和輿論戰,我也支援,需要我做甚麼,儘管開口。”安五湖是最疼他媳婦的人,所以才會直接把底牌亮出來。
生死麵前,只有押上全部,才能贏得一線生機。
安六合沒再耽誤,趕緊跟週中擎去見了蘇繼善,為了驗證寶藏的真假,第二天,週中擎便一個電報把趙精忠又從海市叫了過來。
趙精忠心裡高興著呢,他媳婦懷孕了,所以週中擎要他幹甚麼他都沒意見。
現在,他聽說這次是要他去押運可能並不存在的寶藏,他愣住了:“寶藏?在哪?”
週中擎把圖紙給他看看,他居然覺得還挺可信的:“這不是他們祖籍嗎,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行,我安排一下,後天出發,先別走漏風聲。”
但趙精忠不明白:“你為甚麼要讓你媳婦去?你要是自己去,都不用找我。”
“這本來就是我媳婦弄來的,我不能搶她的功勞。總之,拜託你了,請你務必保證她的安全,回來請你喝酒。”週中擎現在不光被趙精忠認作了哥們,還成了趙政委心裡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所以毫不猶豫就批了趙精忠的任務請求。
畢竟,茲事體大嘛。
於是這天早上,剛回來幾天的安六合,又出發了。
島上正在忙著秋收,忙碌中到處都是稻杆香香澀澀的草木氣息。
安六合在碼頭跟週中擎揮別,隨後跟著船隊,一路南下。
半個月後沒有回海島,而是直接去了首都。
因為事情太驚人了,所以這次,安六合見到了那位全中國人都最最敬愛的總理。
她也不跟總理玩花花腸子,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完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等待回覆。
總理站了起來,跟她握了握手:“難為你一片苦心。為國,你大義奔波,為家,你不辭勞苦,為這些苦難中的婦女,你迎難而上。安同志,好樣的。我支援你的做法,不過我也不能干涉地方政府的決定和法院的判決。祝你心想事成,馬到成功。”
話雖這麼說,可第二天,人民日報就表彰了史中正,竺間月和溪雲一家三口,絕口不提流雲的事。
第三天,媒體報道了特赦令,特赦了主動上交資產的資本家,讓他們去海島跟女兒團聚。
安六合看懂了其中的訊號,很是鬆了口氣,當即啟程回了海島。
還沒到島上,遠遠地就看到溪雲等在了碼頭那裡,熱淚盈眶。
安六合剛下船,就被溪雲緊緊地抱在了懷裡:“謝謝你小六,謝謝。”
“客氣甚麼,自家人。”安六合攬著她往島上走去,這才知道長春製片廠已經來了人,編劇,製片和導演,都找溪雲談過了,還採訪了剛剛從異鄉牛棚裡放出來的資本家夫婦。
這兩口子原本挺生氣的,氣溪雲一點後路不給自己留。
可等他們看到了勞改所裡的流雲,老兩口甚麼都懂了。
“我爸說,留著這筆財產本來就是想等以後政策寬鬆了用來找我姐姐的,你也知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們為的就是這個。現在我姐找到了,他們還有甚麼可說的?”溪雲最近精神好多了,滿臉都寫著高興。
安六合也很欣慰,可憐天下父母心,將心比心,要是她的孩子不見了,她恐怕得瘋。
她跟著溪雲去見了史中正和竺間月兩口子,本來只是盡一盡?????禮節,沒想到兩個老人家要給她磕頭,她趕緊把人扶起來。
史中正剛過半百,卻已滿鬢霜華,他哭著說不出話來,竺間月相對鎮定一點,她握著安六合的手,說了很多不想連累她的話。
到最後,安六合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位老阿姨:“你說甚麼?要我五嫂離婚?”
“好孩子,你做了這麼多,我們一家都感激不盡,可萬一這事不成呢?萬一……萬一到時候牽連到你們,所以我想,不如先讓他們離婚,起碼堵住悠悠之口。要是事情順利,再復婚不遲。”竺間月已經考慮了好些天了。
她甚至連安六合的父母都拒絕了相見,因為她怕了,她不想連累這麼好心的一家人。
可這事安六合做不得主,她看著溪雲:“嫂,你也是這麼想的?我五哥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