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相當煞風景, 好端端的,一大家子說知心話呢,忽然來這麼一出, 誰受得了?
最關鍵的是, 安一方也就幾年前安六合結婚的時候回來過一次,這都四五年沒著過家了, 一整個大家族的都惦記著他呢。
有那關係好的, 還準備把自己孃家的親戚介紹給安一方做媳婦。
這給老大介紹媳婦,當孃的怎麼能不在呢?
誰不知道安家真正拿主意的人是寧華夏啊,所以這群族人都不太高興, 嘀嘀咕咕的,不讓寧華夏走。
寧華夏知道他們揣的甚麼心思, 也樂得聽他們誇自己孩子。
光六姑娘一個人, 就夠他們巴結上好一陣子了。
其實不光是六姑娘, 她這些兒女哪個拿出來不是頂呱呱的人物?
她這當孃的心裡高興啊, 臉上光彩啊。
也就有點飄飄欲仙了, 罵道:“呸, 哪裡來的街溜子,誰管他們的閒事, 愛鬧鬧去吧!”
安一方最瞭解她了,趕緊笑著哄她:“哎呦喂, 我家的老英雄還矯情起來了?其實心裡高興著呢吧?這有本事的人啊,就是不一樣,哪怕大隱隱於市了,這外頭啊, 還有她的傳說呢!”
一番話把寧華夏臊得不行, 氣鼓鼓地直捶他的肩。
安一方又臊她:“看吧看吧, 我說甚麼來著,不好意思了。哎呦呦,都快六十歲的小老太太了,還擱這學大姑娘難為情呢。”
寧華夏這下可真生氣了,伸手要擰他的臉頰,叫他滑不留手地一貓腰躲過去了。
躲了還不算,還往外面跑,寧華夏這一追,就上當了。
剛跑到外頭,就被那小兵扯住了胳膊:“寧老同志,求您了,快去看看吧,啊。”
寧華夏臉上掛不住,只能放狠話:“臭小子,回來收拾你!”
“哪用得著您回來再收拾啊,回頭再給您累著了,我多過意不去啊?我這就跟您老一起過去,收拾完那兩個街溜子,您就來收拾我!管保您過足了手癮,好讓大傢伙都看看,咱的寧華夏老同志可是寶,刀,未,老啊!”安一方說著,還比了個大拇指,做出個頂呱呱的造型來。
笑得寧華夏直不起腰來。
他見好就收,直接攙著老母親的胳膊,在她明明看著很嫌棄但其實很寵溺的眼神裡,把小老太太請出去了。
寧華夏這一動,安家的老老少少也都跟著動起來了。
安六合自然也帶著孩子們,跟週中擎一起跟上。
至於甚麼族譜啊香案啊供品啊甚麼的,哎呀,反正都是二哥收著的,一股腦塞給他就行了。
兄弟姐妹們拖家帶口地鬧哄哄走了,就安兩岸沒動。
何香芹瞅著怪眼熱的,她也想去。
島上多好啊,地方寬敞,空氣也新鮮,新蓋的房子個頂個的敞亮,怎麼著也比這老宅子強多了。
可她剛流露出羨慕的眼神,安兩岸就勸道:“讓他們鬧騰去吧,大哥就這孫猴子性子,野慣了,拘束不得,我不一樣,我得守著這個家。你別想了,我不會去的,你也別去了。”
“可……”何香芹張了張嘴,可她一想到他身上還有舊傷,一想到他其實是另有苦衷,她就只能默默地把話吞回肚子裡去了。
可她雖然順從了他一次又一次,心裡卻總是癢癢的。
等她幫著把其他的族人送出院門,便一個人悶在屋子裡嘆了好一會的氣。
還是兒子安平過來勸了勸:“別想了媽,咱們一家人能在一起就挺好了。再說了,我爸還是個生產隊長呢,總不好把這裡的拋下甚麼都不管吧?”
何香芹當然明白,可她就是忍不住羨慕他們。
婆家這一大家子的氛圍太好了,尤其是大哥一回來,哎呀媽呀,那真是跟過年一樣的。
她連走路都跟著輕快起來了。
怪不得以前六妹他們在家總唸叨大哥,這樣的大哥,誰不愛呢。
當然,她對大哥是沒有別的想法的,她就是覺得,那樣在一起過著,一整個大家庭熱熱鬧鬧的,真好啊。
那才是家和萬事興的樣子,是她從小到大做夢都想擁有的生活。
可是,她男人不明白她。
她又嘆了口氣,算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
非要守著這處祖宅,也不知道有甚麼意義,又不能生金子,又不能挖寶石的。
哎,她又開始嘆氣了,連做飯都有氣無力的。
公公安宇宙見著她,還是好聲好氣地勸了勸:“你啊,別總盯著別人家,你有安平這麼懂事的孩子,有兩岸這麼能幹不亂來的男人,現在女兒也有了,我和你婆婆都能幹能動的,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呢?你要讓兩岸聽見了,回頭又該喝悶酒了,他那身體能行嗎?”
“知道了爸,下次我注意。”何香芹從安宇宙手裡接過洗好的田螺,原本準備了一大家子的飯菜,現在也用不上了。
該退的退,退不掉的就冰在井裡,自己吃。
不過這麼多實在是吃不完啊,都走了,也不問問她要不要去。她真想找個理由往島上跑一趟,就看看,看看就行。
於是她瞅著那滿院子的食材,計上心頭:“爸,你看這麼多菜,退了也得扣錢,不如送過去給六妹他們吧,反正都是要吃飯的,還省得他們再買了。”
“行,那我去送吧,趁他們還沒走遠。”安宇宙知道她在想甚麼,不是他故意不成全她,而是她總是不知足,總想著有的沒的。
有老何那樣的後爸還整天想著親爸,甚至要勸小六放棄再找。
結果呢,結果她親爸是那麼個混賬東西。
而小六再找的這個呢?卻偏偏是個知冷知熱的好男人,又帥氣又有出息,打著燈籠都難找哦!真要是聽了她的,那小六現在還苦哈哈的一個人帶著孩子,整天跟她那心思不正的婆婆攪和在一起呢。
想想他就來氣!
真以為誰都跟她似的,把珍珠當死魚眼睛呢!
這就是不知足啊,煩惱都是她自己找出來的!
她想不開不要緊,可別整天拖著老二東想西想的瞎琢磨啊!
早知道她是這麼個性子,他當初就不該答應老何這門婚事。
安宇宙氣性不小,收拾的時候動作不輕,氣鼓鼓地把東西裝板車上,冷哼一聲推著往碼頭去了。
何香芹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多少有點埋怨:“到底我只是個兒媳婦,沒他女兒親!就這點破事還跟我記上仇了,好笑!”
安平一直在等著,見她不肯回來做飯,乾脆搖搖頭,抱著柴火自己去做。
以往都是他燒鍋,家裡其他長輩誰有空誰做,今天看媽媽這麼茶飯不思,他準備自己試試。
結果……
一不小心,燙傷了胳膊。
夏天時人們本來就穿的少,男孩子就一件背心,脖子胳膊膀子全都露在外面。
他平時燒火的時候也都在看書,壓根沒注意到底怎麼炒菜,不懂熱油裡不能進水,所以他端著滴滴答答的田螺肉,直接全倒鍋裡去了,刺啦一下下意識眯起了眼睛,油花四濺,燙得滿身是泡。
手裡的鐵簍子也哐噹一聲砸在了地上,嗓子裡發出痛苦的叫聲。
但也只叫了一下,一下之後就死死咬著嘴巴,不讓自己發出聲響了。
可即便是這樣,也還是讓院門口的何香芹聽見了。
匆匆跑來一看,嚇得花容失色。
何香芹趕緊進屋去喊安兩岸,可安兩岸已經從後門出去了,似乎是今天生產隊有個會,她之前聽過一耳朵,沒在意。
這會兒她在後門口喊來喊去也沒人回應她,只好進屋關了門,留下一張便條在家裡,隨後鎖了門,又把備用鑰匙留給了隔壁鄰居一把,託他們交給安兩岸。
再然後抱著安樂,叫上安平,一起攆她公公安宇宙去了。
安宇宙正走著呢,今天天氣好,一路上都是熟人在打招呼,問他大兒子這次回來待多久。
他客氣的一一作了回答,剛到村口那株歪脖子樹下,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老二媳婦,怎麼就是不聽勸呢?
老二是個?????乾麵團一樣的性子,總得有發酵粉才能起泡發軟,不然就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他古板是古板了點,可他輕易不會發脾氣的,有甚麼事他都藏在心裡。
就這,老二媳婦都有本事把老二氣得雷霆大怒,還不止一次兩次。
平心而論,他真不覺得守著這個家有甚麼不好的。
人各有志不是嗎?
為了去不去海島的事,她回來已經跟兩岸墨跡了十來天了,還是不肯死心。
現在好了,連孩子都不管了,不然能燙成這樣?
安宇宙看著安平這一身的泡,氣得腦袋充血差點摔倒。
他把板車停下,靠在把手上緩了緩,視線在安平胳膊上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心疼啊,心疼得老淚縱橫。
再看孩子腮幫子上脖子上,都給濺上了,大大小小几十個泡呢。
可這孩子,跟他老子一樣,不想讓他媽擔心就自己憋著,都鼓起水泡了也不肯喊疼。
當爺爺的心裡難受啊。
安宇宙抹了把淚,趁著路上沒甚麼人,跟何香芹說了狠話:“老二媳婦,你要是再這麼作下去,遲早有一天把老二作得跟你離了心。到時候你可別怪我這個做長輩的沒提醒過你。”
“爸你也太偏心了吧?我也沒讓安平去炒菜啊,這孩子也沒喊我一聲,怎麼反倒怪我啊?”何香芹還覺得自己冤枉呢。
安宇宙覺得自己簡直雞同鴨講,搖搖頭,不說了。
他擺擺手,還是叫何香芹回去:“你帶著安樂跑來跑去幹甚麼?她才多大點?經得起你這麼折騰嗎?安平我帶著,你回去,給兩岸做頓熱乎的中午飯去。”
“不行,安平燙成這樣,我心裡著急,今天你說甚麼我也要去。”何香芹也倔,拽著安平的手,直接走到了前面。
無意中捏到了孩子手上的一顆水泡,痛得孩子倒吸一口冷氣,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大意了。
趕緊抓著安平的手給他吹吹。
可安平不想要她擔心,直把手往身後藏:“媽我沒事,走吧,現在過去也許還追得上他們。”
何香芹紅著眼睛,好,總算兒子是懂她的。
到了碼頭,果然看到一大家子剛剛上了船準備啟航,何香芹空出一隻手來熱情地揮舞著。
安六合挺意外的,因為二哥這次回來之前拒絕了她留在島上,當時二嫂也沒吭聲,她還以為他們夫妻一心的呢。
不過她是隨時歡迎他們一家過來的。
她也揮了揮手:“二嫂,我二哥呢?怎麼沒一起來啊?”
“你二哥開會去了!安平受傷了,我想找路峰表弟給他看看。”海風太大,何香芹只好大著嗓門說話,嗆了好幾口風。
安六合道:“路峰不在,你把安平帶過來,我給他看。”
何香芹臉上一喜,趕緊拽著安平上船。
安平把水泡破了的手別在身後,伸出另外一隻手。
這隻手沒事,可他看到媽媽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抓著往船板上跑,還是有些許的失落。
到了船上,六姑姑很關心他,沒敢碰他,先是站在他面前仔仔細細地數了數,記了記位置。
隨後又叫他抬脖子,抬手臂,裡裡外外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檢查過了,又叫他背過身去。
“還好,脖子後面沒有,背上也沒有。等著,我去準備藥膏。”安六合的九葉菩提裡還有些寶貝,不過當著一大家子的面還是不太好意思取出來,回頭解釋起來太麻煩了。
她貓腰進了一個小船艙,進去準備東西去了。
週中擎也過來看了看,懷裡抱著蕾蕾和英招,一邊一個。至於小杰,則被一句“你是大哥,爸爸只有兩隻手抱不過來”而拒絕了。
這會兒正自己牽著週中擎的衣襬,一臉哀怨地盯著英招。
這個大哥真不好當啊,哎,早知道就還給英招了,現在想還也沒辦法,誰叫他是三個孩子裡最高的一個。
他看著面前的安平,童言無忌:“安平哥哥,你手上有個泡破了,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哎呀小杰真是細心,沒事,你哥哥不小心刮到的,幾天就好了。”何香芹原本在跟李秀華說體己話呢,聞言趕緊過來搶答了一句。
小杰哦了一聲,又問:“二舅媽,安平哥哥是怎麼被燙傷的啊?他都是大孩子了,也不小心一點。”
“就是,二舅媽也說他了,他以後會注意的。”何香芹趕緊掩飾了一下自己的疏忽。
她覺著這沒甚麼,本就是小事,何必說出來讓一大家子來質疑她呢。
所以她跟安平眼神對上的時候,雖然看著在笑,但那笑,卻是流於表面的。
安平只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小杰,我以後會注意的,你放心。”
“那你好了記得找我玩,我現在也是大哥了,可是當大哥一點都不好玩。”小杰還是惦記著當大哥的事兒,他後悔死啦。
誰稀罕當這個大哥啊,爸爸都不抱他了,嗚……
一旁的週中擎哭笑不得,還好安六合過來了,手裡拿著藥膏,直接遞給了何香芹:“嫂,給,你用這個棉籤,輕點給他摸上去,不要碰破他的水泡,容易造成面板感染的。”
“啊這……你不幫他上藥嗎?”何香芹用求助的眼神看著安六合。
安六合沒想那麼多,正常看到孩子受傷,都是當媽的當爸的來啊。
她還以為何香芹也想親力親為,見她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安六合只好把藥膏又接了回來。
她還想抱抱小杰的,這傢伙卻一門心思惦記要他爸爸抱。
小壞蛋。
不過,她還是把小杰抱了起來,親了小杰一口,小杰就不難受啦。
還反手摟著她的脖子,也親了一口:“媽!我幫你啊!”
“好啊,來,我們一起。”安六合單手抱著小杰,把藥膏接了過來:“安平,跟姑姑來。”
這一幕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裡,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不發一言。
加上安一方和安四海已經下去接老爺子了,所以大家又忙著把老爺子送來的食材往船上搬運,一時間還真沒人顧得上何香芹了。
何香芹心裡對老爺子有氣,故意不去幫忙,而是圍在旁邊看安六合給安平上藥,還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我笨手笨腳的,怕弄不好,還是先跟你學學。”
“嗯,好。”安六合全神貫注的,壓根沒心思跟她說話,她指了指安平虎口那邊的泡,“小杰,這裡交給你咯,小心點。”
小杰拿著沾了藥的棉籤,小心翼翼地靠近:“安平哥哥,你做甚麼被燙的啊?”
“做……做菜。”安平沒敢看何香芹,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小杰又問:“二舅媽沒教你怎麼做嗎?”
“教了,我沒學會。”安平又把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小杰繼續問:“為啥沒學會呢?是二舅媽教得不對嗎?”
“沒,是我笨,沒學好。”安平繼續在自己身上找理由。
小杰歪著腦袋哦了一聲,可他不理解:“那不對啊,我爸還跟我誇你呢,說你聰明,細心,將來肯定是讀書的好料子,還叫我多學學你,要拿你當榜樣。”
“我……我哪有六姑父說得那麼好。”安平鼻子一酸,眼淚就下來了。
為甚麼呢?
自己明明沒做甚麼,可六姑父嘴裡全都是誇他的。
自己明明甚麼都做了,可媽媽卻總是愁眉不展的。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媽媽開心,他真的好笨的,沒有六姑父說得那麼好。
眼淚吧嗒,吧嗒,一顆顆落下來,有一滴不偏不倚,砸在了水泡上。嚇得小杰趕緊握著他的手往旁邊一甩,一不小心甩到了何香芹身上,反而是讓這個泡泡給碰破了。
小杰懊惱極了,眼淚也下來了,撅著嘴巴,想忍著,可是沒忍住。
幾次想趴在安六合胳膊上哭,又怕碰掉了她手裡的藥,只好自己撐著,說話一抽一抽的:“嗚,小杰壞,小杰把哥哥的泡泡弄破了,哥哥會感染的,會很疼很疼的,小杰太壞了。”
安六合真是哭笑不得,這傻小子,這點事也值得痛哭一場?
真是的,人家親媽都不心疼呢。
不過這話她也不好說,只好喊了一聲那邊幫忙清點東西的週中擎:“小杰他爸,孩子需要你,把蕾蕾和英招都給咱媽咱爸吧,你過來!”
週中擎立馬中氣十足畢恭畢敬地吆喝了一聲:“是,首長!”
逗得一大家子哈哈大笑。
安一方更是樂得不輕:“哎呦喂,首長都叫上了,生怕我們不知道你家是誰說了算!”
“哈哈,大哥慧眼如炬,我家確實是我媳婦說了算,我是負責跑腿和執行命令的!”週中擎瞅著安一方離得近,乾脆把倆孩子往他懷裡塞。
結果他都轉身走出去好幾步了,才在安六合的怒吼聲中回頭看了眼。
好傢伙,這是甚麼姿勢啊?
“大哥,你幹嘛呢?手裡抱著的不是炸.彈!真的,我拿性命保證!”週中擎都看傻了。
這大哥也太搞笑了吧,孩子都不會抱?
不會抱就算了?????,您老人家別跟端著炸.藥包準備捨身炸碉堡似的,還一臉視死如歸的,笑死人了。
週中擎趕緊調頭,把孩子接了過來,等寧華夏來了,才找到了可以託付之人,麻溜地把孩子一塞,轉身去找小杰了。
他才到小杰跟前兒,小腿就被小東西抱住了。
小傢伙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哭得那叫一個隱忍,那叫一個負重。
他把人抄起來,抗在肩上,往旁邊沒人的甲板上走去:“怎麼了傻小子,誰惹你了?”
“我把安平哥哥的水泡碰破了。”小杰委屈死了,明明他已經很小心了,可是他沒注意到二舅媽站在那裡,是他大意了。
週中擎恍然大悟:“就為這個?”
“對啊,媽媽說會感染,好疼的。”小杰一向把媽媽的話奉為圭臬,媽媽說的一定都是對的。
週中擎又問:“那你是故意的嗎?”
“不是。”小杰不哭了,抱著週中擎的腦袋,可爸爸的腦袋太大了,抱不住,只好抓他的頭髮。
週中擎儘量忽略那頭皮被扯起來的刺痛,又問:“既然不是故意的,那哭甚麼?爸爸怎麼跟你說的?人無完人嘛,誰都會犯錯誤的,你看,爸爸還經常惹媽媽生氣呢,是不是?”
“是。”小杰心說可不是嗎,爸爸整天不是忘了鎖門,就是忘了把臭襪子扔出去,媽媽都嫌棄死了。
週中擎不知道自己在這小子心裡已經留下了朽木不可雕的形象了,一本正經繼續他的心理疏導:“那既然誰都會犯錯誤,我們應該怎麼補救呢?”
“如果是故意的,要檢討自己。如果不是故意的,下次小心。”小杰還小,所以週中擎教他的時候沒有說得太複雜。
所以小杰還是很容易就記住了這兩個“如果”。
週中擎很滿意,可他的頭皮不滿意,真的有點疼了。
雖然他很能忍,可這小爪子太不安生了,一會兒抓一下一會兒抓一下。
他換了個姿勢,把這小子託在了胳膊肘上,讓他抱住了自己的脖子。
轉身笑著說道:“那我們家小杰只要下次小心就可以了,哭甚麼?”
“對哦。那我下次一定!”小杰終於釋懷了,抱著週中擎的脖子香了一口。
嗯,香了一臉口水……週中擎甩了甩,叫海風三下兩下就吹乾了。
回來時,父子倆全是眉開眼笑的。
而安六合也給安平上好藥了。
週中擎環視一圈,沒見著安宇宙,好奇問了一聲。
寧華夏正站在安平旁邊,紅著眼睛解釋道:“他怕你二舅哥回來沒飯吃,下午還有公社老弱病殘的田畝要幫著照料,所以他就回去了。”
“咱爸也會做飯啊。”週中擎有點意外,看來安家的男人們都挺疼媳婦的啊。
安一方笑著拍拍他:“不然呢?你覺得我家六妹妹為甚麼會看上你?”
“因為我對她一心一意,絕不三心二意!”週中擎脫口而出,叫安六合在旁邊捂著嘴直樂,樂完還瞪他,讓他注意一下場合。
他才不管,笑著問安一方:“大哥以為是甚麼?”
“當然是因為我家六妹妹不愛做飯啊!”安一方有意考驗考驗這小子,畢竟安六合當時寄過去的家書裡也沒提到週中擎在生活方面是甚麼樣。
週中擎恍然大悟:“我懂了,大哥的意思是,我長得像食堂裡的菜鍋,我媳婦一看到我就想到吃的是吧?”
“錯了,你長得像炒菜的鏟子!”安一方沒想到這小周也是個會開玩笑的人,樂得不行。
週中擎也樂,大舅哥真是活躍氣氛的好手。
畢竟他剛才轉身的時候,發現寧華夏眼眶都紅了。
應該是看到安平燙成這樣,心疼了。
現在好了,他這麼一鬧,寧華夏也捂嘴笑了起來。
一船人就這麼往島上去了,只有安宇宙和安兩岸沒跟著。
也只有遠在新疆的老三一家,和返回雲南的老五一家,還沒有加入到這闔家團圓的大喜事裡來了。
*
白焰生在碼頭等得著急。
他去勸過架了,可是他壓根不是這兩個長征的對手。
只能鼻青臉腫地來碼頭等救兵。
剛被自家媽媽押著回去相親的路峰正好回來了,瞧著白焰生好好的一張臉成了豬頭,不免有些好奇:“老白,你這臉怎麼了?跟人搶媳婦,捱揍了?”
“別開玩笑,是別人分別為了媳婦和妹妹打起來了,我很無辜的好吧。”白焰生才不是路峰想的那種人,他趕緊往旁邊讓讓。
路峰笑笑,沒說甚麼。
身後跟過來一個姑娘。
白焰生攔住她:“哎,小朋友你別走,你叫甚麼,第一次登島的必須登記。”
“路峰,你跑甚麼?”這姑娘叫劉四喜,名字是土了點,可臉模樣不錯,小巧精緻的鵝蛋臉,跟長不大的小娃娃似的。
雖然二十好幾了,還總被人當小姑娘呢,加上她個頭矮,也就一米四出頭,所以她經常被人誤以為是小孩子。
她不高興了,一貓腰就想從白焰生胳膊下面開溜。
可白焰生是練過的,一個跨步就跟了上去,直接薅起她的衣領子把人拎在了手裡:“小妹妹,這島上可不能亂來啊,你家長呢?要是沒有家長,你得在這裡等著,等到有人認領你才行。”
劉四喜氣死了,低頭張嘴,咬住了白焰生的手背,可他死活不肯撒手,還咋咋呼呼地喊:“松嘴!再不松我把你扔海里喂鯊魚了!”
路峰聽到這動靜才回過頭來,嘆了口氣,走過來登記,簽字,隨後一言不發直接走了。
白焰生看著登記表上的名字和年紀,總覺得對不上,他看著遠去的路峰:“喂,路醫生,關係一欄你沒填啊。”
“隨便吧,我跟她不熟。”路峰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顯然壓根不在乎這個姑娘。
劉四喜沒想到他態度這麼惡劣,氣鼓鼓的,從白焰生手裡搶過筆來,在關係一欄寫道:“未婚妻!!!”
然後把筆隨便一扔,也不管扔到了哪裡,拔腿就跑。
白焰生可算是開了眼界了,這年頭居然有人用未成年的小屁孩來冒充未婚妻?
當他是三歲小孩好騙嗎?
他當即把這份登記表交給了旁邊的哨兵:“去,送給孔廳長,讓他查查這個女娃娃到底甚麼來頭。”
鬧劇過後,他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盼來了安六合等人的船隻。
他熱淚盈眶,破天荒的第一次,在一大堆複雜的官職裡面挑了一個稱呼安六合:“安局長,我可算是把你等來了!”
安家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默默地全都看向了坐在後面的安六合。
安六合正在哄小杰呢,週中擎用的是他們爺們兒之間的方法,她也要用她屬於媽媽的方法。
她說得比周中擎細緻一些,也委婉一些。
不過大致意思都是類似的。
“今天這個意外,也許根本不是我們小杰粗心大意造成的呢。”安六合已經決定了,不讓孩子揹負不屬於自己的責任,於是她笑著指了指一望無盡的大海,“也許是風浪太大了,不然我們小杰都這麼小心了,怎麼會把泡泡弄破呢?”
“嗯,是風浪太大了。”小杰篤定地看著藍色的大海,海風一吹,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爽。
“回家啦!”他興奮地從安六合懷裡跳下甲板,在一大家子的注視下跑到了週中擎身邊,重新牽住了他的衣襬。
作為大哥哥,就是要成熟一點的,牽個衣襬而已啦,他又不是夠不著!
可週中擎懷裡明明誰也沒抱著,他蹲下想把小杰抱起來,小杰卻拒絕了他:“我自己可以走的,爸爸也很辛苦,媽媽說了,不累的時候要自己走。”
週中擎笑笑,搓了搓他的腦袋:“好,那你走不動了跟爸說。”
父子倆一抬頭,才發現所有人都看著他們,週中擎老臉一紅:“看我,都忘了正經事了,媳婦,白營長喊你呢。”
“啊?喊我?”安六合都忘了自己還是個甚麼規劃局的局長呢。
她都沒當回事。
是這樣的,海島雖然是特區建制,可對外宣稱的是歸連城管轄,跟縣城一個等級,所以這很多機構的名字就成了問題。
按省一級的來吧,好像有點太張揚了。
可按照大市下轄的縣城來吧,又著實委屈自己個兒了,所以這名字一直沒敲定呢。
就比如這警察待的地方,到底是按省級的公安廳來呢,還是按照縣城的公安局來呢?
要是按照省級的,那安六合這規劃局也得跟著改啊,得叫規劃廳。
那她就是廳長,不是局長。
這麼糾結著,就連蘇繼善辦公室的名牌上都只寫了名字沒寫官職。
所以安六合一下子真沒反應過來她還是個甚麼局長。
她如夢初醒般站起來,在親人們的注視下,靦腆笑笑,走到了船頭:“白營長,不是你叫人請我媽和我愛人的嘛,有我甚麼事啊?”
“是我糊塗了,他倆都不好使。”白焰生要委屈死了,這豬頭臉上,還有華念君?????留下的幾個貓爪子印呢。
她那指甲又長又尖,不是貓是甚麼?
他氣得不輕,沒等安六合問就控訴道:“華念君說了,要你去,她哥聽她的,她要你去說句話她才肯讓她哥收手。”
“怎麼又扯上我了,又不是我讓她嫁給葛長征的。”安六合心裡直犯嘀咕。
安家眾人也覺得這華少將的千金實在是蠻不講理。
“沒辦法,人家指名道姓,你還是去吧?”寧華夏也來氣,這都甚麼事兒。
安六合沒反應,她在琢磨到底要她去做甚麼。
安四海勸了勸:“去吧小六,你要不去,出了事就說你害的!”
“你說賊不賊啊,陰不陰啊!”李秀華也沒見過這樣的人,實在是大開眼界。
安六合嘆了口氣:“去吧,八荒九州,你倆在這收拾收拾,把東西搬到四哥院子裡吧,我去去就來。”
“媳婦,那我呢?”週中擎覺得自己也該去,可他帶著小杰呢。
沒想到小杰倒是機靈,趕緊撒手,跑過去牽住了大舅舅的手:“我跟大舅,爸,你去保護媽媽!”
“好小子,真爺們兒!”安一方跟他擠眉弄眼的,儼然一個老小孩帶著一個小小孩。
那就這麼定了,一大家子兵分兩路,這邊兩口子去滅火,那邊一大家子去做飯敘舊。
路上寧華夏還犯嘀咕呢,好不容易長子回來了,一大家子去老家聚聚多好,非要被這事弄的,又把老爺子和老二撇家裡了。
想想就來氣。
不過她也不好說甚麼,反倒過來安慰大家:“你們六妹妹身上責任大了,也是沒辦法的事,走吧,總歸是人來得差不多,等明天我再叫你們爸和二哥過來。”
嗯,也只能這樣了,安一方見一大家子又唉聲嘆氣的,趕緊過來安慰道:“哎,媽,這是好事啊,說明我們六妹妹和六妹夫以後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既然這樣,那就讓他倆多生幾個,回頭過繼一個給我,省得你們總催我結婚,哈哈哈!”
“好你個安一方,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兔崽子大老遠趕回來沒安好心!”寧華夏氣得把蕾蕾和英招塞給了七星和別軻,老當益壯地追她那混賬大兒子去了。
一家子又鬧了起來,話題瞬間被轉移開了,都在討論要是老大真的不結婚,誰家捨得把孩子過繼給他。
“反正我不捨得!”何香芹搶在所有人前頭表態,說完看著身邊的安平,想把他往自己懷裡拽。
這可是她的寶貝兒子,絕對不捨得。
安平雖然沒有拒絕,可肢體語言多少有點抗拒,他默默地移開了外側肩上搭著的手,小聲道:“媽,你弄疼我了。”
何香芹趕緊鬆開,笑著往前走:“安平,走,看看你四叔家裡養的兔子怎麼樣了。”
安平沒吭聲,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跟上去,由著她自己走在了前頭。
至於其他人,安四海家也就兩個娃,手心手背都是肉,捨不得。
老五不在,在也沒有。
老七剛結婚,沒道理卷子剛發下來就管人要成績吧。
至於老八老九,媳婦都沒影子呢,還孩子呢。
所以說來說去,果然只有老六家裡孩子多,也只有老六這邊是半路夫妻,情況特殊。
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安四海卻搖頭:“不行。還是得咱大哥自己努力,小六家的想都別想,她哪怕去要飯都不可能把孩子送人的。”
“那是當然,我六姐最疼孩子了,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也要緊著孩子的先來。我說句難聽的,要是她沒有這麼大的本事,要是今年還是有洪災,她肯定會把最後一口糧都省給小杰和蕾蕾的。”七星一路沒怎麼插嘴,卻在這時為自家六姐辯解了幾句。
“嗯,小七,別往心裡去,不過是大哥這麼一鬧,大家隨便琢磨了一下,不是真的要你六姐把孩子送給大哥,咱大哥也不是那種奪人所愛的人。”安四海安撫了一下七星的情緒。
七星鬆了口氣,卻忽然有點好奇:“二嫂,你怎麼不說話啊?”
“我?我沒意見啊,都好。”何香芹不知道七星為甚麼單單問她一個。
李秀華也在呢,又不是她一個嫂子。
七星卻笑:“是哪個都不送的都好,還是隨便送哪個都好的都好?反正不是你的孩子,你不心疼唄。”
“七星,你胡說甚麼呢?”何香芹忽然回頭,有些不滿地白了她一眼。
七星本來沒有惡意,她就是開個玩笑,沒想到二嫂這麼激動。
她撇撇嘴,不滿地嘀咕道:“幹嘛這麼兇啊,我就是看大哥逗得大家很開心,所以跟著學一學,怎麼他開玩笑你們就笑哈哈的,我開玩笑就生氣啊?”
何香芹啊了一聲:“你……你開玩笑的啊,開玩笑也不能這樣啊,很傷感情的,回頭你六姐真以為我這麼無情無義的,多不好啊。”
“我沒這麼說啊二嫂,我就是學大哥,畫虎不成反類犬了,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七星無奈極了,看來這說話的學問,還得好好找六姐再學習學習啊。
此時她的六姐也想找人學習學習呢。
她想問問,甚麼叫“安六合我跟你換一換男人”。
作者有話說:
二嫂屬於生在特殊家庭,長期受到周圍人的議論,以至於被迫自我壓抑,造成了心理扭曲。
她不是真的壞,她的扭曲在於她更注重別人怎麼怎麼樣,而不是我該怎麼怎麼樣。
其實這種情況,在很多原生家庭不幸福的人身上都有體現的。
她也會有勇於正面自我,改變自我的那一天。
寫她就是為了警醒女主,要側重小杰和蕾蕾的心理健康。
大哥大大方方提雷凱,是為了不讓女主和男主心裡有溝溝坎坎。就像他說的,其實生老病死都是尋常事,改嫁也是正常選擇,沒必要陷在封建糟粕的貞操觀念裡害人害己。
當然我筆力有限,未必寫得那麼令人叫絕,但我也是盡力了,如有不足之處,我也沒辦法一蹴而就,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