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第一場雪悄然來臨, 早晨起床都能瞧見漫天的霧氣籠罩山頭,配上屋頂那薄薄的一層白雪,倒別有一番意境。
招兵名單公佈的時候, 孟青禾正在堂屋裡搗鼓昨日孟仲春他們從山上摘回來討她開心的幾枝紅梅,小小的花苞緊促挨在一起,像是雪天中最美的紅衣仙子。
孟仲秋和孟仲冬匆匆從外面跑起來,肩頭被雪水打溼,兩張臉凍得通紅, 唇間吐露出一縷縷熱氣白煙, 急得說不出話來。
見狀,孟青禾將一枝紅梅插進瓶子裡,不由嬌嗔道:“怎麼買包鹽,都能急成這樣?不知道的, 還以為你們兩比賽競跑呢。”
“就是, 哎喲, 快坐下歇歇, 滿頭大汗的。”林愛雲端著一盆煮紅薯從外頭進來,也沒忍住笑罵了兩句。
但是話音才剛落, 孟仲冬就打斷了她,語氣激動道:“媽, 小妹,名單出來了, 三哥錄上了!”
此話一出, 林愛雲和孟青禾表情先是一愣,然後就上前抱住孟仲秋, 開心得原地蹦了好幾下, 緊接著林愛雲就讓他們收拾東西, 晚上去南溝村報喜。
能去參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一人當兵,全家光榮。
公社這次總共就錄取了五個人,風源村就佔了兩,一男一女,可謂是“揚眉吐氣”了一次,再加上最近轟轟烈烈的藥草種植計劃,風源村不光在公社,就連在縣城都打響了名號。
風源村?沒聽說過,是甚麼大村子嗎?許多人抱著這樣的想法去打聽了一下,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一跳,好傢伙,常年墊底的小破村,甚麼時候開始不聲不響往上爬了?
年底最後一天統計出來的總收入更是驚掉了一眾人的下巴。
其中藥草收入的佔比比重高到離譜,甚至比全年所有糧食的收入還要高,要知道,藥草種植計劃才開展了幾個月?這下,用事實證明了,不是隻有糧食大村才能成為公社砥柱。
當全村人分紅的時候,每個人臉都快笑爛了,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後面。
分紅結束,村裡出錢在廣場置辦了流水席,大手筆買了兩頭大肥豬來做菜,保證讓每個村民都能吃得滿嘴流油,把肚子吃撐。
村長和幾個村幹部喝了兩口小酒,酒精上頭,拿著大喇叭衝上臺,就開始訴說這麼多年來村子的不容易,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功不可沒。
這一套“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sao操作,可把孟青禾給看呆了,她扯了扯唇角,默默拿筷子擋住了自己的眼睛,真是沒眼看,有這樣的同事真是怪丟人的。
可沒一會兒,孟青禾居然被鄧光富給拉上了臺,硬要她發表一下講話。
對於村長耍酒瘋環節,大傢伙本來都興致缺缺,一看孟青禾上臺了,全部開始起鬨,要她多說兩句,全場都呼喊著“孟隊長”三個字。
人是分得清好賴的,藥草種植計劃背後真正的功臣,不用別人多說,他們都知道是誰,現在孟青禾在他們眼中那就是活生生的財神爺,這樣的寶貝錦鯉,他們不捧著,還等著誰去捧?
“今天是個好日子,廢話我也不想多說,別耽誤大家吃飯了,哈哈哈,就祝村子未來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富吧,大家加油!”
在一片掌聲當中,孟青禾悄無聲息瞪了鄧光富一眼,你小子是懂熱場的,但為甚麼拉上她?
醉得臉紅脖子紅的鄧光富才不知道孟青禾瞪著自己呢,他嘿嘿一笑,還想讓她再多說兩句,結果手上的話筒就被彭洪強搶走了,然後他整個人也被他自己的兒子給抬了下去。
再讓他瘋下去,明天早上醒過來,估計都要跑山上跳山去了,丟人吶?????。
“謝謝孟隊長的美好祝福,我們都相信咱風源村一定會走向輝煌!”彭洪強拍了拍孟青禾的肩膀示意她可以下臺了,見狀孟青禾鬆了口氣,馬不停蹄地跑了。
果然,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
彭洪強三兩句話,就把場子重新熱了起來,接下來又請了肖芸和孟仲秋兩位被選中的未來軍官上臺講話。
後來,孟青禾被肖芸抱著哭,哭得眼睛都腫成了兩個大核桃,前者輕聲細語哄著後者,其實心裡也有些不好受,唯一的好朋友和自己的三哥同時都要離開,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怎麼會不難過?
但是轉念一想,這兩人都是去磨礪自己,提升自己的,未來大好的前程在朝他們揮手,便釋懷了。
人這一生要經歷太多的離別,遇見形形色色的人,沒有誰會一直留在對方身邊。
所以在跟對方說再見後,努力成為更好的人,終有一天會在頂峰與彼此相見。
*
京市城北有一條柏樹大道,裡面住滿了手握重權的報紙常駐大人物,在住所入口配備了二十四小時輪流值守的安保人員,統一制服,腰間佩戴的冷傢伙更是讓人不寒而慄。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經過大門口,響亮的車牌號和出示的證件,讓他們一致低頭問好,移開路障,順利放行。
“多年不見,叔叔還是一如既往的威風。”
一道低沉的嗓音緩緩在緊閉的車廂響起,聞言,正在開車的司機握緊了手中的方向盤,偷偷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一顆心臟都緊張得提了起來。
只見右側方坐著一位身穿深色棉衣的年輕男人,高大的身軀佔據了大半個座位,極具壓迫感,但冷峻的眼眸中帶笑,好似只是在與身旁之人談論家常。
“哈哈哈,雲馳,說笑了,這都是上頭定下的規矩,況且尊老愛幼再正常不過,何談威風不威風呢?”
車廂另一側坐著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身上套了一件厚實的軍大衣,在聽見江雲馳的話後,也只是慈愛地勾了勾唇,並未將這句話放在心上,而是四兩撥千斤給還了回去。
細看下,兩人眉眼間格外相似,真不愧為“一家人”。
江雲馳沒有接江如柏的話,而是眼睫微抬,對上那後視鏡裡的那雙注視已久的眼睛,漫不經心地開口道:“對了,鍾叔,我們也是多年不見,過得可好?”
鍾叔手下一滑,轎車失控往路邊偏了一寸,但好在下一秒他便回過神,重新將車開穩,嚥了咽口水,乾笑兩聲道:“多謝少爺掛念,都挺好的。”
“也是,當年我們家一出事,你就換了個領導幫忙開車,有這麼快審時度勢的本事,能過得不好嗎?”江雲馳嗤笑一聲,手搭在車窗上,撐著腦袋,滿臉的諷刺。
聞言,鍾叔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唇瓣上下一碰,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求救般看向坐在後側的江如柏。
見鍾叔朝自己看來,江如柏臉色一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身邊之人又開口道:“到了。”
抬頭看過去,可不就是到了嗎?寬闊大氣的四合院坐落於路邊,周邊植物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看著便賞心悅目。
江雲馳開啟車門,自顧自下了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厚厚的一沓,他隨意將其夾在腋下,雙手插兜看了一眼跟前的大房子,隨後腳步一轉,眼神落在馬路對面那座空無一人,荒蕪至今的四合院。
那圍牆上,門上,窗戶上……還都能隱隱約約地瞧見當年那批來勢洶洶的人留下的痕跡,一切的一切猶在眼前。
他一刻都忘不了,也不敢忘。
江雲馳握緊了藏在衣兜裡的雙手,指尖將手掌摳破也沒有放開,直到強忍下心中的怒火,方才重新轉身,對上身側之人的眼神。
“我還以為早就被分配出去了,沒想到還留著?”
“叔叔又不是房管局的,怎麼會知道?”江如柏也瞧了一眼那破敗的房屋,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得意,話鋒一轉道:“快進屋吧,你嬸嬸該等著急了。”
話才落下,那緊閉的大門就被人從裡面開啟,一位盤著頭髮,身穿暗紫色大衣的中年婦女出現在門口,堆著滿臉的笑意跑下臺階,迎了過來。
“這麼多年不見,雲馳你都長這麼大了?快讓嬸嬸好好看看。”劉萍上前想要抓住江雲馳的手,卻被躲開,一時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尷尬極了。
劉萍笑了兩聲,收回手挽了挽耳邊的碎髮,跟江如柏對視一眼,又緊接著熱情道:“這麼久沒見,怕生也是正常的,快進屋吃飯吧。”
江雲馳瞥了一眼劉萍,率先抬步往前走,長腿一邁很快就將兩人甩在身後。
“果然,在窮鄉僻壤長大的,能有甚麼教養?”劉萍盯著江雲馳的背影,冷哼一聲,絲毫不避諱人家親叔叔還在身邊,就罵了出來。
江如柏理了理袖邊,警告似的拍了一下劉萍的肩膀,沉聲道:“別壞了我的好事。”
聽見這話,劉萍撲哧一聲,捂唇笑了出來:“放心,這小子瞧著沒啥心眼,還不是咱哄兩句,就能成的事情?”
“再說了,我可不是那麼沒有分寸的人。”
“嗯。”江如柏顯然也贊同劉萍的話,沒有再多說甚麼,就直接也朝著大門口走去,劉萍緊跟其後。
等進屋後,就發現江雲馳已經拿起碗筷大快朵頤起來,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就跟沒吃過好東西一樣。
“鄉巴佬。”劉萍嫌棄地撇了撇嘴,走上前去卻擺上了一張心疼的臉:“這些年受苦了,我們雲馳可要多吃一點兒。”
回應她的是止不住的吞嚥聲。
江如柏站在原地,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被江雲馳隨意扔在桌子上的檔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