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馳從鋼鐵廠大門裡走出來, 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醒目的招牌,一直壓在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是放下了。
垂下眼眸,在原地靜默兩秒後, 方才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路過供銷社時,腳步一頓,江雲馳轉身走了進去。
原本百無聊賴靠在櫃檯上納著鞋底的女銷售員餘光瞧見一個身影進了店,眼皮子都沒抬, 懶洋洋地開口道:“有甚麼需要自己拿, 過來付賬就行。”
“請問,還有沒有麥芽糖賣。”
聽見這磁性十足的低沉嗓音,女銷售員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猛地抬起頭來, 就撞進了對方那雙琉璃般深邃的眼眸當中, 猶如透徹湖水水面泛起漣漪, 他的眼神中帶著些許不自在。
身材高大, 穿著普通,甚至是有些落魄寒酸, 但是露在外面的胳膊和長腿卻肌肉勻稱結實,修長有力, 看上去便很有力量感,寬肩窄腰, 渾身都透露著野性和吸引力。
眉眼冷峻, 面部線條幹淨利落,嘴唇輕抿的時候, 整個人清冷漠然, 有點兒唬人, 高挺的鼻樑,眨眼時,便可看見那又長又密的睫毛。
黃翠果一顆小心臟怦怦跳個不停,視線自打落在男人身上後,便移不開了,心神一陣盪漾,快速瞄了一眼放在櫃檯上的鏡子,然後忙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兩條麻花辮,不由懊惱今天沒有穿自己最好看的那身新做的衣裳。
因為到了可以婚嫁的年齡,前段時間,母親便給她看了很多年齡相當的青年照片,啥型別的都有,可她總覺得差點兒意思,怎麼看怎麼不滿意,卻不知道為甚麼。
直到今日遇見了這位男同志,她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甚麼樣子的男人,或許這就是緣分和天意吧,黃翠果摸著自己的辮子,對著他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
江雲馳看著面前的女銷售員一臉嬌羞地站在那兒,就是不出聲回答,眉頭緩緩皺起。
等了半天后,江雲馳捏了捏掌心,腦海中猛地一個激靈,突然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鬼使神差地走了進來,腦海中還充斥著那天在自己家中那個嬌氣姑娘吃糖時滿足眯眼的笑顏。
“算了,不買了。”
腦中一片混亂,好似有一個答案在呼嘯而出,不再等女銷售員回答,他狼狽地低頭想要逃離這個地方,剛轉身,就被叫住了。
“哎,別走啊,麥芽糖有賣的。”女銷售員先他一步回過神來,直接從櫃檯裡面走了出來,在江雲馳身前停下,然後伸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櫃子。
“都是早上剛送過來的新鮮貨,你看你要買多少?”黃翠果緊接著又問道,生怕江雲馳要走人。
江雲馳愣了愣,沉吟兩秒後,方才開口:“兩斤吧。”
“好,我幫你裝起來。”黃翠果動作麻利地返回櫃檯拿了一張黃油紙疊成一個盒子狀,猶豫片刻後,還是壯著膽子試探道:“同志,這是買給自己媳婦兒吃的?”
正在旁邊想事情的江雲馳聞言臉色一變,腦海中又想起紫薇樹下盈盈而笑的少女,耳尖快速爬上一抹緋紅,並慢慢往脖子上蔓延。
“不,不是。”磕磕巴巴的回答,帶著莫名的心虛。
黃翠果在彎腰裝糖,沒有瞧見身後人臉上的異樣,在聽到滿意的答覆後,嘴角往上揚了揚,輕咳一聲,故意放慢了裝糖的動作,又問道:“那肯定帶給家中小妹妹的了?”
“不是。”江雲馳摸了摸後腦勺。
“你住在這附近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啊?”黃翠果暗戳戳地打聽著自己想知道的資訊。
見對方裝兩斤糖都裝了個半天,還在問一些不相干的問題,江雲馳本來就亂糟糟的心情瞬間更加煩躁了,索性裝作沒聽見一般,偏過頭去看貨架上的其他東西。
這一偏頭,他的視線就被擺在不遠處的一堆五顏六色的髮卡給吸引住了,當即邁步走了過去,拿起其中一個水粉色的髮卡。
小麥色的偏黑粗糙大手握著這麼一個小小的髮卡,屬實是有些不搭。
久久等不到江雲馳回答的黃翠果直起身一看,就看到了他的動作,連忙拿著裝好的麥芽糖小碎步跑了過去,笑著道:“這個最近在女孩子之間可受歡迎了,買給誰啊?我給你推薦推薦吧?”
江雲馳聞言,咬了咬牙,猶豫著開口道:“一個……朋友。”
“女生朋友啊?”黃翠果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出來一些事情,特別是在看見江雲馳閃爍的眸光後,頓時有些氣餒,得嘞,人男同志已經有喜歡的姑娘了。
“你手裡這個賣的還行,但是這個大紅色的才是賣得最好的,顏色越鮮豔,年輕姑娘們越喜歡,要不你買這個紅色?不要票。”雖然剛萌生的愛情小火苗就這樣被無情地掐滅了,黃翠果還是好心地給江雲馳做了推薦。
“不用了,就這個吧。”他有種預感,孟青禾會喜歡顏色偏淡的這個。
見江雲馳堅持,黃翠果也沒有再多說甚麼,幫忙結賬後,便目送他離開。
“你喜歡的到底是甚麼樣的姑娘呢?”黃翠果手撐著下巴,幽幽嘆了口氣,緊接著又立馬站直身子。
不行,她得讓她媽找個俊一點兒的女婿,以後對著那張臉都能多吃下幾碗飯。
*
黃昏的陽光攜帶著濃濃的暖意,風中飄著花香,撫慰著夏日的浮躁。
孟青禾站在蘿蔔地上面的大路上,幫肖芸看著田地的規整程度,時不時出口指正一會兒,這份活簡直不要太輕鬆,就是站久了,腿有些酸。
沒一會兒從不遠處傳來一陣陣拖拉機的轟鳴聲,是村裡去化肥廠拉貨的劉二柱回來了,孟青禾聞聲望去,用手遮著刺眼的夕陽,遙遙與那坐在車斗上的男人對上眼。
咦,今天不是幹活日嗎?江雲馳這個月月滿勤的老實人怎麼請假往城裡去了?
“江雲馳,江雲馳。”
山間充斥著少女清脆軟糯的喊聲,孟青禾雙手放在唇邊做喇叭狀,接連喊了兩聲後,奮力朝他揮了揮手,兩條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在空中劃過美好的弧度。
白皙小臉上一如每次見著他的時候,洋溢起甜甜的微笑。
那雙勾人桃花眼中的星河,只需望上一眼,便令人心甘情願地溺死在其中。
坐在江雲馳身邊的鄉親們皆滿臉錯愕地朝他和她看過去,像是發現甚麼驚天大秘密一般,開始同身邊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這孟家丫頭啥時候和江家狗崽子這麼熟了?一個姑娘家家的,大庭廣眾之下就敢這麼喊後生的名字,真不要臉。”
“誰說不是呢,我看直接送到床上,進洞房算了。”
“哈哈哈,去你的,嘴上沒個把門的,我看你是皮癢了,人家家裡可那麼多哥哥護著呢,還有老爹。”
“呸,我才不怕呢,爹孃都離婚了,這樣的家庭能教出個啥知廉恥的好姑娘,那副嬌滴滴的模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活都幹不了,還漂亮得跟狐狸精似的,我看還是讓家裡的小子們遠著點兒吧,別招了個攪家精進門,戴綠帽呢……”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圍的驚呼聲給嚇到了,原來是坐在車上的江雲馳站起身來,正居高臨下地冷眼瞧著他們,那眼神可怕得厲害,就跟,就跟閻王爺來索命一般。
原本說得正起勁的兩人訕訕閉了嘴,心虛地低下頭,不敢瞧他。
“管好你們的嘴,走夜路的時候小心些。”
江雲馳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後,便從正在行駛的拖拉機上跳了下去,眾人又是一陣尖叫,不敢置信地扒著欄杆往外面看過去,只見他毫髮無損地一步步朝著孟青禾所在的方向走去。
車內的兩人只感覺後背汗毛直豎,害怕地嚥了咽口水,這時候不由得想起一件陳年舊事,那還是幾年前江家男人剛剛去世,只剩下母子二人。
幾個大老爺們喝醉了酒,在村口大吼大叫,胡言亂語,說要找個機會把江家媳婦兒給辦了,並且毫不忌諱,甚麼爛的臭的都往外說。
結果後面一個多月竟相繼半夜出了事,有的甚至在自家院子裡都被打斷了腿,成了瘸子。
那些人報警後,雖有懷疑物件,卻找不到一丁點兒證據是對方乾的,後來也不了了之了。
而那個懷疑物件就是江雲馳,可是那時候他還沒有長得像現在這麼結實,所有人都有些不相信他是怎麼做到把比自己壯那麼多的成年男人打成那樣的?
但結合剛才江雲馳放下的狠話……兩人不敢再往下想下去,等拖拉機到了村口,便馬不停蹄地往家裡趕去,?????此事過後,他們好久都沒有半夜出過房門。
江雲馳不關心他們腦子裡都想了甚麼,他只是順著大道走到了孟青禾身前,將手裡的東西大大方方地遞給她,並用平時幾倍高的大嗓門道:“你讓我給你帶的東西。”
不遠處正在假裝幹活,實則偷偷打量他們的大娘們,剛好就聽見了這句話,臉上頓時流露出不知道是失望還是原來如此的表情。
孟青禾被江雲馳的聲音吼得揉了揉耳朵,只覺得耳膜都快被震碎了,有些不滿地鼓起了臉頰,氣呼呼道:“我又不聾,你聲音這麼大是想謀害我嗎?”
“不是的……”
江雲馳有些不知所措地亂了心神,想要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要是說為了她的名聲著想,她肯定更生氣,而且上次她就說了那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再推開她,就再不會回頭。
他,不想那樣。
作者有話說:
啊,沒有幾章就要挑明心意了,期待嗎?反正我很期待,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