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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22-12-15 作者:陳十年

 少女時代沒有柴米油鹽醬醋茶,不需要為金錢煩惱,也不需要為成績煩惱。他們倆從不要求顧意做好好學生,成績躋身上層,對於顧意更是寬鬆放養。

 不管從甚麼角度看,他們倆從沒有對不起顧意,也沒有任何一點愧做父母。所以顧家出事,請她回家來做的事,也只是“見一見那個人。”

 顧意享受做女兒的好處,總不可能甚麼事情都不付出。所以她從未想過,拒絕那場聯姻。

 這話已經想遠。

 少女時代唯一的煩惱,只有薛倦。為一個人牽動所有心腸,愛恨大過天。

 十六歲的時候覺得二十四歲的人真的好老,不敢想象自己二十四歲會變成甚麼樣子,也會有一事無成嗎?

 當這麼想的時候,其實意味著,對“二十四歲一事無成”充滿優越感。大抵覺得,自己的二十四歲一定甚麼都有,愛□□業,過得滋潤又豐收。

 後來她二十四歲,卻躲在德國的角落,連鏡子都不敢照。

 十六歲的時候,也興致勃勃覺得自己以後一定能拿下薛倦,成為薛太太,和他生兒育女,成為人生贏家。她那時對人生贏家的定義很狹窄,無非是做成了全部想做的事。

 十六歲的時候,還想著夢想辦服裝展,萬人矚目,被人喜愛誇讚。

 就像眼前這一刻。

 她被工作人員帶去後臺準備,在主持人講完的那一刻走出去,接受燈光和注目禮。燈光打在身上的時候,原本狂跳的心卻忽然平靜下來。

 顧意掃視臺下,竟有一刻覺得自己遊移在外。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話:“大家好,我是顧意……”

 很官方的一些話,說起自己這個人,說起自己如何想做一個服裝設計師,如何做那些服裝,如何有的靈感。她不是沒有準備過,曾經打過無數腹稿,要如何介紹自己,以一種驕傲的自矜的態度,介紹自己如何會有今天的成就。

 但在這一刻,全都不適用。

 因為她還沒有甚麼成就,配得上驕傲兩個字。這一切都是他用錢砸出來的,真正認識顧意的人,在今天這場展會里,大概屈指可數。

 除此之外,原本還想說,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她的愛情脫不開關係。但此刻,她感謝的卻是生活和自然,萬事萬物的美麗造就一切的靈感。

 薛倦在臺下沉默,眼神一點點被那些燈光染成悲傷失落。

 她以前說過的:阿倦,我以後拿了獎,記者採訪我有甚麼想說的,我一定會說感謝薛倦給我靈感的。

 顧意歪頭,眼神狡黠,這樣大家就都會知道,你和我,我們是一起的。他們就會說,那個大設計師,和薛氏集團的總裁……

 她挑眉。

 要一點一點把碎掉的東西補回來,原來竟這樣難。

 臺上的音樂還在響,掌聲雷動的時候,薛倦抬眼,望見顧意鞠躬。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裡今晚的燈光,很亮,笑容不是很綻放,但足夠明烈。

 他打起精神,他送禮物,本來也不是希望她給予甚麼回報。他只是不想看見那個一蹶不振的顧意,向日葵不再朝著太陽怎麼可以?

 她本該是熱烈又蓬勃的玫瑰。

 顧意一步步抱著裙子走下舞臺,那一刻,她好像重新擁有實感。腳下的高跟鞋一步步踩在地磚上,也像踩在她自己心裡。

 她撥出一口氣,腦子裡原本想著無數的事,但這一刻都消失不見,只剩下空白。

 這種空白不是迷茫,反而像是混沌破曉的指引。

 薛倦朝她走近,一步一步,二人停在後臺的走廊裡。頭上的LED燈管亮得晃眼,誰也沒說話,薛倦走近她,接過她繁複的裙襬。

 恍惚中,顧意似乎朝他笑了笑。

 笑容轉瞬即逝,快到薛倦以為是錯覺。但他知道不是,小意就是對他笑了。

 心跳砰砰砰砰,思緒也跟著飄忽起來,彷彿暗夜窺見曙光。

 那一點光,彷彿就在眼前了。

 這個念頭讓薛倦感到振奮。

 沈若若她們也趕過來,在顧意回來的路上迎接她,擁抱是最好的話語,勝過千言萬語。

 【螢火蟲】服裝展圓滿收場,臨走之前,顧意去和所有工作人員道了謝,目送他們都離開之後,又給沈若若她們幾個打車,送她們走。

 黎梨和曾靜是明天早上的飛機,下一次見面又不知道是甚麼時候。顧意一個個擁抱她們,送她們上計程車。

 “下次我去找你們玩。”顧意揮手告別,送走最後離開的沈若若。

 城市的午夜鐘聲準點敲響,蕩過棠江江面,泛起層層漣漪。繁華褪去,只剩下闃寂無聲的夜。

 顧意後退幾步,退到馬路前面,抬頭望了一眼青臺,深吸一口氣。薛倦在身後等著,不由地欣慰一笑,“我讓陳姨溫了雞湯在家裡,回家可以喝。”

 顧意轉過頭來,笑意慢慢地融化在夜色裡,她左手點了點胯側,似乎欲言又止,但到底甚麼也沒說,轉身上車。

 薛倦自覺要坐副駕駛,被顧意叫住,“坐後邊,好嗎?”

 她語氣溫柔,好似這輕柔的風。

 薛倦受寵若驚,轉進後座,與顧意並肩而坐。司機發動車子,顧意把車窗玻璃降下來,溫熱的風跑進來,穿過她的脖子。

 顧意閉著眼,享受這片刻的靜謐。

 薛倦想,她要走出陰霾了,忘掉那些不快樂的事,他也這樣希望。她人生的列車上,有一大半的風景都是夢想,和他繫結的夢想。

 無論如何,在找回了夢想之後,也會慢慢找回他吧。

 他這樣以為。

 車子駛過繁華街道,霓虹燈兀自亮著,不管夜多麼長。這一刻是這麼的美好,薛倦忽然覺得口乾,他動了動手指,想靠近顧意的手。

 想握一握她的手。

 在肌膚相親裡,傳遞這一刻的溫度,也傳遞這一刻的喜悅。

 他這樣的喜悅,以為那是全新的和從前一樣的人生。

 指尖近到只差一毫米吧,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但就差一毫米了,就差一毫米他就能握住小意的手了。

 戛然而止。

 風也戛然而止。

 顧意睜開眼,轉過頭,忽然叫他的名字,打斷了他的動作。薛倦心跟著她落下的尾音上升,好像飛上天,好像今夜掛在雲層裡的不是月亮,是他的心。

 他不知道顧意要說甚麼,但下意識地覺得,她要說的話是值得期待的,所以心裡的紅色氣球極速地膨脹。

 然後砰地爆炸了。

 “我們離婚吧。”她這麼說著。

 天上的雲層好像一剎那聚攏,遮住了月亮,原本還喧囂的風也停止了,何時停止的呢?

 他的猜測和預感沒有一點錯,顧意要走出陰霾,迎接陽光了。但是,她要拋棄他了。

 她要一個人走出去了,從這場曠日持久的幻夢裡。

 薛倦不能接受。

 她憑甚麼?怎麼能夠?把明明灌注了半生心血的夢丟掉呢?

 他們的手心裡攥著十五年相同的歲月,點點滴滴的光陰。他以前不想要的,可是她總要塞給他,不顧他的意願,從那些一聲聲的早安,從那些親暱的從不計較的甜膩話語裡。

 現在他拼了命地想抓住,拼了命想讓這一切重新回到軌道上,而顧意卻要毫不掙扎地鬆開手,讓風帶走這一切。

 “不可能!”薛倦手指攥成拳頭,現在離她的指尖有五厘米了,而風趁機流淌其中。

 “我不同意。”薛倦斬釘截鐵,話說得太重,甚至感覺磕到自己的牙齒,咬破了舌頭。血腥味瀰漫其中,疼痛感瞬間刺激著他的天靈蓋。

 他從沒有這樣清醒過,但真希望這一刻是他那八百個日夜裡的幻夢,一睜眼就會醒。

 舌根的疼痛不停地提醒他,這是真實。

 顧意看著他激動到顫抖的眼睛,抿唇不語片刻。但還是要繼續說下去,正如從前無數次他所做的那樣的殘忍。

 “這些日子我很認真地想過了,所以,我不是在和你鬧脾氣,也不是發洩甚麼。你可以理解為,我認命了。”認命把那件事歸咎為一個意外,她只是命運選中的一個不幸之人,認命把他從一個和別人不同的人,轉變成一個換成別人也一樣的人。

 正如她今晚穿的那條裙子的名字,未晚。

 將晚未晚的時候,就是此刻,就是最好的時候。還未晚,就值得再努力一下。

 薛倦何嘗不知道她的意思,正因為知道,他才無法接受。他更寧願這是她在鬧脾氣,她在發洩自己的不滿,她在折磨他,那才好。

 因為等她鬧完脾氣,發洩完了,折磨完了,他們還會有明天共枕而醒的時候。可是越認真的時候,越表明沒有挽回的餘地。

 今天公司忙,為了抽空早點過來,薛倦甚至沒顧得上午飯,此刻胃中空空,叫囂著它的不滿。泛著酸意的陣痛從胃裡往上湧,腹部也跟著一陣陣緊繃的絞痛。

 他強撐著,近乎威脅:“你不能這麼做,顧家……”還需要她,也需要他。

 顧意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會,你不是那種人,不是嗎?”她看著薛倦,眼睛還是那麼明潤。

 她明明也信任他的啊,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薛倦聲音跟著這痛感顫抖,如同強弩之末的強調,還透著些可憐:“反正不行,我不要。小意你只是情緒有些激動,我知道,回去睡一覺,好嗎?明天我們再聊這件事。”

 顧意看著他這樣,將話嚥了回去,重新轉過頭看向窗外。棠江上波光粼粼,映照著萬家燈火,沒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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