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喜歡薛倦甚麼呢?
顧意被問住了,她不由得眉目輕斂,視線無意義地落在眼前的咖啡杯上。從記憶長河的洪流裡摸索,沿著那一些暗湧下的石子摸索,但開啟每一顆石頭,底下都是空的。所以她沒有答案。
畢竟十一歲只是小孩子,一見鍾情的說辭站不住腳。也許……也許是因為習慣了,一個人在你的人生里長達十五年,聽起來就顯得很難割捨。
外面的狂風驟雨更甚,整座城市在短短時間之內被黑沉沉的氣氛包圍,好像一瞬進入黑夜,亦或者誇張一些,像末日來臨前的徵兆。
遠處的高樓隱沒在黑壓壓灰濛濛的雲和迷霧裡,伴隨著閃電突然掠過,狂風把近處的樹枝吹得亂舞,雨點撲在櫥窗玻璃上,又很快被風吹散,再有雨鍥而不捨地撲過來。水珠在櫥窗玻璃上劃出無數的長條,像面目猙獰的厲鬼。
咖啡廳裡有人焦慮起來,小聲議論:“怎麼突然下這麼大的雨?這雨下的也太大了吧,甚麼時候才會停呀?我還趕著回去呢。”
“別急嘛,夏天雨下不長久的,等會兒就停了。咱們再坐會兒吧。”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一點五十九分,在五十九分近三十秒的時候,顯示為薛倦的電話再次響起。
顧意視線從咖啡杯下移兩分,看見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顫抖。她用左手蓋住,誠實地搖頭:“坦白說,我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愛他甚麼,總之,就是覺得很喜歡他,很愛他。
孟循禮的面孔再次變得疏離,在店裡的燈光下,開口:“那麼故事聽完了?”
顧意還想說甚麼,可一時又抓不住一句完整的話語,何況電話真的很吵。
她有些不耐煩,劃到接通鍵,“喂?有事嗎?”
薛倦聲音有些緊張,發著澀,從聽筒裡傳來:“小意,你在哪兒呢?我來接你吧。”
在她開口之前,天空又一道驚雷。顧意垂下眼簾,輕微地顫抖,還是報出自己的地址。
故事講不完了。她結束通話電話,看著孟循禮冷厲的眉眼,又想起今天小胡說起時的神情。如果故事斷在這裡,聽起來的確是一個關於圓滿的愛情故事。
顧意從胸腔裡嘆了聲,算了,世上事大多是這樣,計劃總是會被無數的意外打斷。
她道抱歉,佔用了孟循禮的時間。孟循禮只說沒甚麼,反正也下雨了,他也去不了哪裡,反倒得謝謝她的咖啡。
“聽一個故事,換一杯咖啡,也不算虧。”孟循禮沒帶傘,沒想到今天會下這麼大的雨。
兩個人只好繼續面對面坐著,再沒話說。因為下雨,咖啡廳熱鬧起來,原本安靜的人都嘀咕起來,議論著這場很突然的雨。
咖啡徹底涼了,顧意也不想再點,各自沉默地消磨著時間。
薛倦來得很快,在這惡劣天氣裡,每一個推開門的人都會受注目禮。因為外面比起咖啡廳來說,是一個更惡劣的環境,一推門的時刻,風雨從那條門縫裡入侵咖啡廳的安寧。
所有人似有若無地看著這個新推門進來的人,即便他有些許狼狽,但仍舊難掩氣質。某種程度上來說,一個男人身材好,就足夠吸引人的注意。
薛倦視線在店裡逡巡一番,很快定格在顧意身上,“小意。”他有些驚喜地快步走近。
顧意轉過頭,面上沒甚麼表情,只說了聲:“走吧。”
薛倦嘴角微揚,應了聲好,與她一起出門。臨轉身的時候,餘光才瞥到孟循禮的身影。薛倦對他還有印象,一時斂眸,但沒說甚麼。
他撐開傘,往顧意身邊傾斜,手臂彎出一個弧度,護著她,直到拉開車門。他自己開的車,本來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但顧意動作一轉,去了後座。
薛倦一愣,才回駕駛座。
雨實在太大,他擦了擦身上,將紙巾遞給顧意:“小意,你擦一擦吧。”
顧意默然接過紙巾,這會兒倒是不打雷了,閃電也停了,只是雨勢不減。
“剛才打好大的雷,你沒害怕吧?”薛倦回頭看著顧意。
顧意動作一頓,人的恐懼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所以她剛才其實也害怕,但因為很多人在,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明顯。
見她沒說話,薛倦舔了舔唇,回身,發動車子。周遭仍然很暗,路燈提前營業,在風雨裡顯得很孤單落寞。昏黃的路燈下,雨絲變成星星。
顧意一愣,但這一幕很快被甩到身後。因為天氣惡劣,大家都開得很慢,但沒有堵車。
等紅燈的間隙,薛倦忽然開口:“他是你新認識的朋友嗎?”薛倦說得很小心翼翼,他覺得自己很神經,看見顧意身邊出現一個男人,就開始緊張,甚至幻想到一些更深的事情。
他知道這樣想很不對勁,但是……
也許因為知道現在在小意心裡有多差勁,所以不管是誰出現,都總讓他有種危機感。
顧意嗯了聲,疑問的語氣,隨後很慢地回答:“算是吧。”
朋友。一個不熟悉的朋友。
一個能聽她說說話的朋友。儘管他聽得並不客觀,大概還有點敵意。
朋友……
薛倦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你們是在那兒認識的嗎?”
顧意眉頭皺起,聽出了他查崗一般的態度,有些好笑:“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呢?你想問甚麼?”
薛倦一時語塞,有些惶恐,“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隨口一問。你要是不高興,我就不問了。你胃不好,不好常喝咖啡的,下次……下次你們再見面的話,喝點別的,好不好?”
他一瞬間顯得很可憐,像那種小孩子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模樣。
顧意眼神顫了顫,一瞬覺得胸口發悶。她認識的那個薛倦,幾曾有過這種時候?
“晚上想吃甚麼?”薛倦意識到氣氛不對,轉移話題。
紅燈過了,雨好像也小了點,黑雲漸漸散開,露出光亮。
“隨便。”顧意說,她偏頭看向窗外,想起孟循禮的那個問題。
到底愛他甚麼呢?
在這個故事裡,她到底為甚麼愛上他甚麼?她很差勁嗎?並沒有。她家庭幸福,生活富裕,從小到大也算被人嬌寵長大,為甚麼會像被下了降頭一樣,喜歡一個總在對她不好的人。
慕強?執念嗎?
她不停地告訴自己,她愛薛倦。
……
但愛的定義是甚麼呢?
那時候,是一見到他就覺得高興,喜歡和他待在一起,說一句話,或者甚麼話也不說,就待在同一個空間裡也可以。
心動是螢火蟲在一瞬間點亮黑漆漆的心,當螢火蟲消失,心裡歸於黑暗,是否意味著心動消失?
就像這些天,她再沒感受到過一見薛倦就有的喜悅,不會覺得高興,只會覺得壓抑沉悶。和他待在一個空間裡,喜悅被沉悶取代。
顧意抬頭,視線落在薛倦後腦勺上。
如果放下恨,就是很陌生的感覺……?
是因為愛和恨互相抵消,於是消弭嗎?
她將頭輕靠在車窗上,看見車窗外有一滴跟飽滿的水珠。顧意用纖長的手指點在和水珠一樣的位置,而後那顆水珠破掉,變成一道水痕,被甩在車窗上。
車廂裡只剩下沉默,外面的風雨聲因為被隔絕,變得悶悶鈍鈍。
很快又一個紅燈,薛倦從後視鏡裡觀察著顧意的一舉一動。
腹部傳來疼痛感,從很輕微的,一點點加重,像針扎。薛倦將頭靠在方向盤上,額上起了些冷汗。
他叫了聲小意,顧意抬起頭來,同他對視。
紅燈過去,疼痛感也消失。
想說的話堵在喉口,沉在心口,悶得喘不過氣。
是,那個因為他有一點不舒服,都要緊張好半天的顧意,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