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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2-12-15 作者:陳十年

 從譚記回來的路上,又是一路沉默。

 直到回到別墅,顧意兀自下了車,進門,上樓。薛倦跟在她身後,無數次想張嘴說些甚麼,可又無數次把話嚥了回去。

 她的背影有種寂寥的決絕,好似把他隔絕在世界之外。薛倦看著她上樓,跌落進一旁的柔軟沙發。

 從前他不常待在家裡,因為房間太大,還有和小意的回憶,風一吹,都像滿室寫著狼狽的風鈴響。

 但此刻,她重新出現之後才十幾個小時,薛倦躺在沙發上,看著垂下來的水晶吊燈,卻覺得好像空氣中有稀疏的名叫顧意的氣息。

 顧意進了臥室門後稍坐了會兒,想起今天他們說的話。薛倦脾氣不好,的確,何晴讓她包容,她已經包容了很多年了。這麼多年來,不管他是冷臉,還是發飆,她頂多計較幾天,最後還是會低頭哄他。

 可是她再也不想哄了。

 一些日常的衣服在臥室的衣櫃裡,和薛倦的掛在一起,木製的衣架貼在一起,好像很和諧。顧意取下睡衣,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薛倦已經在床上躺下,整個別墅的內部裝修以簡約大方為主,床單也是米白色的,為了配合色調。薛倦抬起頭來,顧意和他對視一眼,看了眼空著的一側位置,沒動。

 薛倦原本抱著電腦,半躺在床上,他合上電腦,“要睡了嗎?”

 顧意沒應他的話。薛倦怕她又不高興,正想說些甚麼,譬如說保證不會隨便碰她。話音才剛從喉口送出,又戛然而止。

 面前的人抬起手來,光潔的小臂從滑落下去的棕紅色真絲睡衣裡潑出,她從小面板就好,又白又嫩。

 薛倦盯著她的動作,呼吸一滯。

 真絲睡衣只在腰側有個繫帶,粉白的指甲蓋捏住蝴蝶結的一邊輕輕一扯,棕紅色睡衣沿著她腿滑落。

 像破土而出的嫩白筍尖。

 薛倦猶自震驚著,“小意……”這是要做甚麼?

 顧意微垂著下巴,像洩了一口氣,“你隨意,我不會反抗,也不會配合。”

 薛倦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著,嘴唇翕動幾下,一時語塞,不知說些甚麼。惱怒,彷徨,還有點難過……

 她把他當甚麼呢?

 一個……只是想著佔有她的齷齪的人?還是一個別的甚麼人?

 反正都不是甚麼好人,對嗎?

 薛倦再次從胸口長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睜開,說:“你不要總是這麼和我說話,好嗎,小意。我們可以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談一談嗎?隨便說點甚麼,哪怕是說說今晚上的風,或者說說今晚上的月亮……”

 他一頓,眼神從天花板上飄過,慘然地說:“我是甚麼人,你還不知道嗎?”

 顧意似乎輕嘖了聲:“我曾經也以為我知道,但後來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你薛倦是甚麼樣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撇了撇嘴,彎腰撿起自己的衣服,利落穿回去,“你想睡我沒甚麼,畢竟花了這麼多錢,不是嗎?沒必要假惺惺的。”

 她輕飄飄地說著這話,手上乾淨利落打了一個蝴蝶結,光腳踩在地毯上,轉身要往外走,“既然你不想睡,那我出去了。”

 薛倦語氣變了變,音量提高:“小意,你覺得你對我來說,就是這樣嗎?”

 顧意動作一頓,“不然還能怎麼樣?我對你而言是甚麼?很重要嗎?還是說,你嫌我沒有笑?那真對不起了,五十億就只能買到我這張臭臉,你樂意上你就上,你不樂意上就滾蛋。”她聲音一沉,轉身要往外走。

 下一秒,被人從身後抱住。

 薛倦緊緊地將人圈在懷裡,下巴有些急切地蹭著她的頸窩,像討好,細碎又凌亂的呼吸飄入她耳朵。

 “小意,我求你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從頭開始一切,把過去那些不好的事情,全部都忘掉,把從前那個薛倦也忘掉。以後我再也不惹你傷心了,再也不會讓你難過,再也不會讓你哭了,我發誓。真的,真的,你至少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他說到後面,情緒有些激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顧意甚至感覺到他在顫抖。

 可是那有甚麼用呢?

 顧意用力掰開他的手,前面幾下沒掰動,薛倦反而越抱越緊,好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可越是這樣,顧意越會覺得憤怒。

 她用盡全身力氣,掰開他的手,將人往後推了一把,薛倦踉蹌幾步,有些脫力地撞上旁邊的梳妝檯,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都被撞倒在地,搖搖晃晃著。一旁的鏡子也搖晃著,哐噹一聲砸落外地,從中間碎出一條裂縫。

 顧意朝他吼道:“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意義呢?甚麼也沒用。”

 兩個人沉默對峙著,情緒都很激動。

 薛倦捏了捏眉心,神色透出些哀傷,叫她的名字,試圖解釋:“那天……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意外發生得太突然,誰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之後,薛倦讓人報警,衝了進去。

 顧意在裡面,葉靈也還在裡面。他在火場裡找人,很大聲地喊著名字。但沒有人回答他。

 薛倦心裡很緊張,恐懼與擔憂交織,後來他聽見顧意叫他的名字。

 回過頭,見顧意在樓梯上站著,似乎很驚喜。他知道顧意嬌氣,發生這種事,大機率嚇壞了。他本想上樓找她的,可是下一秒,目光一轉看見一旁昏迷的葉靈。

 當時那種情況之下,腦子轉得飛快,精神高度緊繃著,他記得他想得很簡單,葉靈昏迷不醒,又在樓下,他可以先把葉靈帶出去,再回來找小意,小意還能走,應該不會有太大的事……

 然後他這麼做了,他朝顧意喊了一聲,我馬上回來。

 他抱著葉靈衝了出去,動作很快,把葉靈放下之後就要回去的,後面的一切,再回憶起來,都很像一場夢。

 他放下葉靈轉身的那一瞬,轟的一聲在耳邊炸開,火苗和濃煙被氣體衝擊出來,簡直就眼前。

 人在收到衝擊的那一秒,是僵住的,甚麼都停止了。

 消防員已經來了,周邊好多的人,嘈雜得很。見薛倦還想往裡衝,好幾個人把人拉住,勸道:“你冷靜一點,不能去……”

 那個時候薛倦在想甚麼呢?

 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小意還在裡面。

 她不久之前,甚至還高興地朝他揮手,叫他的名字。

 但是現在,他或許要永遠失去這個人。

 一種巨大的恐慌將他整個人包圍,那一刻,心裡好像也跟著塌了。

 原來他沒有辦法,一點也沒有辦法接受,失去顧意。

 可是他竟在那一刻才明白。

 那場火災波及的人太多了,後來陸續有人被救出來,薛倦在醫院門口,一輛輛車地去找,不記得失望了多少次,都沒有找到那個叫顧意的人。後來又沿著病房一個個去找,找一個叫顧意的人。

 他不能失去小意。腦子裡只剩下這個年頭。

 以及無盡的自我責怪,他當時為甚麼沒有理小意?為甚麼不帶她出去?為甚麼要在這一刻才明白自己這麼喜歡小意?為甚麼以前居然沒好好對小意?

 ……

 無數個為甚麼,薛倦氣喘吁吁地停在最後一間病房,得到一個失望的答案。不是小意,哪兒都不是小意,他找不到小意了。

 他沿著牆根慢慢跌落下去,抱著自己的頭,發紅的眼眶被眼淚浸潤。

 就像現在,薛倦慢慢地跌落在一旁的椅子上,“我當時……”

 顧意吼道:“夠了,薛倦!我不知道你有甚麼理由,甚麼理由也沒辦法說服我!”

 甚麼都不行。

 如果換一個人,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在火場裡救了葉靈,把她留在那兒,那一點問題也沒有。

 她能說甚麼?她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她不會像現在這樣痛苦。

 可是薛倦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嗎?

 不是,他不是!

 “你是一個毫不相干的人嗎?你不是,薛倦,你是我男朋友,你懂嗎?你是我男朋友!不久之前,我還在計劃以後我們結婚要怎麼樣;不久之前,你甚至還在我的床上和我做|愛……

 你為甚麼扭頭就走?她葉靈又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嗎?你把她送你的禮物好好儲存在書架最後一層,儲存在你珍藏的書裡,也儲存在你心裡,不是嗎?我不小心碰碎了,你都要大發雷霆地指責我……

 我的愛情,我的夢想,都沒了。你告訴我,重新開始,怎麼重新開始?你告訴我怎麼重新開始?你告訴我!”顧意聲音一句比一句歇斯底里,甚至從喉口聞見一絲血腥味,嗓子扯著疼。

 她扯開自己棕紅色睡衣的衣領,右手肩上那一道從背部蜿蜒而上的難看疤痕暴露在空氣裡。

 顧意扯著衣領的手顫抖著,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白。

 胃部的不適感又湧上來,顧意衝進衛生間乾嘔不止。

 薛倦緊張地跟著她進衛生間,看著站在洗手池前,她一陣又一陣地乾嘔,聲音發顫:“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小意,你有沒有事?”

 他拿出電話,有些慌亂地撥通家庭醫生的電話:“喂,你現在有時間嗎……”

 顧意胃裡泛著酸,嘴裡一陣苦澀,喉口發癢發痛,防霧鏡裡的人狼狽得很,眼眶紅著,冷冷地說著話給衛生間裡的人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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