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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夏誠實,你又躲在這裡,怎麼不跟大家一塊兒玩呢?”院長找到躲在廚房後面的小男孩,耐心地將他牽出來,“今天咱們院來了一對夫婦,說想要領養一個善良的男孩子,你小陳姐姐到處找你。”

 夏誠實搖搖頭,“我不善良。”

 院長笑著揉他的腦袋,“我們小誠實怎麼不善良了?我前天還看到他幫小梅要回蘋果呢。”

 夏誠實沉默地低下頭,任由院長將他拉到前院。那裡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打扮得很體面,溫和地與所有小孩打招呼。小孩們在他們面前做遊戲,有幾個機靈的拼命表現自己的聰明和活潑。

 夏誠實對是否被領養這件事沒甚麼概念,小孩們都渴望被領養,但他無所謂,被領養也不過是換一個地方生活。院長在他背上拍了拍,示意他和小孩們一起做遊戲。他沒有抗拒,但也沒多積極。

 不久,他發現那個年輕婦人盯著他瞧,眼裡流露著母性的溫柔。

 不知道為甚麼,年輕夫婦在那麼多小孩裡看中了他,想領養他成為自己的小孩。

 他很有禮貌地向他們做自我介紹,但比其他小孩冷淡。他猜是因為小陳姐姐為他說了好話,他們才願意接受他這樣不善良,也不熱情的小孩。

 夫婦倆沒有立即接走他,而是帶著他在這座他來了很久,卻沒有真正瞭解過的城市遊玩。他這才發現,夏榕市原來那麼大,那些斑駁的街道有著福利院裡沒有的熱鬧。

 最後一天,夫婦倆帶他去吃麥當勞。玻璃房子裡面坐著許多鬧哄哄的小孩,他們吵得他腦仁痛,即將成為他養母的女人給他點了滿滿一桌雞翅,可是他並不覺得好吃。

 在他看向窗外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髒兮兮,可是很漂亮的小孩。小孩的眼睛盯著他手上的雞翅,嘴唇動了又動。他聽不見小孩發出的動靜,小孩也聽不見他的聲音。玻璃牆擋在他們中間,將視線之外的一切阻斷。

 他忽然有了特別強烈的衝動,要把雞翅送給小孩。

 長這麼大,他從來沒有強烈的衝動。這是第一次。

 夫婦倆幫他裝好雞翅,他飛快衝出去。小孩大約以為他要抓自己,忙不迭地逃走。

 他追上了小孩,把雞翅塞給小孩。

 小孩的眼神從害怕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驚喜,吃得掉了滿身油渣,看起來更髒了。

 可是他一點都不覺得小孩髒,他覺得小孩像是從寒冬中鑽出來的,在這場春雨裡幻化的精靈。

 小孩是個流浪小孩,他告訴小孩,一直往北走,那裡有個鈴蘭香福利院,只要走到了福利院,就不愁吃不愁穿。

 小孩眼巴巴地看著他:“真的嗎?”

 他鄭重地點點頭。

 夫婦倆從麥當勞出來,他也必須和小孩告別了。他們今天還會去其他地方,明天他就要去黎雲市。

 晚上回到福利院,他難得地苦惱起來。

 他真的要離開這裡嗎?他才剛剛認識這座城市。他還邀請了一個小孩成為鈴蘭香的新成員。

 他們不能在這裡重逢了嗎?

 他曾經覺得被領養也行,一直在福利院待到十八歲也行。可現在他的天平傾斜了,他想要等著那個小孩出現。

 小孩的眼神那麼真誠,小孩不會騙他。

 人生裡,他頭一次明白希望是甚麼感覺。

 院長按著他的腦袋向夫婦倆道歉,說這孩子真是太調皮了,忽然捨不得離開。

 夫婦倆顯得有些難過,尤其是那位女士。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好像做了一件讓他們傷心難過的事。

 不久,夫婦倆接走了另一位男孩。離開那天,男孩歡天喜地,還衝他做鬼臉。

 他開始每天端著小板凳,坐在福利院門口等待。

 院長問過原因後,嘆著氣:“你知道那家麥當勞離我們這兒有多遠嗎?你要是沒有坐小季夫婦的車,你走到一半就走丟了。”

 他皺皺眉,問院長:“您是說,他不會來了嗎?”

 “他只是個小小孩呀。”

 他咬咬嘴唇,搖頭,不知道哪來的信心,“他一定會來!他答應過我!”

 後來的一天,他真的看到了小孩。小孩比在麥當勞外面更瘦小了,氣喘吁吁的,看見他的一刻,那雙漂亮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亮。

 “你在等我呀!”小孩欣喜地向他撲來。

 他心裡說:是,我在等你,我等你好久了。

 院長對小孩的到來也很驚訝,趕緊收留了小孩。小孩說不清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自己叫阿豆。照這裡的規矩,小孩有了正式的名字――夏小豆。

 自從夏小豆出現,夏誠實也開始和小孩們做遊戲。福利院的孩子們最喜歡玩捉迷藏,夏誠實以前覺得無趣,現在輪到他抓人的時候,他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找到夏小豆。

 夏小豆看著乖,但比所有小孩都更野,不安於待在福利院,經常想要往外跑。

 夏小豆說,他都打聽清楚了,從福利院出去繼續往北走,有一個“迷宮”,在那裡玩捉迷藏最有趣了。

 夏誠實不肯去,他知道那裡,根本不是甚麼“迷宮”,就是一片拆了一半的房子。

 但夏小豆非要去,他又擔心夏小豆丟掉,於是也翻出福利院,追上夏小豆。

 夏小豆怎麼都玩不厭,有機會逃出去就想去“迷宮”,夏誠實跟著一次次“越獄”。

 就在夏小豆來到福利院的小半年之後,福利院丟了個孩子,不知道怎麼就失蹤了,院長不敢掉以輕心,對有“前科”的夏小豆盯得格外嚴。

 “啊,好想出去玩。”夏小豆趴在夏誠實身上,“哥哥,我們去‘迷宮’吧。”

 夏誠實沒好氣,“不去。”

 “膽小鬼!”

 “誰是膽小鬼?”

 “你!你怕被院長抓住!”

 “我不怕!”夏誠實哼了兩聲,“都玩多少次了,你不膩嗎?”

 “但是和你一起玩啊。”夏小豆忽然抓住夏誠實的手:“每次找到你,我都很高興。”

 夏誠實:“……”

 夏小豆還抓著他的手晃啊晃,“我每次都能抓到你,我好聰明!”

 並不存在的一段童年在季沉蛟夢中走馬燈上演,他沒有成為季諾城和周芸的養子,他在鈴蘭香等到了夏小豆。喻潛明在福利院帶走了一個他們都不認識的小孩,他們在福利院長大,在每一次迷宮遊戲中牽住彼此的手。

 手……

 季沉蛟的意識漸漸回到身體中,就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跋涉,他還甚麼都沒有看清,最先醒來的是右手。

 他的右手被熟悉的觸感籠罩著,有溫熱的呼吸,就像最後一刻他感受的溫熱。

 他下意識動了動手指,立即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響,然後……手被抓得更緊。

 就像夏小豆每次抓到他時那樣用力,生怕一個放鬆,他就不承認被抓到。

 在那帶著顫意的禁錮中,他終於睜開雙眼。

 季沉蛟醒了,在經歷了一週的昏迷之後。

 在他每一次夢到夏小豆的時候,凌獵都在他的病床邊,握著他的手,輕輕呵氣。

 “你也是傷員!”昭凡想把凌獵轟回去,但凌獵一動不動,就跟聽不見似的。

 凌獵手臂上的傷重新縫過針,瘸著腿攀巖時的擦傷撞傷也全部得到妥善治療。比較麻煩的是腿,那兒本來只是一個扭傷,但凌獵最後關頭完全沒有顧著傷腿,傷到了筋骨,剛做過手術。

 耳聾耳鳴回國後減輕,但並沒有完全恢復,昭凡跟他說如果不好好養腿,以後要當一輩子瘸子,他就聽得見,老實得很。昭凡讓他別守在季沉蛟床邊呵氣,他就又成了聾子。沈尋和符衷如果唸叨得厲害,他還要狡辯,說小季在裡面差點凍死,他給小季暖一下。

 所有人都很無語,這是首都的醫院,空調想開多少度開多少度,還需要你在那呵氣?

 但沒人可以把呵氣的聾子趕走。

 凌獵每天做完自己的治療,就來守著季沉蛟,看著季沉蛟從垂危到穩定,手上的繭都快被他玩沒了。

 昨天晚上,他夢到和季沉蛟做遊戲,他們還是小孩,在鈴蘭香附近的“迷宮”。輪到季沉蛟藏起來,他怎麼都找不到季沉蛟,坐在“迷宮”裡哇哇大哭,哭累了的時候,季沉蛟就自己出來了,擦著他的眼淚說:“你找不到我,我就來找你。”

 季沉蛟手指動的時候,凌獵以為是幻覺,畢竟這幾天他每天都覺得季沉蛟手指在動,可激動之後,才發現是自己把季沉蛟的手指弄得晃來晃去。

 所以當這次季沉蛟真的醒來,凌獵反而沒那麼激動了。

 季沉蛟轉過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目光深得像是要將他拉扯進去。他也看著季沉蛟,直到季沉蛟抬起頭,想要撫摸他的臉頰,他才“解凍”,俯下去,臉頰貼著季沉蛟的掌心。

 “夏小豆。”季沉蛟沙啞地說:“你真的來找我了。”

 凌獵鼻腔一酸。

 季沉蛟拇指摩挲著他潮溼的眼尾,“夏小豆,你瘦了。”

 凌獵趴在床沿,“再瘦那天也是我把你救出來的。”

 季沉蛟摸著他的頭髮,視線落在他的手臂上,“你受傷了。”

 “是啊,你要再不醒,這傷都要痊癒了。”凌獵說:“那我多虧,你看不到,就不知道心痛。”

 季沉蛟隔著紗布摸凌獵的手,“痛。”

 凌獵直起身子,將腿往床沿一架,“還有更讓你痛的!”

 季沉蛟神色更沉。

 這時,醫生護士衝進來,第一時間檢視季沉蛟的情況。凌獵被暫時請出去,不依不饒地說:“哎哎你們說甚麼?我聽不見啊!我是個聾子!”

 “他聽不見?”在接受全面體檢時,季沉蛟問醫生。

 符衷作為老幹部,這陣子不在特別行動隊待了,天天家裡醫院兩頭跑,照顧他手上的這些傷員,立志讓他們所有人在出院時都胖一圈。

 季沉蛟檢查時,他當然也在場。

 “凌獵在威曼努大區執行任務時,就出現了耳鳴,後來在趕回薩林加烏克的途中,得知嘉年華爆炸,而你就在那裡,他直接聽不見了。”符衷沒有隱瞞,將當時的緊迫悉數告知。

 季沉蛟沉默地聽著,聽到是凌獵堅定地奔向他所在的方向,鑽過那個狹窄的洞口,他長長地往肺裡灌了一口氣。

 符衷在他肩膀拍了拍,“小季,你也完成任務了。因為你在爆炸之後的明智決定,我們才有機會活捉‘黑孔雀’。”

 在這座醫院,還有一位特殊的傷者――言熙。他的病房外二十四小時有特警執勤,在季沉蛟醒來的兩天前,他也醒了。

 愛麗絲嘉年華的廢墟堪稱慘烈,群山在憤怒的咆哮後歸於沉寂,酥一、徐嘉嘉,還有其他進入地下避難所的“茉莉茶”、“浮光”全部死亡,只有一直被季沉蛟帶在身邊的言熙活了下來。

 他傷得很重,經過我國醫生的全力救治,終於脫離危險。

 在他們都沒有甦醒之前,特別行動隊再次審問柏嶺雪。得知言熙被活捉,柏嶺雪臉上出現一道裂痕。

 這很不同尋常,他已經被警方控制了大半年,情緒越來越平靜,只有這一次,他似乎慌了。

 季沉蛟說:“‘浮光’可能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事,‘黑孔雀’……言熙說,如果能活著出來,他會告訴我‘真正的真相’。”

 符衷沉思片刻,“真正的真相……”

 季沉蛟又問在言熙落網後,“浮光”的活躍情況。符衷振奮地說,可能是受到首腦被擒的威懾,“浮光”已經關閉了部分境內的通道。

 “浮光”作為暗網,或許還將繼續在世界肆虐,但那罪惡的黑潮正在悄然從我國撤退。這次和L國警方的合作並不順利,但是目標卻是基本達成了。

 季沉蛟說:“我想見見言熙。”

 符衷問:“以甚麼身份?”

 季沉蛟想了想,“我想在審訊室見他。”

 符衷笑道:“那恐怕還要再休養一段時間了。”

 半個月後,凌獵和季沉蛟先後出院,言熙也恢復到了能夠接受審問的狀態。

 審訊室裡,各自有著深厚淵源的三人看著彼此,言熙的神情並不像一個罪大惡極的犯罪集團boss,凌獵甚至在他眼中看到當年阿雪的清澈。

 “你……”凌獵剛一開口就卡殼了,他想像審柏嶺雪一樣審言熙,可是對著那雙平靜的眸子,他竟是有些架不起氣勢來。

 “你對我們小季警官說,有個故事要對他講?”凌獵最後清清嗓子,“甚麼故事?說來我也聽聽!”

 言熙的目光也在凌獵臉上停留了很久,彷彿想要找到記憶中阿豆的影子。他點點頭,“故事和你有關,你應該聽。”

 須臾,審訊室裡,言熙的聲音盪開,像是一片往事的漣漪。

 柏嶺雪的證詞中一半是真實,另一半也是真實,不過那是從言熙身上嫁接的真實。而甚麼是真,甚麼是假,柏嶺雪自己恐怕都無從分辨了。

 從小,柏嶺雪對阿豆都有一種病態的關注,他始終不明白自己也有墨綠色的眼睛,為甚麼阿豆只願意和阿雪做朋友,拼了命也要護著阿雪。他跟蹤阿豆和阿雪,將自己代入阿雪,模仿阿雪的一舉一動。

 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瞭解阿雪的人,他完全能夠扮做阿雪,可是有一次當他出現在阿豆麵前,阿豆還是像沒有看到他一般,匆匆跑向他後面的阿雪。

 阿豆從山上摔下去之後,阿雪變得無依無靠。一種矛盾的情緒在他心中滋長,他嫉妒阿雪,又因為長期對阿雪的模仿而可憐阿雪。他來到阿雪身邊,半是承擔起了阿豆的責任。

 多年過去,阿豆的影子越來越模糊,他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夥伴。到了應該起名字的年紀,他給自己起名柏嶺雪。連名字裡都帶著阿雪的雪。

 阿雪卻放棄了雪字,起名言熙――言而有信,光明和樂。

 那時他們都已經明白所處的“沉金”是個甚麼樣的組織,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成為殺手的命運。許多國家正在打擊“沉金”,“沉金”的規模越是縮小,就越需要更多的新人。

 各方面都很出眾的柏嶺雪被帶走了,言熙則被留在靠近邊境的小城市――並不是他們小時候生活的那個村莊。

 “沉金”節節敗退,但一息尚存。言熙趁亂從小城市離開,往南逃去。

 他從未想過為“沉金”殺人,他始終堅持當初對阿豆說的話,“‘沉金’是罪惡的”。

 他不想成為罪惡的幫兇。

 在那個村莊,他遇到了尹寒山。

 柏嶺雪告訴凌獵的那一段遇見尹寒山的經歷,實際上是言熙的經歷。柏嶺雪講得那樣真誠,或許早已相信自己真是言熙。

 聽到這裡,季沉蛟有些不解,“遇到尹寒山的是你,為尹寒山當臥底的也是你,當初得知尹寒山失蹤,來到夏榕市的也是你!怎麼柏嶺雪知道得那麼清楚?”

 言熙輕輕吸氣,“因為我沒有能力打入‘沉金’,我更沒有能力讓‘沉金’變成‘浮光’。”

 說著,他看向凌獵,笑了笑,“阿豆知道,我是個甚麼都不會的廢物。”

 凌獵皺起眉,先前面對柏嶺雪的矛盾感終於找到解釋。他記憶裡的阿豆就算經歷非人的折磨,也不大可能成長為一個組織的頭目。阿雪曾經那樣激動地對他說,沾上血的雪就是罪惡。是阿雪在他貧瘠而稚嫩的靈魂裡第一次種下“不要成為罪惡的刀”。

 那樣的阿雪不該變成柏嶺雪!

 “寒山是我人生裡的光亮,我在群山中救下他,但真正獲救的是我。他要我成為他的線人,拿到‘沉金’的關鍵線索,這樣我就能洗清作為‘沉金’成員的所有罪孽,堂堂正正地生活在他守衛的國家。”

 “我回到‘沉金’,可是以我的本事,我無法混進管理層。那時,我和柏嶺雪重逢了。”

 柏嶺雪已經是“沉金”的中層,被警方追擊得灰頭土臉,已有離開“沉金”的想法。言熙始終記得柏嶺雪對自己的照顧,勸說柏嶺雪和自己一起成為尹寒山的線人,並且告訴了他與尹寒山相遇的所有細節。

 柏嶺雪振奮不已,兩人開始幻想立功之後不再躲躲藏藏的生活。有了柏嶺雪的幫助,言熙不久就在搖搖欲墜的“沉金”站穩腳跟,但是當他們掌握核心線索時,尹寒山失蹤了。

 對光明生活的嚮往一朝破滅,言熙悲痛不已,柏嶺雪咬牙切齒,說要入境調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段和柏嶺雪的供述相同,只是實際做這件事的有柏、言兩個人。那時還沒有“浮光”,他們就算已經入境,也查不到任何線索。

 回到E國後,言熙日漸消沉,柏嶺雪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出現時對言熙說:“我想讓‘沉金’起死回生,我想利用犯罪的力量,來找到殺害寒山的兇手!”

 言熙精神恍惚,接受了一段時間心理治療,而柏嶺雪已經著手讓垂死的“沉金”轉變成“浮光”。

 “你甚麼都不用做,你只需要聽我的。你知道,我很擅長模仿你,阿豆把你丟了,寒山也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上只有我還在乎你。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浮光”剛出現的時候,全世界的警方都沒將它當一回事,它實在是太弱小了。但是柏嶺雪靠著“浮光”暗網的觸角,獲取到一條情報――尹寒山最後出現在夏榕市,似乎是為了調查豐市的一樁命案,並且接觸過夏榕市的重案隊隊長寧協琛。

 這是他們第一次有了關於尹寒山的線索。言熙振奮不已,要親自入境接觸寧協琛。

 柏嶺雪不放心,帶著手下暗中來到夏榕市。

 寧協琛失蹤、重傷的真相近在眼前,季沉蛟喉頭一梗。

 言熙朝季沉蛟低了低頭,“我懷著陰暗的想法接近你的師父,也不得不接近你,但與他相處,我明白他是個正直的警察,就像……寒山一樣。”

 季沉蛟問:“你為甚麼……”

 言熙搖搖頭,“是我不小心,寧隊發現我接近他另有目的。我當時已經知道他對寒山失蹤也很在意,我覺得我們可以合作。但是……柏嶺雪不這麼想。”

 一個有所懷疑的重案隊隊長,對柏嶺雪來說是巨大的威脅,他準備向寧協琛下手,言熙阻止不及,寧協琛已經中彈昏迷不醒。

 言熙和柏嶺雪頭一次發生爭執,言熙一定要留下寧協琛一條命,柏嶺雪對他說:“那寒山的仇呢?你還報不報?如果沒有我,就憑你怎麼報仇!”

 爭執的最後,雙方互相妥協,柏嶺雪沒有殺死寧協琛――但那更可能並非妥協,而是寧協琛似乎已經無法醒來,言熙則保證今後所有事都聽柏嶺雪安排,絕不再插手“浮光”。

 寧協琛被秘密安置在境內,言熙回到E國,扮演著柏嶺雪給與他的角色――“黑孔雀”。“灰孔雀”名義上是“黑孔雀”的手下,實際上卻是“黑孔雀”控制“浮光”,“灰孔雀”控制“黑孔雀”。

 幾年後,柏嶺雪徹底查清尹寒山失蹤的真相,開啟了對沙曼的復仇。而那幾年裡,柏嶺雪為言熙請來心理醫生卓蘇義,治療日益嚴重的精神問題。

 言熙有時不知道自己是誰,好像柏嶺雪才是他,在邊境上與尹寒山相遇的是柏嶺雪,為尹寒山復仇的也是柏嶺雪。

 那他是甚麼?他只是一個名叫“黑孔雀”的軀殼,就連這具軀殼,柏嶺雪也能隨時拿去。

 他的人生好像被嫁接到了柏嶺雪身上,他們共享著一份記憶一份仇恨,他被柏嶺雪模仿到了骨髓,他甚麼都不是了。

 清醒的時候,他偶爾想,如果當初告別尹寒山之後,沒有讓柏嶺雪和自己一起當線人就好了。但如果不那樣做,他怎麼能完成尹寒山的任務呢?

 這幾年他在E國就像被關在一個牢籠裡。他感到柏嶺雪對他有著瘋狂的愛和瘋狂的恨,這些瘋狂就像漩渦,將他們的命運緊緊地扭在一起。

 完成這一段漫長的講述,言熙的肩背塌了下去。

 凌獵盯著言熙,“我還有一個問題。”

 言熙說:“我為甚麼會去L國?”

 凌獵點頭。

 言熙苦笑,“這是我難得能夠離開E國的機會。你們以為是在抓‘黑孔雀’的時機,但在柏嶺雪眼裡,這也是在異國刺殺你們、威懾警方的計劃。”

 在這場審訊之前,警方其實已經理出這一條邏輯,酥一需要讓特別行動隊的部分成員成為交換段萬德的砝碼,“浮光”同樣需要殺死警察來威懾警方,但這些不可能在境內做,L國有絕佳的條件,一旦特別行動隊得到“黑孔雀”出現在L國的情報,一定會開啟行動。

 凌獵皺著眉問:“你為甚麼甘心當這個誘餌?”

 言熙搖頭,“我沒有選擇,我只是名義上的‘黑孔雀’啊。”

 柏嶺雪在獄中,但他早就和心腹計劃過讓“黑孔雀”成為誘餌,言熙唯一覺得不解的是,卓蘇義竟然沒有再次出現在他面前。那個城府深沉的心理醫生,或許一早就看到了“浮光”的窮途末路。

 言熙笑了笑,“在那座山裡,我沒想到自己還能活著講完這段故事。現在我也算是解脫了吧?”

 他的視線越過凌獵和季沉蛟,長吸一口氣,“我終於可以離開‘浮光’這座牢籠……”

 凌獵打斷,“等待著你的將是審判、牢獄,你並不會得到自由。”

 言熙點點頭,“但我這算不算是堂堂正正站在了這片土地上?還是你們把我‘請’來的。”

 凌獵沉默不語。

 半晌,言熙再次開口,“當年沒能給寒山當線人,現在我把我手上關於‘浮光’暗網的全部情報交給你們,暗網不會徹底消失,但至少‘浮光’不會再在這片土地肆虐。”

 審訊結束,季沉蛟即將離開時,言熙問:“寧隊他,醒了嗎?”

 季沉蛟搖頭,“你想去看看他嗎?”

 言熙低下頭,過了會兒,說:“我還是算了吧。”

 審訊室的門關上,言熙看著牆壁,低喃道:“如果有刑滿出獄的一天,我想去看看你,寒山。”

 “浮光”是個大案,言熙的證詞只是取證的小部分,後續還有大量偵查工作要做,檢察院也已經介入。而特別行動隊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在L國受傷的隊員領了勳章,得到特殊假期。

 凌獵已經獲批成為特別行動隊長期駐夏榕市隊員,而季沉蛟在這起大案中立的功將為他的職業征程抹上濃墨重彩,謝傾身為老父親十分欣慰,天天盼著這倆趕緊回來幹活。

 凌獵也想立即回夏榕市,但和謝傾的期望不同,他想看季沉蛟耀武揚威,問就是愛慕虛榮。

 但季沉蛟給了他當頭一棒。

 “我耳朵的毛病真的治不好,不要折騰了!”清早被季沉蛟拎去掛專家號,凌獵的內心十分崩潰。

 就他聽力這問題,他們家已經爆發了十幾場辯論,他非說自己沒事,這麼多年就聾了這一回,季沉蛟說不行,一回也太嚇人了,趁現在有假期,趕緊治好,以絕後患。

 凌獵貓貓瞪眼:“假期就是拿來治病的嗎?”

 季沉蛟將人抱住,“治病的中途也可以乾點別的事。”

 辯論中場休息。

 凌獵這個人擅長捕捉線索,也很擅長把自己的線索遞給敵人――中場休息得過於酣甜,導致他忘了季沉蛟想把他送醫院這件事,季沉蛟在他耳邊說他的壞話,他馬上裝聾子。

 季沉蛟揪著他的後頸,“還說好了?”

 凌獵:“。”

 辯論大會馬失前蹄,凌獵清早耍賴也不行,季沉蛟把人扛了起來。

 好在到醫院之後,凌獵還是很老實,醫生說甚麼他聽甚麼。

 神經性耳聾確實是個疑難雜症,這種受心理影響的毛病很難說治好就治好,除了對症下藥,生活中調節情緒也很重要。

 醫生跟季沉蛟強調,今後要儘量別讓凌獵害怕。

 凌獵馬上對季沉蛟指指點點。

 季沉蛟將他不安分的手握住,凌獵哼哼兩聲。

 確定了療程,今後每隔一天都要來醫院,凌獵回到車上就在季沉蛟脖子上啃了一口。

 凌獵又開始擺道理:“當年符老頭也帶我去看病,但他沒逼著我治好。”

 季沉蛟:“符老頭知道你叫他符老頭嗎?”

 “嘿!你還打岔!”

 “符老頭當然不能逼你,那不成職場霸凌了?但我可以。”

 凌獵想了想,“那你這叫家庭霸凌,簡稱家暴!”

 季沉蛟:“要我把派出所給你搬來?”

 凌獵耍脾氣了,“醫生剛才怎麼說的,不要讓我生氣,要討好我,哄我,親我……”

 季沉蛟馬上付諸行動。

 凌獵抿了抿溼漉漉的嘴唇,“還要帶我吃麥當勞。”

 季沉蛟輕笑:“醫生要告你造謠。”

 首都秋高氣爽,季沉蛟將車停在一家麥當勞門口,買了一大包帶出來,載著凌獵找了個山坡,吹著不冷不熱的風野炊。

 季沉蛟:“醫生說的是,不要讓你害怕。”

 凌獵吃嗝了,躺在草地上,白雲在他眼泊裡飄蕩。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你居然把我的頭髮藏在戰術背心裡。”

 兩人同時開口。

 季沉蛟側過臉看凌獵,凌獵歪著頭,也看著他。

 “你說過那是給我的小尾巴,我拿它當護身符,怎麼不能放在戰術背心裡?”季沉蛟想到意識模糊時,想要摸凌獵的臉,手卻抬不起來,最終壓在胸口的頭髮上。

 凌獵有點得意,坐起來,扯扯頭髮,“要不又給你剪一截?”

 季沉蛟來到他身後,給他綁好,“留著,好不容易才不像狗啃的。”

 凌獵靠在季沉蛟懷裡,覺得很舒服。

 “睡著了?”季沉蛟捏捏他的臉,“還沒回答我問題。”

 “昂~”凌獵懶洋洋地伸懶腰,“怎麼找到你的……就那麼找到了。”

 “這麼敷衍?”

 “沒敷衍,我那時不是甚麼都聽不見嗎?所以別的感官就很發達。冷氣的方向,還有你的呼吸。”

 “呼吸?這都聽得見?”

 凌獵搖搖頭,“不是聽,是感知,我‘看見’你在喊我,夏小豆,夏小豆――”

 凌獵眼中凝結出笑意,舉手去摸季沉蛟的喉結,“我怎麼會找不到你呢?夏誠實?”

 季沉蛟握住凌獵的手指,低頭親吻,然後輕輕敲了敲凌獵的額頭,“給你能的。”

 “你男朋友當然能!”

 悠閒下午,時間就像停了下來。

 季沉蛟將凌獵吃剩的骨頭全部裝進口袋,拍拍身上的草,朝凌獵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凌獵使壞,想把季沉蛟拽倒。

 但季沉蛟早就防著他這招,沒倒,還直接把他拎起來了。

 凌獵:“喲,穩如老狗。”

 季沉蛟彎腰,拍掉他背上腿上的草,他咋呼著喊:“摸哪呢摸哪呢!耍甚麼流氓!”

 季沉蛟將他牽住,“反正都是老狗了,耍耍流氓怎麼了?”

 “那我也要耍!”

 “你來。”

 秋風捲起殘夏的喧囂,從追逐著的人身邊熱烈地刮過。

 浮光那最後一片掠影,也在這平靜的秋意中消弭淡去。

 終章:失聲雨――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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