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特別行動隊回國體檢的流程十分嚴格,確保隊員的每一處傷都被發現,得到妥善治療。
季沉蛟在醫院商店買了個洗漱包,剃鬚、洗臉,這一套做下來,心緒也平靜了不少。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裡似乎還停留著觸碰凌獵臉頰的感覺。這時,他才感到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凌獵,是真實地回來了。
晚些時候,醫生給出傷情鑑定和治療方案,兩人都不用住院,昭凡一蹦一跳地要來認識季沉蛟。
“你好你好,我是特別行動隊特警支隊的小頭目。”說著,昭凡還不忘撞撞凌獵,“我這title怎麼樣?”
凌獵:“不怎麼樣。”
昭凡:“……”
凌獵:“你這是在向我們小季做自我介紹,沒有突出和我的關係,我們小季是記不住你這號人物的。”
昭凡:“咦?”
凌獵忽然勾住昭凡的肩膀,“這是我當初剛入隊時的便宜師父,昭凡。”
季沉蛟眉梢輕輕一挑。
昭凡更是激動,“噫!你甚麼時候承認我是你師父了?”
“注意,是便宜師父。”
“那也是師父!”
凌獵鬆開昭凡,來到季沉蛟一邊,“他也就在我還是個菜鳥時,教過我幾手射擊。他是特別行動隊最強的狙擊手。”
昭凡笑得憨頭憨腦的,不正經地敬了個禮,“你好啊小季。”
季沉蛟回禮,“你好,昭師父。”
昭凡樂了半天,等兩人都走了,才琢磨出點不對――這昭師父聽著怎麼這麼奇怪呢?
凌獵的傷不影響工作,他執意要立即回到市局,季沉蛟沒攔著。沈棲和席晚看到他的臉和眼睛後心痛了好一會兒,席晚當即決定明天煲湯帶到隊裡來。
凌獵提出想和段萬德聊聊,季沉蛟說:“該做的審問我們都做了。”
凌獵搖頭,“我不審他,我只是想和他聊聊。”
季沉蛟問:“以甚麼身份?”
凌獵想了想,“私人?你的男朋友?”
季沉蛟皺眉,“你知道,在現階段私人接觸不合規。”
凌獵大喇喇地丟擲特別行動隊證件,“你也知道,我這個級別,在特殊時刻可以特殊行事。”
季沉蛟頓了頓,把玩著證件,“需要我陪你去嗎?”
凌獵說:“我開監控,你想看的話可以在外面看。”
段萬德被關了幾天,但精神狀態始終不錯,將自己打理得也很整潔。
凌獵笑著跟他打招呼,“Wonder先生,你比你兒子更注重儀表。”
段萬德說:“年輕人,心裡操心的事多。我這個歲數,心裡惦記的越來越少,手上做的自然越來越多。”
兩人都已坐下,對視片刻,凌獵道:“謝謝你讓酥一放了我,不然雖然我和我的隊友大機率也能回來,但少不了受些折磨。”
段萬德說:“不必謝我,我考慮的是喻戈和‘茉莉茶’的利益。”
凌獵微笑點頭。
段萬德像是想起了甚麼,身體稍稍前傾,“你也曾經是喻戈。”
“對,我在那個本該屬於季沉蛟的家中生活了接近十年。”
“那個地方……是甚麼樣子?”
“喻氏老宅嗎?我想想,它很大,我從來沒有走遍過它的每一個角落。很少有人笑,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的話,幾乎聽不到人聲。喻勤……不,沙曼很少待在家中,我總是自己玩自己。喻潛明的幾個孩子一個賽一個古板,還老欺負我這個‘姑姑的孩子’。”
段萬德聽著,眉心好幾次收緊。在另一個房間,季沉蛟沉默地凝視著顯示器,冷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冷厲。
“我覺得那不是一個家,而是一個鬼城,上學時學校組織去遊樂園,遊樂園裡有個鬼城,都沒喻家老宅冷清。不知道從幾歲開始,我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逃離喻家,就算在外面流浪,我也不想被關在裡面。對了,喻勤的小樓裡有一幅愛麗絲小姐的畫像,那是我在老宅裡看到過的最生動的畫面和色彩。”
段萬德安靜如死水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動容,“愛麗絲……”
“是,愛麗絲。”凌獵在手機裡找到照片,“就是這張。”
段萬德捧著手機,專注地看著畫中人,許久,低喃道:“她給我說過,家裡有一幅她的畫像。她說她很喜歡那幅畫像,我們的孩子回去之後,畫像會代替她守護著他。”
須臾,凌獵說:“但世間的事,多半不盡如人意。”
段萬德將手機緩緩推回來,緩緩閉上眼,“我們以為的最好的路,也許不是最好的路。”
凌獵卻說:“但我覺得,你和喻勤在把他送回來這件事上,已經給不出分更高的答卷。”
段萬德睜開眼,眼裡浮起些許紅血絲。他看著凌獵,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在L國叱吒風雲的幫派首領。他像個普通的,茫然的父親。
“如果跟在你們身邊,他會變成甚麼樣子?最成功,那就如同酥一。如果失敗,已經不知道投胎到哪裡去了。”凌獵說:“但他回來了,雖然小時候過得有點慘,還攤上一對殺人犯養父母,但他好好地長大了,成了個正直的人。去年他還評上了優秀,今年應該也能評上。你還不滿足嗎?”
半分鐘後,段萬德笑了笑,“他還成了你的搭檔。”
凌獵也笑了,“沒錯。可見命運也不會在所有時間點上苛待它的子民。”
房間裡安靜了會兒,段萬德說:“你應該不止想和我聊喻……聊季警官吧?”
凌獵點頭,雙手在桌上合攏,“‘浮光’在L國發展到甚麼程度了?”
“L國的犯罪交易,如果要依靠網路,那都是在‘浮光’上進行。”
段萬德說,他不清楚“浮光”是甚麼時候進入L國,當他知道這個組織時,“浮光”已經像瘤子一樣長遍L國。
暗網在穩定的國家不易生根,會謹慎許多,但在L國就沒有這些顧慮,所以在L國周圍,不少像L國那樣動盪的小國,都是“浮光”瘋狂生長的養分。
“茉莉茶”最早在三四年前就與“浮光”合作過,當時是進行武器、違禁藥物交易,到兩年前大規模合作。段萬德本人則是在不怎麼管事之後,才以私人身份釋出追蹤邢永強的任務。
凌獵問:“你見過‘浮光’的高層嗎?”
“沒見過真人,他們比你們警察更惜命,躲在安全的國家,不會到槍子兒亂飛的小國。”段萬德說:“不過我們在網上溝透過,‘浮光’清楚我的身份,所以接我任務的不是隨便哪個暗網的使用者,而是‘浮光’自己的人。”
這一點凌獵早就考慮到了,繼續問:“那和你溝通的是?”
“‘黑孔雀’。據我所知,他是‘浮光’的首腦。”
凌獵推斷過,並沒有“黑孔雀”,兩隻孔雀都是柏嶺雪。
段萬德見凌獵表情有異,停下來,“凌警官,我說的不對嗎?”
凌獵搖搖頭,“你聽過他的聲音嗎?你還保留著通訊記錄嗎?”
段萬德說:“你們調查‘浮光’,應該比我更清楚吧?他們的加密手段很嚴苛,沒有甚麼能被保留下來。至於聲音,聽倒是聽過,但那是機械音。”
凌獵又問:“那他提到過‘灰孔雀’嗎?你接觸過‘灰孔雀’嗎?”
段萬德說:“他說,等我入境,‘灰孔雀’會在暗中為我提供幫助,這邊的負責人似乎是‘灰孔雀’,‘黑孔雀’的手下。”
凌獵心中疑惑陡升,難道他想錯了?柏嶺雪背後確實還有一個人?但段萬德的說法也不一定準確,“黑孔雀”提到“灰孔雀”,“灰孔雀”提到“黑孔雀”,可他們仍然可能是同一個人。
對話又繼續了會兒,凌獵準備離開時,段萬德將他叫住,“你臉上的傷,是酥一他們造成的吧?”
凌獵渾不在意地摸了摸傷處,“樹通很能打。”
段萬德嘆氣,“我被你們扣押的物品裡有一種L國的藥膏,你拿來用用,那邊打了幾十年,對付這種傷有的是特效藥。”
凌獵笑道:“謝了。”
季沉蛟已經在辦公室等凌獵了,“你懷疑這次的事,‘浮光’不僅僅是充當追蹤工具這麼簡單?”
凌獵將自己撂在季沉蛟的座位上,把本子一丟,“你也聽到了,‘浮光’早就在L國根深蒂固。前些年各國警方為甚麼覺得‘浮光’是個小透明?因為那兩個孔雀聰明,去的全是L國那種無法無天的地方,等到逐步強大起來,才在E國冒頭。”
季沉蛟拿起筆,開始在白板上寫關鍵人物和時間節點。
“追蹤邢永旦這件事,是段萬德釋出的任務,段萬德能選擇的只有‘浮光’,‘浮光’早在四年前就開始在L國佈局嗎?”
凌獵走上前來,雙手揣在褲袋裡,“‘浮光’也許想不到那麼深遠,它們確實在L國有利可圖,而段萬德的任務是意外之喜。”
凌獵拿過筆,“其實段萬德的任務非常普通,‘浮光’高層卻非要插手,出面的還是首腦‘黑孔雀’,這一點很有問題。這件事導致的結果就是,段萬德入境來把邢永旦殺了,而我們在前後幾次案子的調查中,發現要找到一切的根源,必須去L國。”
凌獵側過身,看向季沉蛟,“而最合適的人選,是我。”
季沉蛟猛然想到當初特別行動隊剛查到“浮光”脫胎自“沉金”的訊息時,凌獵驚恐得情緒失控。
“沉金”是埋在凌獵骨子裡的陰影。凌獵那次說“沉金”沒有放過自己,現在凌獵表達仍舊是相似的意思。
季沉蛟搖頭,“榕美爆炸那次,柏嶺雪已經將你帶走,最後又把你放回來。那次就是絕好的機會,為甚麼要等下一次?”
凌獵冷靜地說:“因為那次是在境內,我好歹是特別行動隊的人,在境內對我動手非常困難,最好是讓我出國。去甚麼國家?L國那種隨時可能吃槍子兒的地方。”
“榕美是後來的突發事件,在段萬德釋出任務時,沒人知道沙曼會騙我去榕美。所以當時‘浮光’的想法是暗中推動段萬德的計劃。我曾經是喻戈,我和喻家有十年的關係,我早晚會去L國,他們的機會就來了。”
“當然,時間拉得夠長,中間可能出現各種變數,這無所謂,大致的走向是固定的。我看似是主動去查案,但我走在‘浮光’安排的無數條路徑上。”
寒意在季沉蛟後背升起,窺視、看不見的絲線從四面八方襲來,拉扯著他與凌獵。
凌獵反而很輕鬆,“但‘浮光’失敗了。既然失敗,他們就一定會有下一步計劃,我還挺拭目以待。”
季沉蛟說:“有下一步計劃,就意味著露出馬腳?”
凌獵笑道:“要和男朋友一樣樂觀啊,小季。”
之後的幾天,凌獵有一些流程要走,段萬德也即將被轉移到檢察院。這天,一個重案隊很熟悉的人出現在了同城網路的風口浪尖。
“粉面具”案涉及的嫌疑人眾多,主要人物全都非富即貴,請的全是在業內很有手段的刑辯律師。他們先是在網上請有影響力的博主、主播發布對網路現狀的擔憂,舉出眾多造謠、抹黑、網暴導致自殺的例子,“推銷”一種“我們的生存環境越來越困難,是因為網路惡意不受約束”的觀點。
已經有很多人表達對“粉面具”的同情,覺得他們就是當今的遊俠。律師們還請各路專家、名人傳遞“粉面具”沒有殺人的觀點,命案與他們沒有直接關係,是參與“遊戲”的人自己心裡脆弱,“粉面具”不該為此負責。
許將的出現,成了這場輿論博弈的關鍵。
就在重案隊調查邢永旦案時,律師團隊已經與許將多次接觸。許將因為被停了工作,大多數時間留在家中,顯得十分頹廢消沉,給了他們趁虛而入的機會。
在律師團隊的勸說下,許將終於決定站出來,用親身經歷印證網路有害,自己的人生被網路上鋪天蓋地的惡意毀掉,輪到如今這般田地。
早在三天前,律師團隊就開始造勢炒作,說聯絡到了一位重磅嘉賓,這位嘉賓身負公職,竟然也逃不過網路惡意,那普通的群眾在網路的攻擊中,又該如何生存呢?這是個無解的問題,而起碼“粉面具”思考了,雖然採取了錯誤的辦法,但是他們是真的想幫助深受網路之苦的你我他。
這一番言辭說得人熱淚盈眶,當許將出現時,輿論立即被點燃。
[這不是那個校園暴力男同學,歧視女性的督察嗎?他怎麼還沒被封殺?]
[等一下,他難道也是網路的受害者?他是被冤枉的?]
[但我聽說他就是校園暴力過其他人啊,怎麼這也能洗?他人品有問題,這種人就不該當督察!]
[樓上那個剛才不是還反對網路惡意嗎?你親眼看見他校園暴力了?]
[這……]
在一片爭執中,許將開口了。
“我是許將,本來我現在應該為一樁樁案子忙碌,但是很遺憾,因為前段時間所謂的‘校園暴力’、‘歧視女性’,考慮到我繼續待在原來的崗位,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所以我暫時離開了工作。”
實時評論眾說紛紜,最多的聲音仍舊是罵他人品低劣。
“我一直想站出來講講當年發生的事,但沒有機會,沒有人會聽我說。”許將看了眼線上人數,“現在終於有這麼多人肯聽我說,謝謝你們。”
許將鞠躬。
此時律師團隊露出興奮的笑容。許將是他們最重要的棋子,因為許將身份特殊,能夠最大程度地表達“網路害人”。
許將很平靜地從學生時代講起,“我當時成績不錯,長得也高大,是班上的體育委員。班上有任何集體活動,包括歌詠比賽,都是我組織指揮。老師不在時,班上的紀律也是由我維持。大家都經歷過十幾歲的時間段,初中的男生,有時調皮得家長、老師都管不住。但我是班長、體育委員,我必須管。”
“我承認,我對男生比較狠,有誰上課講話、吃東西,體育課不好好做操,我都會站在他們面前,呵斥他們。他們害怕我,被同齡人叫去教室外面罰站,比被老師叫去罰站更丟臉。所以他們會聽我的話,有我在的時候,班上紀律一直不錯。”
“我沒有校園暴力過任何人。當然,如果現在觀念變了,認為班長和體育委員不應該做這樣的事,那我不再辯駁。”
“我也沒有歧視過任何女性。我的同事裡有非常優秀的女檢察官、女督察,我還有一位檢察官朋友,他的妻子是重案隊裡備受尊敬的痕檢師。我敬重她們,以和她們一起工作為榮。”
“網上對我的控訴並不是事實,我確實呵斥過女同學,但那和呵斥男同學的原因是一樣的。體育課,她們不參加活動,提前放學,或者將校門口的炸串帶到操場上,或者自習時間塗指甲油,去隔壁班看校草。我至今仍然認為,我作為班長,有糾正她們不當行為的義務。”
實時評論裡的罵聲漸漸少了。
“但經歷了這一個多月的事,我從憤怒到委屈到不甘到平靜,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我對他們的態度不是很好,那時我才十幾歲,衝動、暴躁,也許說過傷害過他們的話。在這裡,我陳懇道歉。”
許久鞠躬,站直,“人是會成長的、改變的,現在我快三十六歲了,早已不是十幾歲時的中學男生,我入職經過沒有任何汙點,多年的工作沒有汙點。這些應該能證明,我是個品性過關的檢察官、督察。”
聽到這裡,律師團隊面面相覷,在他們的設想中,許將應該更加憤怒,說一些更具有煽動性的話語,將委屈傳達給所有人。
但許將太平靜了。
“暫時脫離崗位,當然不是甚麼好事,但它既然已經發生,我只能接受,並且儘量從中汲取能量。”
“如果不是這件事,我應該不會反思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和工作方式,現在我停下來,放空,十幾歲的我沒有做好的地方,三十幾歲、四十幾歲的我應該能做好。我仍然是一個督察,監督、執行仍然是我肩上的責任。我也願意在今後接受各位的監督,我不會向網路惡意妥協,不會被打敗。”
停頓片刻,許將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大家是因為甚麼來看過,你們關注‘粉面具’,我也關注。我想說的是,網路有錯,我作為受害者,也許比你們很多人有更深的感觸。但我仍然堅定地認為――”
“犯罪就是犯罪,不能因為它披著一個看似令人共情的外衣,就可以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