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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似乎是對季沉蛟的反應感到驚訝,金流雲說:“你還記得?”

 季沉蛟反問:“你怎麼會唱?”

 “我跟著你的母親學的呀。你小時候,很小的時候,她經常唱這首歌給你聽,我順便學了兩句。”此時,搜身已經完成,金流雲身上除了一把匕首外,甚麼都沒有。季沉蛟將匕首插到自己的戰術背心裡,訝然地看著金流雲。

 “小戈。”金流雲在他耳邊輕輕喚了聲。

 這一瞬間,季沉蛟汗毛都豎了起來,不是因為驚訝,也不是因為害怕,單純是……是他感到那種來自血緣的共鳴。

 不是沒有人這麼叫過他,沙曼,喻潛明,但他們不是他的父母,就算喻潛明是他的舅舅,他們也不是至親。

 眼前這個人,這個犯下無數罪行的人,是他的父親。

 季沉蛟覺得有一雙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他甚至有些頭暈目眩。他拼命讓自己鎮定下來,起碼看起來沒有被情緒裹挾。

 “別動。”季沉蛟取出手銬,將金流雲扣了起來,“你有甚麼要說的,等到了審訊室再交待。”

 離開木屋,在即將進入特警們封鎖的區域前,金流雲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看身後的風景。

 它並沒有多美,雪沒有下透,金黃的樹葉也被汙泥遮蓋,遠遠不是喻勤所說的奇境。

 但為了看看它,他放棄了逃走的機會。

 金流雲笑著嘆了口氣,搖搖頭,對季沉蛟說:“走吧。”

 金流雲牽涉的是夏榕市的案子,所以在被送到蒼園市局後短暫停留,做了幾個程式登記後,就由夏榕市趕來的重案隊接回去。

 在飛機上,季沉蛟好幾次走神,腦中反覆出現夢裡的畫面。反而是金流雲更加淡定,就好像早已預知到這樣的結局。

 季沉蛟看著金流雲的側影,想,這不是個掉入窮途末路的罪犯,他有的是選擇,現在這個結局也是他選擇的嗎?

 金流雲在蒼園市局已經交待,賴克海等人在離開夏榕市之後就不再跟隨他,現在早已出境,也許已經回到L國,留在國內的只剩下他一人。

 回到夏榕市,審訊立即展開。

 季沉蛟因為身份問題,無法作為這次審訊的主審,謝傾坐在主審位置上,季沉蛟在一旁。

 金流雲微笑著向謝傾點點頭,沒有看季沉蛟,“你們想知道甚麼,就問吧。我既然來到這裡,就沒有隱瞞的必要。”

 謝傾問:“金流雲,真的是你的名字?”

 金流雲哈哈笑了兩聲,“當然不是。它取自郎蝶寨的‘流雲謠’,是我亡妻生前喜歡唱的一首歌。”

 季沉蛟放在桌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握起來。

 謝傾說:“那你的真實身份是?”

 安靜片刻,金流雲說:“我姓段,你們的隊員已經去過我的家鄉了。金向村有個段家,數十年前很多段家人逃禍到了L國,我、邢永強就是那群人裡的主心骨。”

 謝傾說:“段萬德。‘茉莉茶’的Wonder就是你。”

 “是我。”

 “邢永旦的死是你造成?”

 “是我。”

 “你和‘浮光’是甚麼關係?”

 “比‘浮光’暗網上的普通使用者資深一點。但也只是一般合作,‘浮光’的其他動作我不知情。”

 金流雲――段萬德在謝傾的要求下,詳細講述了在“浮光”上釋出任務,追蹤到邢永旦的過程。

 早在去年,他就已經知道邢永旦生活在夏榕市,但L國的事務讓他無暇顧及邢永旦,所以動手的時間一拖再拖。今年在“浮光”的協助下入境,故意出現在邢永旦面前,邢永旦嚇得魂飛魄散,從住了十多年的地方逃到桂水路。他與手下跟蹤,得知邢永旦躲藏在一戶無人居住的房間裡。

 之後的細節與警方推斷的相似――他在房間裡留下“茉莉茶”的菸頭,這個舉動其實沒有實際上的意義,但他很享受邢永旦看到菸頭後的恐懼。邢永旦走投無路,知道不能再在那裡躲下去,卻又找不到其他躲藏的地點,於是在半夜逃到沒有鎖的樓頂。

 他的槍口對準邢永旦,邢永旦求饒,但他這輩子對很多人能放則放,唯獨邢永旦這個惡魔,他就是死了,也不會放過。

 槍響之前,他抓起邢永旦脖子上的錦囊,狠狠扯下。子彈穿透了邢永旦的頭顱,那具佝僂的身軀像沒有生命的葉子,從空中墜落。

 段萬德承認犯罪事實,至於那個拿走的錦囊,他笑了笑,說是段家的傳家寶,被邢永旦偷走了。

 但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動機是甚麼?

 謝傾問:“為甚麼要殺死邢永旦?”

 段萬德眯了眯眼,片刻,視線終於轉向季沉蛟,“這個答案,我只想告訴季警官。”

 審訊室的監控暫時關閉了,謝傾也起身離開,帶上門。段萬德喝了口冒著熱氣的茶,似乎是有些不適應茶水的味道,接連咳了幾聲。

 季沉蛟坐得板正,蹙眉看著他,面上幾乎看不出甚麼波動,但心跳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的動機是甚麼?”季沉蛟問。

 段萬德眯起眼,目光坦然地在季沉蛟臉上描摹,少頃,笑著搖搖頭,“愛麗絲家的基因很強,你長得一點也不像我。”

 季沉蛟眉間皺得更深。

 段萬德說著點點頭,“也還好你不像我,我們那時都希望你這一生都不要和我們扯上關係。”

 “甚麼意思?”

 “從哪裡說起好呢?”段萬德的視線從季沉蛟臉上移開,看向旁邊的牆壁,“那就從我和邢永強背井離鄉說起吧――”

 段家為了求生,殺死在金向村橫行霸道的曹、楊兩家幾十口人,成為金向村實際上的領袖。十年來,段家一邊帶領金向村發展農業和經濟,一邊對抗想要撲回來的曹、楊兩家。

 金向村漸漸富起來了,但法制的推進反而讓段家失去立錐之地。他們對曹、楊兩家犯下的罪行真實可考,必須有人付出代價。

 段家大部分壯年被抓、被判刑,年輕一輩在村民的庇護下逃出去,顛沛流離,來到極度混亂的L國。

 段萬德是段家嫡系,因此被推選為首領,那時他才十四歲,只是個小孩。

 初到L國的幾年,段家生存得極其困難,L國的幫派、傭兵多如牛毛,絕大部分都是散兵遊勇,和國內的混混沒有區別,根本沒有戰鬥力,加入幫派只是想混口飯吃,為了活下來,沒有別的選擇。

 段家來的時候有三十多口人,兩年後就只剩下十多人。段萬德親眼看到三位兄弟死在他面前,血高高濺起,撒在他的頭上臉上。

 十六歲,他已經知道要在L國活下來,必須變得和那些有勢力的幫派一樣。

 那時,他們還龜縮在薩林加烏克鎮,給一個叫做“黃霧”的幫派當小弟,幫派內的人來自世界各國,都是些亡命之徒。在一次發生在鎮邊緣的火併中,他和邢永強救了“黃霧”的一個頭目,之後逐漸被器重,接到賞金更高的任務。

 但賞金更高,也意味著更容易丟命。

 邢永強想自己衝,段萬德比他想得更深遠,或者說心腸更加陰狠。他們招募小弟,這些小弟很多都和兩年前的他們一樣,活得連狗都不如,為了一塊腐爛的肉都能拼命。

 段萬德培訓他們,其中最兇殘的,就給他們自己的姓氏,將“黃霧”的任務轉交給他們。

 這些人為了錢一個比一個更奮不顧身,死了就是一堆被燒在一起的屍體,而如果活著回來,就能領到“不菲”的獎金。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拿到的獎金只是段萬德從“黃霧”的賞金中分出來的微不足道的一點。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他們根本沒有錢買裝備,他們的裝備是段萬德給的,如果不是段萬德,他們連領取任務的機會都沒有。

 就這樣,越來越多的底層傭兵成為段萬德的手下,他們很驕傲地改姓段。在L國,人命都算個屁,改姓更沒有任何道德上的負擔。

 一時間,很多人都在討論段家強悍的戰鬥力,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姓段,不怕死、死得猙獰的姓段,完成任務的也姓段。逐漸有其他鎮流離失所的人來到薩林加烏克鎮,尋求加入段家的方法。

 段萬德也靠著這些愚蠢的人完成了最初的積累。現在,他手上有人、有武器、有一定的資金,並且在“黃霧”有了話語權。

 “黃霧”的首腦佔據著薩林加烏克鎮的所有資源,儼然土地主,但薩林加烏克鎮只不過是L國南部非常落後的鎮子,在它的北邊還有扎安鎮,那才是個地理位置優越、人口眾多的地方。

 “黃霧”首腦不滿足於當土地主,想要從扎安鎮的幫派手中掠奪財富和人口。段萬德一聽就知道這是個自殺局,哪怕是扎安鎮最不入流的幫派,都能輕易按死“黃霧”。

 但如果“黃霧”一蹶不振,段家的機會不就來了嗎?他遠渡重洋,不是為了在L國一輩子給人當馬前卒。

 “黃霧”準備出擊,一個個小頭目像吃了藥似的瘋狂相應,只有段萬德和首腦密談,給首腦起火的腦子澆了點涼水。

 他很懂得談話的藝術,這場談下來,非但沒有讓首腦覺得他是個膽小鬼,還認為他很有大局觀,是真正為“黃霧”著想的人。

 而段萬德雖然極力表達攻打扎安鎮的弊端,但也說了“黃霧”想要發展,將來肯定要向扎安鎮出擊。

 這態表得不能再好了――打還是有益處的,但我們的犧牲肯定會很多。

 首腦就是個蠻子,不多的全域性觀讓他做了一個段萬德“要求”他做的決定――讓段家留在薩林加烏克鎮守家。

 在衝突開始之前,段萬德已經聯絡到扎安鎮的地痞、富人,與他們達成互不干涉的協議。“黃霧”這一去,被打得七零八落,首腦也死於炮擊。一群殘兵敗將逃回薩林加烏克鎮,段萬德把他們抓起來,丟回扎安鎮。

 這下,薩林加烏克鎮完全被段家控制,“茉莉茶”取代了“黃霧”。

 “茉莉茶”裡最會殺人的是邢永強,他對段萬德完全忠誠,像是段萬德的一條狗。段萬德則是很會和其他鎮的商人、幫派做生意,搞慢慢蠶食那一套。

 十多年時間匆匆過去,“黃霧”首腦拿不下的扎安鎮已經逐漸被“茉莉茶”侵蝕,薩林加烏克鎮不再是個讓人瞧不起的南方小鎮。

 而這時,讓段萬德惦記了一輩子的女人出現了。

 喻氏集團想在國外發戰爭財,來到L國的扎安鎮投資。當時在L國投資的外國公司不少,都盼著在民眾的血肉中分一杯羹。

 段萬德起初不想與他們接觸,和這些外國公司有往來的幾乎都是當地富人。看似繁華實則生蛆的扎安鎮幾乎夜夜笙歌。

 喻氏集團想在扎安鎮建樓房,但選址靠近“茉莉茶”的一個據點,需要“茉莉茶”同意。段萬德懶得搭理,但當地富人願意牽線搭橋,極力邀請段萬德去自家莊園參加派對。

 地痞的面子,段萬德還是要給,原本只想著去走個過場,喝幾杯就離開,但是在派對上,他看到了一位像珍珠一般的美人。

 對,像珍珠。即便過去了幾十年,他還是無法忘記第一次看到喻勤時的感覺。

 派對魚龍混雜,三教九流,說起來參加派對的都是扎安鎮有頭有臉的人物,但這些人物又算甚麼呢?就是他段萬德自己,不也就是個齷齪的臭流氓嗎?

 燈火輝煌,卻照不透這些齷齪累積起來的黑暗和汙濁,像是一片渾濁的汪洋大海。

 可海里有一枚純潔明亮的珍珠正在閃光。她驅散了黑暗,所有陰霾都無法靠近她,當她向他看來時,他感到那珍珠般溫潤的光芒照進了他的心底,淨化著他劣跡斑斑的靈魂。

 珍珠朝他友好地微笑,帶著不經世故的天真爛漫。珍珠向他走來,伸出手,那隻手白皙細膩,而他的手卻沾滿了血,有著層層疊疊的繭。

 他第一次感到手足無措,他很想握住女孩的手,卻又怕玷汙了自己的珍珠。

 莊園的主人介紹,她就是喻氏集團的掌上明珠,喻勤。

 “我是Wonder。”他遊魂似的說:“‘茉莉茶’的Wonder。”

 “Wonder?我喜歡你的名字,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叫‘Alice'''' ’。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愛麗絲。我們的名字在同一個童話上!”

 段萬德在來到L國之後就練就出了巧舌如簧,但是這次,他緊張得結巴起來,“是,是嗎,那真,真有緣。”

 “哈哈哈,你真的是‘茉莉茶’的傭兵嗎?但你很可愛啊。”

 “謝,謝謝。”

 兩人就這樣認識了,段萬德對喻勤一見鍾情,愛得無可自拔。在喻勤面前,他拼命藏起自己的殘忍和陰狠,扮演著一個“可愛者”的角色。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喻勤並不知道他是“茉莉茶”的首腦,只以為他是個普通的小傭兵。喻勤經常到“茉莉茶”的地盤上找他玩,他絞盡腦汁幽默風趣,逗得喻勤頻頻發笑。

 但喻勤偶爾也會流露出難過,他以為是喻家的生意在這邊發展得不順利。其實理性考慮,他完全不願意和喻氏集團合作,所以好些專案一直是擱置狀態。可如果合作可以讓喻勤高興一些,他也不介意頭腦發熱一把。

 但當他問喻勤,喻勤卻搖搖頭,“我根本不想管甚麼生意不生意,那個家沒有人愛我,我只是他們、我哥哥的工作,我哥哥還排擠我,我為甚麼會希望他們的生意好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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