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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會後,大家分頭行動。

 季沉蛟正要和梁問弦出發去喻潛明所在的醫院,沈棲急匆匆跑了過來,“哥!”

 季沉蛟轉身,“嗯?”

 “我剛才不是不相信你。”沈棲認真地說:“哥,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甚麼,為甚麼咱們的負責人從你變成了謝隊,但咱們重案隊的頭兒永遠都是你。既然你覺得金流雲沒有出境,那我就聽你的,踏實追蹤。你有甚麼要使喚我的,也放心使喚!”

 在像小狗這件事上,沈棲永遠是專業的。季沉蛟都快看到他唰唰搖動的尾巴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重案隊的兄弟,說這些多餘。”

 沈棲笑起來,“那我回去幹活了!”

 “去吧。”

 醫院貴賓病房,喻潛明正陷入昏迷,各項生命體徵都很微弱,沒多少日子活了。

 喻夜生在一旁抹眼淚,“凌獵呢?凌獵怎麼沒來?”

 季沉蛟當然不會說凌獵出國執行任務去了,問:“他這兩天有清醒的時候嗎?”

 喻家的老人已經去世,知曉喻勤線索的或許只剩下喻潛明這個親哥哥。但恰好是在這關鍵時刻,他無法醒來。

 喻夜生搖搖頭,“醒過,但不清醒,甚麼都說不出來。”

 季沉蛟眉心緊皺,在生死麵前,人會感到真實的無力。

 “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嗎?”喻夜生被凌獵救過之後,好像一夜之間長大,“喻家的擔子我會扛起,喻家造的孽,我也會償還。有甚麼你跟我說。”

 “喻勤……”季沉蛟剛一開口就停下,喻勤還在喻家時,喻夜生都還沒出生,他能知道甚麼?

 “喻勤不是……”喻夜生反應過來,“你是說真的小姑姑?”

 季沉蛟點頭。

 喻夜生為難地說,“我都沒有見過她。這樣,我回老宅去找找,萬一找到和她有關的東西,我全都給你拿來!”

 季沉蛟本就有去喻家老宅的計劃,遂向喻夜生道謝。當他要離開時,忽然聽見病房裡傳來很低很輕的哼聲,連忙和喻夜生衝進去,只見喻潛明睜開渾濁而無焦距的眼,被鬆弛的皮包裹著的喉嚨正在微微震動,發出不成調的哼唱。

 季沉蛟:“他醒了!”

 喻夜生嘆氣,“沒用的,醫生說這不是真正的醒。”

 喻潛明絲毫察覺不到周圍的動靜,像個無知無覺的小孩,哼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歌。醫生聞訊趕來,在檢視一番後搖頭道:“讓他就這麼躺著吧,他接受不了問話。”

 季沉蛟坐下,看著蒼老的、馬上就要死去的人。他是他的外甥,他們之間有著僅次於父母子女的血脈聯絡,他長得不像喻勤,也不像金流雲,反而和這個舅舅,還有舅舅的小兒子有一絲相似。

 喻潛明的哼唱越來越小,直到再次睡去。喻夜生在病房外小聲哭泣。季沉蛟輕輕合上病房的門,遞給喻夜生一張紙。

 “他最近哼過幾次那首歌了,但是我完全聽不出是甚麼歌。”喻夜生說:“你知道是甚麼歌嗎?”

 “不知道。”話是這樣說,但季沉蛟隱約覺得熟悉。

 喻夜生又看向梁問弦。梁問弦也搖了搖頭。

 晚上,季沉蛟正在猶豫要不要給凌獵打影片時,凌獵就打過來了。季沉蛟一看,下意識抹了把臉,好像這樣就能顯得精神一些。

 但凌獵的觀察力何其敏銳,一眼就看出異狀,“夏誠實,怎麼沒精打采的?”

 季沉蛟任由自己的肩膀塌下去,“夏誠實下崗了。”

 凌獵瞪大雙眼,“啊?誰欺負我的夏誠實?”

 季沉蛟沉默了會兒,“我和金流雲的DNA比對上了,他是我父親。現在他失蹤了。”

 網路像是突然卡住,凌獵一動不動。幾秒後,凌獵眨眼,迅速消化了這個情況,“其實……我們都有心理準備不是嗎。”

 季沉蛟無奈地笑了笑,“那你還卡殼。”

 凌獵:“嗐,是網太卡,和我有甚麼關係。”

 季沉蛟這一天神經都繃得很緊,此時看到凌獵,總算卸下勁來,把手機架著,趴在桌上。凌獵也學他,兩人各自趴著,隔著鏡頭望著彼此。

 過了會兒,凌獵伸出手,隔空摸摸季沉蛟,“你是不是很難過?”

 季沉蛟搖搖頭,“都來不及難過。”

 凌獵說:“也好,你現在先把情緒關著,等我回來了,允許你撒嬌。”

 就這麼待著,好像不用說甚麼安慰的話,情緒就漸漸平靜下來。

 但兩人也沒忘記打影片電話是為了溝通情報。凌獵率先打起精神,“我和昭凡去了薩林加烏克市最大的娛樂中心,愛麗絲王冠嘉年華,Wonder在上面有個很奇怪的據點。”

 季沉蛟:“據點?又是愛麗絲?”

 凌獵於是把他混入“王庭”大侄子隨從,上山探查到的情況說了。

 “雪場,溫泉,人造,還有喻勤的雕塑……當地人說那是女神鵰塑。”季沉蛟支著下巴,思索起來,“說明那是個對Wonder和喻勤來說很有紀念意義的地方,但L國不是從來不下雪嗎?”

 “對,即便是山上也下不了雪,想要看到雪景,只能人造,連溫泉都是人造。”凌獵說:“這個嘉年華是去年才開始建造,今年開園。L國停火之後,各個幫派開始瘋狂斂財,在這之前,就算是勢力比較大的‘茉莉茶’,也沒有搞這些人造景觀的能力。時間倒回幾十年前,就更不可能。”

 季沉蛟說:“喻勤想看雪,當年和Wonder幻想過?Wonder今天為她達成?人造?對了!金流雲當時去看人造星空,是不是也有做一個的想法?”

 凌獵沉默,季沉蛟眼神流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其實你內心也已經傾向於相信,金流雲和段萬德是同一個人了。”凌獵說:“我說得沒錯吧,小季?”

 季沉蛟冷靜下來,“是。假定他們是一個人,那麼很多矛盾的地方就已經找到解釋。”

 凌獵說:“我在薩林加烏克市打聽到的訊息也是,Wonder目前不在這裡,至於他去了哪裡,恐怕只有‘茉莉茶’的高層才知道。”

 季沉蛟說今天去見過喻潛明,想從喻家作為主要突破口來找金流雲。凌獵贊同,“金流雲要找的,可能是對喻勤來說很有意義的東西,或者地點?Wonder的執念可以說是直白地寫在薩林加烏克市的中上流場所。”

 季沉蛟:“愛麗絲夢遊奇境?”

 凌獵:“是。我在這邊,所以我感受得特別清楚,尤其是今天看到的雪場。你說一個人在甚麼情況下會產生這麼強大的執念?”

 季沉蛟想了會兒,“也許雪場是喻勤當年最想要的,但他沒能給喻勤實現?但喻勤為甚麼會想要雪場?難道……”

 凌獵說:“喻勤出國後再沒回去過,她唯一懷念的就是她在國內去過的某一處雪場?”

 季沉蛟猛地站起來,“那金流雲這次會去那個雪場嗎?”

 凌獵給季沉蛟降溫,“這只是其中的一種可能。要找一個不知名的雪場,也不是容易的事。”

 季沉蛟:“有雪場,還有溫泉……也許在那裡還看得見很美的星空。所以金流雲對人造星空也有興趣?”

 思路漸漸開啟,季沉蛟像是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在白霧皚皚中蹣跚獨行。

 通話結束後,季沉蛟來到重案隊的休息室,躺在行軍床上。他懶得回家屬院,就在這裡將就。

 燈關掉,走廊和窗外的光照進來,不是完全的黑暗。他閉著眼再次梳理這一連串線索,睏意漸漸如潮水漲起,耳邊迴盪起喻潛明哼唱的歌。

 半夢半醒間,歌聲從蒼老垂死的男聲,變成溫柔似風鈴的女聲。

 他又夢到小時候的那個夢了。

 在面目不清的女人懷裡,周圍的花的香味,風很輕柔,鞦韆搖晃。

 但是這次他聽清了女人在叫他的名字,喻戈。他也聽清了女人哼的歌。

 仍舊不知是甚麼歌,卻和喻潛明哼的是同一段旋律。

 清晨,季沉蛟醒來,按著額頭想了許久。

 喻潛明已經在彌留階段,人在快要死時,是會想起這輩子經歷過的事,年少時的事,喜悅的事,遺憾的事。

 喻潛明和喻勤到底是兄妹,他們會哼同一首歌,就算長大後為了權力財富離心背德,但在小時候,喻潛明或許疼愛過這個妹妹。

 歌是喻潛明教給喻勤的?還是喻勤在哪裡學會,哼給哥哥聽的?

 喻潛明這輩子在商海浮沉,無疑算是個成功人士,他哼起這首歌,是不是想起了喻勤?當年將喻勤“放逐”到L國,臨死前回憶,這是不是一樁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

 冬天天亮得太晚,季沉蛟匆匆拿起外套,奔向停在樓下的車。車燈破開眼前的黑暗,冰雨落下,似乎帶著一粒粒碎雪。

 夏榕市今年的第一場雪就要降落了。

 摻著雪渣子的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城市被冷意和晦暗籠罩。雨刷刮起來,季沉蛟牢牢盯著前往,儘量加快車速。

 快要駛到醫院時,他的手機響起來,是喻夜生打來的,

 季沉蛟心裡猛然沉了幾分。喻夜生說過會回老宅尋找喻勤的痕跡,但是這個時間打來,必不可能是因為喻勤。

 他停好車,一邊往貴賓病房趕去,一邊接起電話。

 喻夜生哽咽道:“我爸馬上不行了。你,你能來看看他嗎?他剛才叫了喻……叫了小姑姑的名字。”

 季沉蛟加快步伐,闖入病房,手機已經調到了錄音模式。喻潛明眼睛沒有睜開,眼角卻落下兩行濁淚。他果然還在哼著那首歌,只是氣息比昨天更加虛弱,就像下一瞬就要熄滅的燭火。

 季沉蛟走過去,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五分鐘後,哼聲止歇,喻潛明徹底停止了呼吸。

 喻夜生痛哭不已,季沉蛟收起手機,醫生、檢察院的同僚都在,確認喻潛明的死亡。

 季沉蛟從病房裡退出來,走之前抱了抱喻夜生。

 市局,刑偵支隊長辦公室。

 謝傾聽完錄音,“這可能和金流雲的失蹤有關?”

 季沉蛟說:“我不確定。但這段調子應該和喻勤有關。喻潛明死之前還沒放下的是對喻勤做過的錯事。”

 謝傾說:“你希望我怎麼做?”

 “這段調子我用業餘軟體比對過,判斷不出是甚麼歌。”季沉蛟說:“我想準確地知道它的出處。”

 謝傾點頭,“我去找專家,儘快給你答覆。”

 市民們都盼著雪,但早上的雪渣子到了下午已經徹底被融化,空中飛舞的是雨點,真正的雪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落下。

 季沉蛟站在窗邊,看著灰撲撲的天地。喻家現在已經是亂成了一鍋粥,喻夜生說要回老宅找線索,此時恐怕也脫不開身。但是他等不了,必須儘快動身。

 梁問弦快步走來,手上拿著剛開到的調查許可,“走吧,這樣就算沒有喻家人的幫助,我們也能進去搜查。”

 喻家老宅在蒼園市,晚上的飛機。季沉蛟在去機場的路上思來想去,還是給喻夜生打了通電話。

 “你不來也沒甚麼,你父親的後事還需要你。”

 喻夜生情緒很低落,季沉蛟結束通話電話前他沒有給出明確答覆。但在登機之前,他風塵僕僕趕來,抓著機票,雙眼通紅,“後事不需要我,很多人都在,我只是個最沒用的小兒子。”

 “但是凌獵救了我,至少……我想對他,對你們有點用!”

 天氣情況影響了起飛,季沉蛟一行人深夜才抵達蒼園市。喻家老宅現在已經沒人住了,喻潛明、沙曼早就在冬鄴市、夏榕市一帶活動,只有年末或者祭祖的時候,才會回來看看。老宅有幾個管家留守,他們都知道了喻潛明去世的訊息,也早就知道喻氏集團犯下的罪行,此時看見喻夜生回來,都十分詫異。

 走入老宅的一刻,季沉蛟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似他曾經來過這裡,在這裡度過過一點短暫又無足輕重的歲月。

 他確實來過這裡,在他被沙曼帶回,被喻潛明帶走的那短短年月間。

 他有些出神地看著夜色中的建築,下意識就想看主宅右邊的位置。

 喻潛明說:“你還記得那邊嗎?你小時候就住在那裡。”

 季沉蛟聲音有些乾啞,“我過去看看。”

 喻勤的小樓曾經是一棟修得格外漂亮的別墅,有個精心打理的花園,但現在花園早就沒有花了,建築裡的燈也壞了不少。

 季沉蛟漸漸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但這些片段都沒有溫度。也許是因為和他一起回來的不是他真正的母親,在這冷清的莊園裡,他得不到任何來自親人的關心。

 他在沾著灰塵的沙發上坐了會兒,迅速從個人情緒中脫離,開始進行他來這一趟的重要任務——搜尋。

 在三樓,他看到了凌獵說的那幅畫,少女的喻勤燙著小卷發,純真美麗,像是本來就該生活在畫中,不該沾染人世的汙濁。

 他在畫前站了許久,抬手輕輕摸了摸陳舊的畫框。

 梁問弦在一樓查詢,忙碌到凌晨四點,兩人在樓梯上匯合,都露出失望的神情。

 這裡沒有任何他們想要找到的東西,喻勤曾經生活在這裡的痕跡只剩下那幅不可能被拆下的畫。沙曼清除過喻勤的痕跡,喻潛明也清除過,他們各有各的心思,卻意外默契地將喻勤抹除掉了。而現在,他們也已經不在人世。

 梁問弦丟來一隻煙,季沉蛟邊點火邊說:“不養生了?”

 梁問弦笑道:“都快熬到天亮了,還養甚麼生。抓緊找線索吧,總不能真讓金流雲給跑了。”

 抽完煙,季沉蛟說:“梁哥,你先歇會兒,我找喻夜生聊聊去,他對這兒熟。”

 喻夜生也一宿沒睡,起初和管家們聊了會兒喻潛明最後幾天的情況,後來回到自己房間,睡不著,乾脆起來整理喻潛明的遺物。

 喻潛明留在老宅的東西很少,大部分是不重要的,也許過不了幾年就該丟棄了。他看著看著,卻又是掉下淚來。那些東西里有他和幾個哥哥小時候寫的作業、沒玩幾次的玩具、他們送給喻潛明的禮物。

 如果說老宅的時光比外面走得慢,他很想將自己關在裡面,再也不出去。

 整理好這些,他又開啟一個櫃子,裡面有個抽屜上了鎖。

 並不是甚麼保險鎖,找管家拿來鑰匙,很快就開啟了。

 抽屜裡放著一些早就過期的單據,還有一個信封。喻夜生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舊了,笑容明媚的少女挽著年輕喻潛明的胳膊,看上去十分親密。

 季沉蛟來到樓上,聽見喻夜生說:“我找到了小姑姑和我爸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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