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如果網路有罪,那麼支撐網路的,為網路保駕護航的這些人――包括趙皆自己――是不是都有罪?
橫索橋案發生後,重案隊重點懷疑的就是趙皆,但是從常規的思路調查,根本找不到動機。他和所有同事關係都很融洽,他為甚麼要作案?即便是現在,他已經間接承認作案,動機仍舊成謎。
然而此時此刻,令人膽寒的動機隱約出現。
“我們當時一直想從趙皆的人際關係中挖掘出點東西來,他恨某個人,他要報復社會。”凌獵說:“但都不是,他並沒有具體的仇視物件,說他報復社會也太籠統。他針對的是網路,在被‘粉面具’影響後,他覺得幹掉這幫發展網路技術的人,就是毀掉網路、毀掉犯罪的一種手段!”
季沉蛟眼中燃起憤怒的火光,“‘粉面具’和邪教有甚麼區別!”
凌獵微抬起頭,對著月亮撥出一片白氣,眼神也嚴肅起來,“趙皆性格偏執,可能是少數,但絕對不是個例。如果不能儘快將‘遊戲’的參與者全部控制起來,相似的悲劇還會繼續發生。”
頓了頓,凌獵又道:“就算橫索橋這種極端案子不會重演,但可能會有人像張春泉那樣精神崩潰自殺。”
結束通話後,凌獵沒有立即回招待所。戶外的寒風讓他清醒,沸騰的思緒逐漸冷卻,他雙手揣在衣兜裡,走在空蕩蕩的小路上,眼神更加肅然。
剛才他與季沉蛟想到了最壞的可能,由“粉面具”主導的這場“遊戲”中,會有很多人被髮展成為新的成員,一部分人崩潰自殺,一部分人自詡正義報復社會。
這聽上去很嚴重,它也確實嚴重。
但這些都是能夠控制的。
警方現在已經掌握“粉面具”這條線,找到“粉面具”的核心成員、徹底摧毀他們需要時間,找到所有“遊戲”參與者也需要時間。
可最終都能辦到。
這個組織的頭目或許因為網路上的惡意經歷了一段非常悽慘的人生,或許目睹別人被網路惡意所傷害,所以有了讓更多人親自體會那種痛苦的想法,有了鼓動更多人成為“粉面具”成員的想法。
他們幼稚、天真、不切實際,有種類似烏托邦的簡單。可能“粉面具”的出現還有一個必要條件,那就是錢。
最初的成員也許都不缺錢,否則整個組織執行不起來。
凌獵在月色下站定,半邊面容被籠罩在陰影中。
一個更加可怕的想法出現在他腦海裡――
真正讓“粉面具”出現、壯大的不止是對網路的仇恨、龐大的財富,還有“浮光”暗網。
如果沒有“浮光”暗網,他們無法彼此聯絡,無法引誘餘大龍、趙皆這些參與者。錢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就像他們無法建立一個像“浮光”這樣龐大的暗網。他們似乎在尋找相關人才,但趙皆之流,就算成為“粉面具”的一員,也只能做一些加密、修BUG之類的工作。
“浮光”暗網看似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工具,但它實質上是犯罪的沃土!
仇視網路的“粉面具”是它的一個孩子,它還有成千上萬的孩子!
“浮光”進入國內,影響力正像看不見的地脈一樣飛速鋪開。
凌獵彷彿看到一場迫在眉睫的戰爭,阿雪詭異的笑容在夜空中出現。阿雪說,當他為了復仇來到這片土地,被它的遼闊富饒深深吸引。
所以阿雪說的在這裡紮根,是要讓“浮光”暗網催生的犯罪籠罩這片天地。
凌獵收緊雙手,眼中映著點點寒光。
在長遠的方向,必須剷除“浮光”,但當務之急,是控制住“粉面具”和所有參與“遊戲”的人。
特警支隊接到搜山的任務,天一亮就進山了。重案隊這邊根據在各個鄉鎮找到的可疑人員資訊,各自前往相應的城市,凌獵與季沉蛟匯合,餘大龍暫時由方遠航帶回夏榕市,接受心理評估。他的所有電子裝置都交給了沈棲,沈棲正在加緊尋找上面的線索。
小鎮派出所,季沉蛟和凌獵坐在一起,面前的桌上擺著電腦,影片另一邊是黃易。
“薛斌現在狀態好了些,我們問到點東西。你們還記得汪英灼嗎?”
季沉蛟眼前立即出現一個高大爽朗的男生形象,“薛斌那個學長?”
黃易點點頭,“對,他和薛斌唸書時關係就不錯,兩人家境相似,都挺有錢的,他比薛斌先出國,去年就回來了,但沒當醫生,在做公益。盧飛翔那件事之後,薛斌一直沒從自責中走出來,留在國內,汪英灼和他、曾姝的聯絡又緊密起來。”
季沉蛟說:“薛斌接觸‘粉面具’,是因為汪英灼?”
“是。薛斌說,汪英灼經常開解他,說過去犯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逃避。人生還很長,不要沉浸在過去,應該做些更有意義的事。”黃易嘆了口氣,“是汪英灼讓薛斌知道‘粉面具’的存在,他可能就是你們所說的那種……被髮展的新成員。”
季沉蛟問:“那他人呢?控制起來了嗎?”
黃易說:“他失蹤了,我們只搜到電腦。”
凌獵說:“他家裡人怎麼說?”
“和他不熟。”黃易說:“是不是很奇葩?汪家在我們這兒,算是特別富有的那類人了,汪英灼本來是家裡的驕傲,長得體面,成績也好,沒有富二代的爛習性,但是出國唸書之後,一下子變得不可理喻,不肯繼續學醫,也不肯幫家裡做事。”
“也就是說,他不是最近才變得奇怪。”凌獵對了對手指,“說不定汪英灼不是被髮展的新成員。”
黃易愣了下,“他本來就是‘粉面具’的人?”
凌獵說:“很有可能,在國外更容易接觸到‘浮光’暗網。”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從汪英灼著手,也許能加快撕開“粉面具”的面紗。
經過兩天搜尋,特警支隊在鳳夏山中找到人類活動的蹤跡。那是一片較為開闊的林地,有三個山洞和臨時搭建的房屋。但人已經全部離開。看得出離開之前,有人仔細打掃過,但並不能掩飾曾有許多人聚集在這裡。
越野車在山林中穿梭,樹枝刮在車窗和車身上,發出類似冰雹砸下的聲響。凌獵從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褐色的泥土和枝葉上。
“遊戲”已經結束,“粉面具”撤離,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舞臺。
樹林裡有被掩埋的西瓜,來年它們將成為土地裡的養分。就像在網路世界上,被當成“瓜”的人,是人們在貧乏無聊生活中瘋狂汲取的養分。
除了西瓜,其餘不該屬於這裡的東西都被帶走。西瓜彷彿是被特意留下來,表達某種諷刺。
席晚勘查完每一個山洞,搖頭,“沒有大面積血跡,應該沒有人在這裡被砍頭。那些沒能清除掉的黑紅色只是看上去逼真的顏料。”
凌獵打給方遠航,問餘大龍現在的情況。
“還行,現在清醒了,願意和我說話。獵哥,有甚麼事?”
凌獵說:“開影片,我想讓他確認一下地點。”
很快,餘大龍出現在螢幕上,他的精神比埋在凌獵懷裡哭時好了很多,但經過攝像頭看見被困多日的山林山洞時,還是本能地縮起肩膀。
凌獵問:“就是這裡?”
餘大龍紅著眼圈點頭,“是!我們被關在山洞裡進行‘遊戲’,失敗者被拖出去,在外面被處決,面具人把他們的頭推進來讓我們切開!”
說著,餘大龍自我安慰似的拍著胸口,“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都是道具,是假的!”
“對,是假的。”凌獵安慰著這個小基佬,“不怕了,你身邊有航航保護你,這邊有我們抓壞人。”
餘大龍扭頭看看方遠航,鼓起勇氣,“獵哥,有我能做的嗎?我想幫助你們!”
凌獵想了想,似乎暫時沒有小基佬甚麼事了。“沈棲如果在你手機上查到甚麼線索,找你問話,你配合他就是。”
“好的獵哥!”
就在山林搜尋進行中時,重案隊已經在九個城市找到十名“遊戲”參與者。被季沉蛟劃了重點的張兵和萬小夢也已經找到。
面對刑警,他們的反應都是驚慌不已,就連被帶到當地市局,警方保證會保護他們,他們也三緘其口,不願意說出失蹤期間的遭遇。
“你們搞錯了,我不知道甚麼‘粉面具’,我只是出去旅遊了一趟。”
“那個,那個只是戶外遊戲,沒人傷害我,我也沒有傷害任何人。”
“你們到底要我說甚麼呢?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沒有犯法!求求你們了,去找其他人吧!我只想平靜地生活!”
“‘粉面具’犯法?不是吧,搞不懂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看著從各地傳回來的影像,梁問弦一口一口灌著熱茶,“他們這是完全被‘粉面具’洗腦了吧?回來後不報警可以理解,他們害怕被報復,但是現在是我們主動找到他們,他們還是不願意提供線索。”
凌獵玩著打火機,“也算是人之常情?因為我們這次行動得太迅速了,有的人還沒能理智地看待這場‘遊戲’,仍舊處在恐懼中。有的人倒是反應快,但他們已經成為‘粉面具’的潛在成員,他們要做的就是阻礙我們調查。”
“退一步說,‘粉面具’其實並不害怕被調查,第一,他們沒有真正殺人,他們認為就算警方有朝一日查到他們身上,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頂多就是綁架,連唆使犯罪都算不上,而且搞定證人證詞的話,還可以粉飾成真正的戶外遊戲。第二,‘粉面具’非同一般地有錢,它的骨幹很可能是一幫富有的閒人,在他們眼裡,錢可以搞定一切。”
凌獵頓了頓,“這就是他們敢在‘遊戲’後隨隨便便放人的原因。至於雍輝豪和唐旗的死,那不是他們乾的,在他們的計劃裡也不存在這一環。倒是趙皆的行為是他們促成,他們可能會從橫索橋案上得到啟發。”
這後果單是想一想,就讓人感到不寒而慄。如果沒能及時發現“粉面具”,趙皆導致的慘劇必然繼續上演。
梁問弦看了看手機,“季隊呢?”
凌獵說:“在查道路監控。”
現在在追蹤“粉面具”上,重案隊有三個突破口,一是掌握的通訊裝置,二是經過薛斌找汪英灼,三是查鳳夏山周圍的所有道路監控。
“粉面具”可以悄無聲息地從各個城市接走“遊戲”參與者,但他們最終將集中在鳳夏山,那樣的人流量,不可能每一輛車都躲過監控。
排查中,共有十六輛車被鎖定,它們背後的車主、駕駛者也逐步被調查出來。季沉蛟將這份新的線索拋到趙皆面前,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半晌,趙皆輕蔑地笑了兩聲,第一次說出“粉面具”這三個字,“我很感謝他們,如果不是他們,我還渾渾噩噩地活著。他們讓我這無趣的人生有了目標。”
季沉蛟說:“你的目標就是殘害你的同事嗎?他們有甚麼錯?他們中的一些人甚至沒有社交賬號。”
趙皆脖子前伸,鼓著雙眼,“但是他們為臭蟲們上網提供便利了不是嗎?有罪的是網路,網路把人變壞了,現在這個社會,人和網路已經連成一體。你以為我殺的是人?不,我殺死的是網路!”
“粉面具”的骨幹零散地分部在多個城市,各地警方聯動,靠著車輛的資訊迅速抓了一批人。沈棲和豐市的技偵在取得的電子裝置上找到“粉面具”的入口,因此又得到另一批骨幹的資訊,並且找到了汪英灼的大致位置。
但就在網路上的偵查即將深入時,“粉面具”依託於“浮光”暗網所搭建的網站分崩析離,所有尚未來得及儲存的線索瞬間銷燬。
沈棲目瞪口呆地看著突然黑屏的電腦,半天沒能反應過來。
“哥……哥?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