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凌獵接待了她,將一杯水放在桌上,“你們才相處多久,他的家人都不敢保證他沒有問題,你就敢這麼說?”
小歡哭了,“可是趙哥真的很細心!他是為了我們三個女同事,才選擇D級,那天活動的時候,他也一直照顧我們。我在高臺上不敢跳,他親自上來給我做示範,還在對面的高臺等著我!”
凌獵說:“人有很多面,這個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惡人可能行善,好人也可能作惡。”
小歡愣住,哽咽道:“可是……可是……”
凌獵在小歡臉上看到茫然,她像是無法理解趙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嫌疑人。她還太年輕了,剛剛從象牙塔踏入社會。而她這個年紀的人,接觸網路早已成了習慣,網路上現在有一個趨勢——好人不能做一點壞事,壞人做的所有事都是壞事。
非黑即白,不允許混淆。
凌獵在手機上點了點,將匕首圖放大,擺在水杯旁。
小歡:“這是?”
凌獵說:“這是從趙皆家中找到的戶外匕首,經過我們痕檢師的比對,正是它破壞了橫索橋。”
小歡捂住下半張臉,眼淚決堤般地流下來。是震驚、恐懼、後怕。差一點,她就要踏上那座索命的橋,她的朋友小辛從橋上掉下去,已經身亡,是趙皆因為她膽子太小,讓她最後上橋,她才逃過一劫。但那個好人,她一廂情願信任的好人,居然是最可怕的魔鬼!
審訊室,面對戶外匕首這項關鍵物證,趙皆只是看了一眼,連表情都沒有甚麼變化。
季沉蛟盯著他的反應,知道他甚麼都不會說了。
不會解釋失蹤的十幾天是去幹甚麼,不會解釋在“浮光”暗網上接觸了甚麼人,不會解釋匕首的來歷,更不會解釋破壞橫索橋的動機。
趙皆低垂著眉眼,摘掉眼鏡之後愈加顯得瘦削。
季沉蛟忽然說:“你認識張春泉嗎?”
趙皆抬起頭,有些困惑,“誰?”
“一個夏榕大學的學生,學材料的,前陣子在學校投湖了。”季沉蛟下巴往物證袋上一指,“在他的宿舍,我們也發現了一把差不多的匕首。”
趙皆皺著眉,像是正在回憶。
季沉蛟將物證袋拿過來,凝視著刀柄上一個看上去並沒有多吸引眼球的標誌。
那是一座坍塌的高樓,但每一顆塵埃都是方塊,很像數碼。
當初席晚找到張春泉的匕首,還以為這是個甚麼商標,也沒去細究。
而現在識圖比對,並不存在這樣的商標。
審訊室突然響起急促的呼吸聲。季沉蛟挑眉,目光筆直射向趙皆。
趙皆眼中出現難以置信的神色,“是他?他自殺了?”
季沉蛟說:“你認識他?”
趙皆的嘴唇動了幾下,眼中暴起怒火。他的憤怒來得莫名其妙,張春泉自殺了,關他甚麼事?
但趙皆沒有回答,他瞪著的眼漸漸耷下去,輕蔑地笑了聲。季沉蛟從口型判斷,他剛才說了一個詞——“廢物。”
“浮光”暗網好似一片灰黑色的霧氣,它們醞釀的罪惡在裡面閃光,它們又成了這些罪惡的保護傘,讓警方成了霧氣中迷途的羔羊。
雍輝豪,唐旗。
張春泉,趙皆。
去年的十一月,今年的八月。
它們被拉扯到一起,這期間發生的事徹徹底底改變了他們的人生。
季沉蛟夾著一支菸,在白霧中緊鎖雙眉。
“小季,來看我打聽到甚麼。”凌獵在季沉蛟肩膀上拍了拍,這一下力氣不小,差點把季沉蛟的煙拍掉。
菸灰落下來,掉在褲子上。季沉蛟趕緊撣了撣,轉過身。
“失蹤案的篩選有結果了。”凌獵將一疊紙丟在季沉蛟面前,“其中一起發生在冬鄴市。”
季沉蛟眼神一動,立即拿起資料。
失蹤案的篩選之所以難以進行,一個是因為失蹤案太常見,另一個就是各地警方之間差異很大,如果是重大殺人案,去外省調查,人家會開綠燈。但這種根本說不清的失蹤案,合作的阻礙太大了。
但冬鄴市不同,冬鄴市刑偵局的副局長蕭遇安和重案隊隊長明恕都是凌獵的“孃家人”,能省去很多勞神費力的溝通環節。
冬鄴市失蹤的人其實不少,但被凌獵盯住的這位很特殊,他叫餘大龍,是個小有名氣的經紀人,手下有幾個流量。他十月底出差回到冬鄴市,這個月本來要跟藝人進組,但十一月三號之後,忽然誰也聯絡不上他。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進行過電子支付。情況和張春泉等人類似。
“這個餘大龍還有個特別的地方。”凌獵說:“敗家子說,餘大龍以前幫他們破過案,算是冬鄴警界的熟人,還和敗家子的徒弟是好朋友。所以得知他失蹤,敗家子他們很重視,這才讓我一查就撿到這個案子。”
凌獵說的敗家子是明恕,明恕的徒弟季沉蛟在以前合作時見過,叫方遠航,是個很出色的年輕刑警。
季沉蛟理清楚其中的關係,說:“背後的人膽子越來越大了。”
凌獵點頭,“以前他們找的是與家庭關係淡漠,獨自生活的人,這些人就算失蹤,也基本不會有人給他們報警。現在居然把主意打到和警方關係密切的人頭上。挑釁?”
季沉蛟說:“也許不是挑釁,只是隨著某種程序,他們需要與警方關係密切的人?”
此時在冬鄴市,方遠航已經關心則亂了。前陣子他被明恕派去首都學習,好友餘大龍經常給他發資訊,牙尖嘴利地吐槽哪些明星耍大牌,哪些明星演技躥稀,但十一月之後,餘大龍再沒發過訊息來。
方遠航以為他是帶新人太忙了,也沒多想。最近結束培訓,他帶著特產去看餘大龍,才發現餘大龍根本沒有出差,也沒帶新人,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餘大龍嘴巴雖然討嫌,卻是個單純快樂的小基佬,明恕也很擔心,正巧接到凌獵的電話,瞭解完夏榕市那邊掌握的情況後,決定讓方遠航過去。
方遠航飛快趕到夏榕市,帶來更加詳實的調查報告。
餘大龍最後一次在網上出現是十一月三號上午,他給帶的小明星發訊息,說自己有事要離開幾天,威脅小明星好好練功,不然等自己回來了,一定要收拾小明星。
方遠航說:“大龍平時說話就是這種風格,開玩笑居多,他不會真的收拾誰。”
季沉蛟問:“也就是說,他在失蹤前沒有甚麼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方遠航想了會兒,皺起眉,“可能他心理上有些負擔,始終沒有解開。”
“甚麼負擔?”
方遠航說起去年的一起案子,那案子涉及餘大龍悽慘的少年時代。餘大龍因為從小像個姑娘,唸書時就知道自己喜歡男人,被同學排擠欺負,有個叔叔救了他,鼓勵他好好活下去。而這個叔叔後來成為一樁大案的被害者,重案隊曾經懷疑過餘大龍為叔叔復仇。
案子最終告破,與餘大龍並無關係,方遠航也和餘大龍重新成為好友,但恩人遇害恐怕一輩子都是餘大龍心中的一個刺。刺扎過的地方會潰爛,會發炎,會時不時牽連起難以忍受的疼痛。
凌獵忽然覺得,他能夠理解這樣的心理。這就像衛之勇的死之於他,像尹寒山的死之於阿雪。
“我能肯定的是,大龍是主動、自願離開。”方遠航說:“他最後一次和我打電話時還問了我甚麼時候回去,我跟他說了時間後,他說他可能不在,要出去帶藝人。失蹤前,他也給藝人安排了工作。我去他家中看過,收拾得井井有條。他愛乾淨,床用罩子罩著。”
頓了頓,方遠航嘆了口氣,“我覺得他可能是想要給自己找到一個解釋?但有人利用了他的心理,蠱惑他,引誘他。你們說的那個組織到底是個幹甚麼的組織?”
這個問題不管是季沉蛟還是凌獵,誰都無法回答。它被“浮光”的濃霧遮蔽,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方遠航還帶來了餘大龍留在家中的電子裝置,這些已經交給沈棲去查。沈棲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果然在上面發現了“浮光”的痕跡。
方遠航更加擔心,已知的另外四個莫名失蹤的人雖然都回來了,但其中三人已經死亡,另一人涉嫌謀殺。
這天晚些時候,季沉蛟先前發出的失蹤案協查申請又得到了回覆,這次是豐市。
豐市刑偵支隊的隊長黃易現在和夏榕市重案隊關係匪淺,在電話裡粗著嗓門說:“我們這邊也有一起失蹤案很蹊蹺,可能是你們想查的那類失蹤案。而且失蹤的人還是個熟人。”
季沉蛟問:“誰?”
黃易說:“薛斌!”
薛斌是個富二代,他和女友曾姝的感情糾紛導致同學盧飛翔被退學,走向後來的一系列悲劇。
季沉蛟對他印象很深,問:“薛斌現在不是應該在國外讀書?”
“嗐,那件事之後,他根本沒有再出國。他覺得他對不起盧飛翔,和曾姝留在國內做公益,還打算幫盧飛翔打官司。”黃易說:“但曾姝報警說聯絡不上他,他一個人住在我們豐市,家人都不在,我們初步判斷,他的失蹤時間是十一月四號。”
詭異的山洞中——
“我跟同事口嗨過新來的前臺!我嘲笑過樓裡新來的大媽!我錯了!我錯了!我承認!我付出了代價!你們到底要怎樣?因為兩句話,我就應該死嗎?”
被兩個面具人夾著拖向洞口時,阿兵恐懼得劇烈發抖,歇斯底里,他的面前,那個像機器人般復讀著他的錯誤的人漸漸變小,幾乎被燈光融化,如同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
“遊戲”已經進行到現在,所有人都心力耗盡,精疲力竭,可是還是要戰鬥,吶喊出對方犯下的罪過。即便這些罪過根本無足輕重,絕大多數只是衝動時的口舌之快。
但是在這裡,在這個“法外之地”,它們統統都是死刑的砝碼。
阿兵用盡全身力氣,向他的對手伸出手,他不甘心,他不服!他也叫出了那個人的罪過,只是他語速慢了些,聲勢差了些,講理了些,於是面具人判定他落敗。
失敗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頭顱被砍下來,被人當做西瓜一樣切開。他很快就要成為一個瓜,被千萬人切千萬人吃!
阿兵哭得幾近暈厥,一瞬間,他想起這二十多年來發生的很多事,他和朋友同事吵架,背地裡說上司的壞話,但也和他們敞開心扉聊過天,幫過人,也被幫過,和女朋友三觀不合,卻又愛得你死我活,很想她,不想再和她吵架,他討厭父親的囉嗦母親的強勢,但他們每次過生日,他都會毫不吝嗇地包紅包。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原本的生活其實很美妙,每個人都有討厭和可愛的一面,日子煩心卻也踏實。他曾經埋怨這個社會完蛋了,他人都是地獄,為甚麼不能完美一點。
如今他陷入這個所有人都在苛求完美的“遊戲”,才知道醜陋、不堪、缺陷才是世界的原貌。儘管如此,人們仍在頑強地往前走。而現在所謂的完美,才是真正的地獄。
“不!不要殺我——”他喊得破音,有甚麼東西遮住了他的視線,捂住了他的口鼻。
最後的意識,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成了“遊戲”裡的失敗者,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不!”
阿兵狂叫著騰起來,像一條案板上的魚。眼前空無一物。
過了幾分鐘,當視線終於適應光線,他才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床上,窗簾半開,外面夜色濃郁。
他心臟狂跳不已,反應不過來這是哪裡。
他應該已經被斬首,就像第一次“切瓜”看到的人頭,可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接著掀開被子,神經質地摸腰桿、腿,還在,都在!
他像一頭被傷害的動物,驚懼地觀察四周。
終於,藏於腦中的常識慢慢甦醒,他發現這裡很像招待所的房間,裝置老舊,電視還有大腦袋,床一動就嘎吱作響。
他摸索著下床,赤腳走在並不怎麼幹淨的地板上,雙手像盲人一樣亂摸。
桌子、椅子、門把、衣架……
但他不敢開燈。他害怕這只是他臨死前的一個夢,一旦開燈,露出的只有血淋淋的現實。
他走到牆邊,像是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體力不支,滑倒下去。
他抱住自己的雙腿,整個人越縮越小。痛苦在他身體裡翻騰,他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天光漸漸從窗戶照入,房間像鋪上一層灰塵,接著明亮起來,一切的輪廓都變得清晰,包括他的肢體。
窗外傳來早餐攤販的叫賣聲、汽車的行駛聲、大爺大媽的爭吵聲。
這些如同一雙有力的手,拉扯著他的靈魂,像是要把他拉回那個熟悉的現實。
他一個激靈,猛然站起來,雙手撐在床沿,竭力往外面看,半個身子都在外面。
這是一條陌生的街道,房屋很矮,並不繁華,還有牛車經過,鄉鎮的集市就是這樣!
耳邊充斥的聲音越來越多,他頭痛極了,卻又在這樣的頭痛中感到歡愉。
他……他好像不用死了!
他在現實中,沒有甚麼完美不完美的考核,沒有面具人,沒有你死我活的對手,他的面前,只有這些打著架吵著嘴,賣個東西斤斤計較,但誰家小孩跑到馬路上,總有人好心牽回來的——普通的人!
“小夥子!幹啥呢!想死啊!快縮回去!”一個大媽在樓下怒喝道:“多大的人了,還趴窗戶!”
阿兵連忙縮排去,後背貼在落灰的牆壁上,急促呼吸。
不是夢!此刻是真實的,他是真實的!
而不久前那些可怕的經歷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