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火光、高壓水柱籠罩著榕美,主城的警力源源不斷地奔向朝夏縣,凌獵仍舊音訊全無,屍體的身份確認工作正在進行。
其中一具很可能是喻勤。
沒有凌獵。
特警救出一個滿臉黑灰的男子,他哭得嗓音嘶啞,恐懼得語無倫次。他是爆炸中唯一發現的活人,迅速被送上待命的急救車。
“我沒受傷!我要見季沉蛟!”喻夜生哇哇亂叫,死活不肯綁上安全帶,“我剛才還和凌獵在一起!你們快去救他!”
廢墟里燃燒的火像是蔓延到了季沉蛟五臟六腑,他看著一具具屍體被抬出來,每一眼,心臟都泵出激烈的暈眩。他必須堅守在現場,可是充斥在他精神裡的是恐懼、自責、憤怒,那些叫囂的情緒像是迎頭而來的海嘯,讓他透不過氣來。
“季隊!季隊!”特警跑來,“現場找到一名倖存者,他不肯治療,說是和凌獵在一起!”
季沉蛟腦中轟然作響,還未聽特警將話說完,就向救護車飛奔而去。可是在靠近救護車的時候,腳步卻像掛了鉛,心臟被粗糙的手抓緊,氣息悶在喉嚨,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甚麼訊息。
喻夜生臉上的灰還沒擦乾淨,看見季沉蛟,急得從推床上滾了下去,“凌獵被帶走了!你們快去救他!”
被帶走?
季沉蛟心裡一塊巨石落地,只要不是在爆炸現場,就有一線生機!
他衝過去,抓住喻夜生的肩膀,大喝道:“是誰帶走他?在哪裡?”
喻夜生劫後餘生,終於從恐懼中緩和過來,被抓得連聲叫痛,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是‘浮光’!我聽到凌獵說‘浮光’!有好多人,有個像頭兒的人說要和凌獵敘舊,所以把凌獵帶走了。”
“浮光”,敘舊!
季沉蛟眼前立即浮現出柏嶺雪的側影。
“他們本來想炸死我!都是喻勤的陰謀!”喻夜生腦子不清醒,說得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喻勤想炸死凌獵,讓‘浮光’和我背鍋,但凌獵把我給救了,嗚嗚嗚凌獵是我恩人!凌獵帶著我跑路,撞見‘浮光’,好多血,好多屍體!‘浮光’已經把喻勤殺了!樓要炸了,那個頭兒要帶走凌獵,凌獵讓他放我一條生路!”
季沉蛟強迫自己鎮定,凌獵被“浮光”帶走,這起碼是個好訊息。“浮光”沒有當場殺死凌獵,還把喻夜生給放了,警方就有機會。
柏嶺雪會帶凌獵去哪裡?
季沉蛟和特警一起把喻夜生推進救護車,強行送去縣城醫院。
現場的火終於全部被撲滅,剩餘的炸彈也已經妥善處理,但秋夜的涼風中仍舊飄浮著皮肉骨骼被燒焦的味道,被疏散的人們圍在警戒帶之外,久久不肯離去。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並不是榕美的患者,而是在這座小縣城出生成長的居民。數年前,佇立在這裡的是朝夏縣最大的雜貨市場,一場意外引發的大火將它化為廢墟。被燒焦的土地彷彿成為養料,榕美將財富、機遇帶給落後的小縣城。
但現在,它像是一個膨脹到極致,忽然破滅的泡沫,也在火光中付之一炬。
沈棲等技偵隊員正在緊急搜尋訊號,凌獵的手機訊號曾經出現過一瞬間,大致定位到是在主城區西邊。
季沉蛟腦中迅速拉出西城區的詳細地圖,喻氏集團在那裡有個專案,玉容嘆歌!
此時,消防傳來訊息,樓裡的屍體、殘肢已經蒐集完畢,廢墟中已無生命跡象。梁問弦一身白襯衣早已汗透,沾滿黑灰,佛系精神不復存在,在季沉蛟背上用力推了一把,“這邊有我,特警已經待命,你快去救凌獵!”
“謝了梁哥!”季沉蛟朝特警的車飛奔,然而就在他跳上車,關好車門時,在後視鏡裡看到一個燙進他眼底的身影。
凌獵!
季沉蛟感到自己被焊到了座位上,聲音堵在喉嚨,發不出來。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狠狠一閉眼,扒著車門往後看去,真的是凌獵!
駕駛座上特警喊道:“季隊!扣好安全帶!出發了!”
趕在特警一腳油門轟下去之前,季沉蛟終於喊出來:“停下!我要下車!”
整條路的交通都被管控了,凌獵幾乎是路上唯一的行人。他跑了很長一段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忽然,一束刺眼的光從側邊打來,他下意識眯起眼,用手擋著視線,朝光的來處看去。
有人從光源處跑來,逆著光,他看不清他的眉眼,卻清晰聽到他劇烈的喘息。
隔著三米遠,季沉蛟停下腳步,目光卻牢牢盯著凌獵。
凌獵知道自己此時肯定很狼狽,“浮光”搜走了他身上所有電子裝置,柏嶺雪從玉容嘆歌撤離,行蹤不知,他則被“吶聲”和其他“浮光”送回朝夏縣。
他們還不至於自負到直接把車開到警方跟前,剩下的一截路,他只能全速奔跑。
他有很多資訊,要儘快彙報給重案隊和特別行動隊。
但季沉蛟怎麼比他還要狼狽?
凌獵張了張嘴,剛發出一個音節,身體就被一個作用在肩膀上的猛力推向後方,他踉蹌兩步,還是沒能站穩,撞在身後的花壇上。
季沉蛟像頭失去理智的野獸一般撲上來,雙手壓在凌獵身側,那雙眼睛彷彿含著火,將周圍燥熱的空氣點燃。
兩個人都像是被烈火裹挾,凌獵短暫地懵了片刻,一腳踹在季沉蛟腿上,“你幹甚麼?!”
季沉蛟就像根本感知不到疼痛,他的所有感官都耗在感受凌獵這個人。
凌獵的氣息,輪廓,五官……當注視得過於專注的時候,最熟悉的畫面往往失真。他不知道被自己按住的,呼吸可觸的是不是凌獵。
凌獵的瞳孔裡,季沉蛟的臉顯露出從未有過的怒容,忽然,他掐住凌獵的下巴,咬牙切齒,“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凌獵痛得擰緊眉,他向來不懼疼痛,但不知為甚麼,季沉蛟給與他的疼痛總是格外深刻,剛才那一推也一樣,他就像是一臺對季沉蛟過於敏銳的儀器,“嘶——”
季沉蛟不僅沒有鬆開,反而更加用力,凌獵幾乎聽見了骨頭相互摩擦的聲音,他又是一腳踹過去,“夏誠實你發甚麼瘋?”
“凌獵,你答應過我,發現任何線索,就算要冒險,也會提前讓我知道!”季沉蛟眼裡浮現出痛色,不是來自被踹的地方,是來自最柔軟的肺腑。
“我……”凌獵忽然啞火了,並非因為這句指責,而是在看見那一抹痛色時,心口毫無徵兆地軟了一下。
就連面對沙曼那群殺手的掃射,從窗戶躍出時,被“浮光”包圍,隨時可能斃命時,他的頭腦都沒有現在這樣混亂過。
這一刻,他竟然不知道怎麼向季沉蛟解釋,怎麼安慰一下看上去傷心得無以復加的小季。
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如果時間倒回去,他還是會隻身前往,他向來是這樣的行事風格。他覺得季沉蛟好小氣,這有甚麼好生氣的呢?他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帶著關於“浮光”、寧協琛的關鍵線索。
可看著季沉蛟的眼睛,他的這點理智似乎偃旗息鼓,爭辯的話也卡在了喉嚨中。
季沉蛟拇指在他臉頰上摩挲,長街的一端是漆黑的夜色,另一端是廢墟、被風吹得鼓盪的警戒帶、閃爍著紅藍色光芒的警車。他們一個跌坐在地,一個跪在地上,狼狽之色不分伯仲。
好似過了很久,季沉蛟終於確認,這個人就是凌獵,除了身上髒了點,沒有別的損傷。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將凌獵按入胸膛。
兩顆心臟糾纏跳動,凌獵業務很不熟練地在季沉蛟背上拍了兩下。
奇怪,他原本很擅長逗小季,現在怎麼找不到話來說?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幾名特警趕過來了。
季沉蛟鬆開凌獵,凌獵想叫他一聲,卻被他驟然變冷的眼神刺了一下。
季沉蛟站起來,冷漠地說:“救護車在那邊,去醫院檢查。”
凌獵伸出手,“小……”
季沉蛟卻將他的手開啟,“先檢查,別的以後再說。”
說完,他轉身離開,凌獵還坐在地上,看著季沉蛟的背影,茫然地眨了下眼。
對朝夏縣而言,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現場的清理、蒐證持續到天亮仍未結束,警車和消防車幾乎將榕美康復中心及其周邊圍了起來。
凌獵在縣醫院做完體檢,除了手臂和腰部有少許軟組織挫傷外,沒有別的傷處。喻夜生也在縣醫院,得知他沒事,舉著輸液瓶過來哇哇大哭。
凌獵本來想嘲笑他兩句,但看到那和季沉蛟有些許相似的臉,心驀然沉了下去。
季沉蛟生氣了,他卻無法完整地理解緣由。
是,他答應過季沉蛟有任何事都會報備,但活著的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快三十年來,他一直是這麼過的,一個人做決定,為每一個決定的後果買單。即便是在特別行動隊那種紀律嚴苛的地方,他也在行動時擁有自主決定的自由。怎麼到了季沉蛟這裡,他去見沙曼就成了十惡不赦呢?
他理解季沉蛟會擔心,會生氣,他可以解釋,也可以哄的。但季沉蛟怎麼氣成了那樣?六親不認,發狂了似的。搞得他也生起氣來。
要不然他也不會一見面就踹了季沉蛟兩腳。
踹得很重,踹痛了吧?但季沉蛟吭都沒吭一聲,就只顧著推他,掐他下巴。
後來那個緊得要命的擁抱又算甚麼?要不是特警趕來了,季沉蛟是不是要把他勒死?
在醫院待了幾小時,凌獵被季沉蛟惹起來的火氣差不多已經散去,一絲愧疚浮上來,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沒著落。
那麼擔心的話,季沉蛟怎麼不親自送他來醫院?也不抽空來看一眼。重案隊其他人也沒來,他理解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現場忙得團團轉。
身為隊長的季沉蛟更沒時間。
可他明知道客觀情況是這樣,還是獨獨怨季沉蛟不來。
他暗自想,你還生甚麼氣呢?我都不生你的氣了。
喻夜生擦眼淚時手上的針把血管扎到了,痛得大叫起來,凌獵嫌他吵,趕緊攆他走。喻夜生哭哭啼啼說:“這事我一輩子記著,喻家永遠有你的位置。”
凌獵一聽喻家,頭更大了。喻家馬上玩完,他才不要喻家的位置!這不是在詛咒他嗎!
天亮後,一輛檢察院的車停在縣醫院,來到病房的人很面生,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進來就核對凌獵的身份。
凌獵雖然不認識他們,但猜到他們是檢察院督察隊的人。也對,就昨天那動靜,督察隊再不出來幹活,也太對不起身上這身制服了。
但凌獵在下床之前問:“季隊長知道嗎?”
對方打量凌獵幾秒,語氣很冷,“季沉蛟已經先一步回去接受調查。”
凌獵蹙眉,“你們調查他幹甚麼?”
“這不是你現在應該打聽的。”
喻夜生在門口聽得橫眉豎目,喊道:“凌警官舍身救人,現在身負重傷,你們還想抓他?‘浮光’的人你們怎麼不去抓!”
凌獵正在思索著季沉蛟被調查的原因,忽然聽見這句“重傷”,無語地看了喻夜生一眼。
你特麼閉上嘴吧!
那名督察顯然也被“重傷”吸引,眼神帶上一絲不屑,“這就重傷了?”
這時,一輛警車衝到樓下,梁問弦飛快跑上來,正好趕上喻夜生攔著不讓督察隊帶走凌獵。梁問弦氣都來不及喘,趕緊上前,“你好,我是重案隊梁問弦。”
梁問弦這個名字有時比季沉蛟更好用,他資歷擺在那裡,為人又很佛,風評太好,大多數人都會給幾分面子。
果然,剛還冷著臉的督察擠出一分笑容,“市檢察院督察隊許將。”
“許督察,你好你好。”
“梁隊,你也知道我們這次來的原因,季沉蛟和凌獵兩位與喻氏集團、境外犯罪組織牽扯重大,必須接受調查。我依規辦事,梁隊就別在這個時候插手了吧?”
凌獵挑起右邊眉梢,喻夜生聽得更生氣了,“有沒搞錯?甚麼叫凌獵和犯罪組織牽扯重大?你們就是這麼對待為人民服務的好警察的?我看你們才嫌疑重大好吧!”
許將不悅地看了喻夜生一眼,“你就是昨天那個從現場逃出來的喻家人吧?正好,你也需要錄個口供。”
“臥槽!我輸液管都還沒拔!”
梁問弦擋在雙方中間,“許督察,我不是趕來攔著,凌獵是我們重案隊的人,受傷送到醫院,我本來就該來看他。正好遇到你們來接人而已。”
許將很給梁問弦面子,點點頭,“那人我就先帶走了。”
梁問弦卻忽然伸出手,許將被攔住,眼神瞬間一沉。
“我還有一句話要說。”梁問弦道:“許督察你們調查歸調查,但也要注意一下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凌獵暫時在重案隊工作,但他實際所屬的是特別行動隊。”
許將:“梁隊,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威脅我?”
梁問弦笑道:“許督察想到哪裡去了,特別行動隊不也是咱們的兄弟單位嗎?這樣,我看凌獵現在情緒也不太對,讓我先跟他聊幾句?工作做通了,你們也好調查嘛。”
許將視線在梁問弦和凌獵臉上來回掃過,“那就麻煩梁隊一會兒把凌獵送下來。”
“好,謝謝許督察。”
人一走,凌獵立即問:“梁哥,季沉蛟被帶走是怎麼回事?”
梁問弦收起面對外人的微笑臉,“昨天在榕美的爆炸,喻勤帶去的人全死了,‘浮光’在場,你也在場,‘浮光’帶走你,但你平安回來,幾乎沒有受傷。”
凌獵微微抬起下巴,他明白這其中的利害了,因為他是倖存者,並且倖存得十分蹊蹺,所以成了督察隊的眼中釘。而喻氏集團已經和“浮光”綁在一起,他又曾經是喻家的孩子,這讓他看上去更加可疑,簡直像犯罪組織早早下了一盤大棋,將他藏在公安系統中。
查他無所謂,但查季沉蛟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