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解剖室,凌獵戴著手套詳細檢查死者的肌肉,認同季沉蛟的判斷,“這麼看來,三方博弈的輸家是喻勤。她急了。”
季沉蛟:“明面上看,她受到的影響其實最小。”
凌獵:“但和喻潛明相比,她是一個有未來的人。有未來,就代表有負擔。喻潛明只求斬斷與‘浮光’的聯絡,讓自己的派系龜縮求生,喻勤卻要得到昌盛的喻氏集團。”
季沉蛟說:“我們的人已經盯著喻勤,就看她下一步怎麼走。”
凌獵卻道:“如果不給她留一絲縫隙,她可能不會露出破綻。”
季沉蛟明白凌獵的意思,但他看向凌獵的眼睛時,忽然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陌生。
稍晚時候,梁問弦從瑞蘭市傳來訊息,他按計劃向傅輝之透露羅蔓釵案的偵查細節,抹去“風水魚”,只說傅持迅和買兇一方接觸過,種種跡象表明,傅持迅就是那個“截胡”的人。
傅輝之幾乎氣到暈厥,從最初的難以置信到大罵傅持迅是白眼狼,請求警方查明事實,嚴懲不貸。
梁問弦又道出重案隊查到的另一件事――傅持迅是傅輝之的私生子。
傅輝之臉色一白,大約是預感到過去的罪惡再無可能遮掩,捶胸頓足,感嘆根本不該動一時的憐憫,當年就該讓傅輝之去死。
梁問弦旁敲側擊問到“浮光”,因為他在來瑞蘭市之前與季沉蛟討論過,騅庭集團的體量稍遜於喻氏集團,但都是商業大鱷,很可能也被“浮光”盯上。
再者,傅持迅與“浮光”有往來,這不大可能是傅持迅自己的關係網,傅持迅還沒這個資格。
所以也許“浮光”早已與騅庭集團合作,傅持迅只是一個辦事的,真正與“浮光”做交易的是最上面的那幾位。而傅輝之正好就是二把手。
果然,聽到“浮光”,傅輝之頓時變得警惕,否認聽說過。但他的反應已經出賣了他。
梁問弦並不多問,他的表態對重案隊來說並不重要,但對傅持迅來說就至關重要。
審訊室,季沉蛟一告知傅輝之的態度,傅持迅就被激怒。
他原本是個看上去很有風度的溫柔熟男,但那不過是長期將憤怒仇恨拼命壓抑在心中的結果,此刻,得知傅輝之不僅後悔沒有殺死他,還拒不承認與“浮光”的關係,暴怒終於衝破了枷鎖。
“他放屁!最惡毒的就是他!他害死了我媽,害我失去所有親人!他還不如當年就殺了我!把我丟在旁支,伺候他那些廢物兒子!他是殺人兇手!是強姦犯!”
傅持迅激烈喘氣,怪笑起來,“怎麼,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還想拿我當擋箭牌?好,好,很好,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為甚麼會和‘灰孔雀’在一起嗎?因為我是騅庭與‘浮光’的聯絡人啊!”
傅持迅雙眼鼓起,眼白上佈滿猙獰的血絲,“是傅輝之讓我這麼幹!騅庭和‘浮光’合作,‘灰孔雀’幫騅庭幹掉想幹掉的人,‘浮光’那個暗網的天才給騅庭抹除經濟犯罪痕跡,只要騅庭付錢,‘浮光’可以幹任何事!”
“傅輝之很少自己出面,都是讓我聯絡‘灰孔雀’!我知道他為甚麼這麼‘信任’我,因為一旦出事,他可以立即滅口!但他沒有想到,我也可以靠接近‘灰孔雀’的機會,請‘灰孔雀’幫我辦事!”
季沉蛟拿出影片截圖,“誰是‘灰孔雀’?”
傅持迅指著柏嶺雪。
季沉蛟又說:“‘吶聲’呢?”
“這個。”指的是高個黝黑的男子。和茜茜小姐的證詞對比,“吶聲”即租客那升。
季沉蛟又問:“你知道‘灰孔雀’在給喻潛明找‘風水魚’?”
傅持迅這次沉默了會兒,大約知道自己難逃刑罰,點頭,“‘浮光’要做掉一個人,會用一個假的動機來掩飾真正動機,傅輝之讓我逼羅蔓釵自殺時,我就決定殺死羅蔓釵。”
季沉蛟聽得皺起眉,傅持迅卻笑起來,“季警官,你覺得我殘忍惡毒嗎?但是傅輝之不是比我惡毒一萬倍嗎?他兒子受不了他的逼迫自殺了,他就要找一個健全的女人,逼她自殺,下去陪他兒子,還說甚麼這是傅家傳承的一夫一妻美德。我呸!”
“羅蔓釵在事業巔峰,逼她自殺不比直接殺死她殘忍嗎?我找人殺了她,這是在幫她,幸好傅輝之讓我辦這件事,不然她真的會被逼到絕望自殺!”
“我長期與‘浮光’接觸,雖然與‘灰孔雀’不熟,但和‘吶聲’關係還不錯。我請他幫我殺掉羅蔓釵,後來我知道,他們正在為喻潛明物色‘風水魚’,羅蔓釵就順理成章成了這條‘風水魚’。”
季沉蛟腦中過著傅持迅的話――“浮光”殺掉某個人時,會用一個虛假的動機掩蓋真實動機。這正好符合他與凌獵前不久的推斷,身為“風水魚”的羅蔓釵和雍輝豪是因為其他原因而死。
“那雍輝豪呢?”季沉蛟問:“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傅持迅的神情有些茫然,“沒聽說過。”
“騅庭是甚麼時候開始與‘浮光’合作?”
“兩年前,傅輝之派我聯絡‘浮光’,更早是甚麼時候,這我不清楚。”
傅持迅痛恨騅庭,季沉蛟所有關於“浮光”與騅庭交易的問題,他都有問必答,還供出騅庭為“浮光”提供洗錢、走私便利。這是經濟上的大案,季沉蛟立即把線索彙報給謝傾。
“我的量刑不會太重吧?”傅持迅交待完後,一身輕鬆地看著季沉蛟,“我買兇了,我還給傅輝之當了好幾年爪牙,但是我也有立功表現。”
季沉蛟站在審訊桌前俯視著他,看見他忽然低下頭,倉促地抹了抹眼角。
根據傅持迅提供的線索,還有喻潛明陸續招供的合作細節,警方逐漸掌握“浮光”在境內的生意模式――他們表面上是這些豪門、大型企業的“刀”,為他們除掉想要除掉的人,但隨著他們掌握的秘密越來越多,和豪門變成平起平坐,甚至凌駕於豪門的關係。
他們正是靠著這些大企業,一步一步在境內推進,利用他們來從事洗錢等罪惡勾當。如果進一步發展,他們很可能會在蠶食權力後取而代之。
所以喻潛明才一定要在死之前切斷喻氏集團和“浮光”的牽連。
至於對小一些的企業,“浮光”則只是利用,比如豐市的肖乙順。
喻潛明和傅持迅提供的名單中,有三人正是早前神秘遇害的企業家。企業家的案子是特別行動隊在查,季沉蛟與沈尋溝通之後,得知特別行動隊也已經掌握部分“浮光”犯罪的線索。
線索合起來,那些企業家或多或少影響到喻氏集團等豪門的發展,經由“浮光”殺手的手被抹除。
警方並未對外披露正在調查喻氏集團,集團內部雖然有很多風聲傳出,一些專案暫停,但如此龐大的一個集團,仍舊維持著良性執行的假象。
喻勤每天都在工作,並且增加了出現在媒體前的頻率,她似乎是故意讓所有人看到她在幹甚麼,也有媒體將她的頻繁露面解讀為喻潛明就要不行了,她正在強勢打壓喻潛明一派。
“浮光”好似從這座城市消退得乾乾淨淨,卓蘇義不見了,“吶聲”和柏嶺雪也不知所蹤。
但凌獵就像一隻正在等待暴雨的獵豹,他知道他們一定沒有消失,並且正在某一處等待著真正的重頭戲。
如果柏嶺雪就是阿雪,那麼他與阿雪之間的事,不該讓其他人牽扯進來。
尹寒山、喻勤,這兩人也和他有脫不開的關係。
更重要的是小季,他的小季。
如果喻潛明已經察覺到季沉蛟身份可疑,喻勤未必察覺不到。喻勤會對季沉蛟動手嗎?
他要把這種可能按滅在萌芽初始。
雖然答應了季沉蛟不單獨行動,但凌獵看著玻璃中自己的影子,心想:這次除外。
喻勤坐在寬敞的辦公室,拿著一隻幾乎全新的手機。自從發現“浮光”利用自己之後,她就明白“灰孔雀”早就識破她加入“浮光”的目的。她與“浮光”的合作算是徹底破裂了,但狡兔三窟,她的合作方不止“浮光”,她能利用的暗網當然也不止“浮光”。
一行資訊出現在對話方塊中。
[他們做了兩次鑑定,第一次是親子,用的是您的DNA,第二次是親緣,喻潛明的DNA。]
喻勤臉頰線條繃緊,差點摔碎手機。
在那個灰色鑑定中心,助理小軍將手機揣進白大褂,左右看了看,離開無人的走廊。
喻勤冷靜下來,閉著眼,腦中飛快運算。凌獵走到做親子親緣鑑定這一步,說明心中早已有了判斷,鑑定結果不過是支撐或者不支撐他的判斷。
喻勤的眼神逐漸變得陰狠,她沒有想到,當年喻潛明帶回來的那個小小孩居然會給她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早知道如此……
喻勤開啟保險櫃,拿出一個密封著的盒子,盒子裡面躺著一把出產自E國的槍。
前不久,同樣的槍解決了一個辦事不利,留下影像的廢物,現在,她要親自解決真正的禍患。
等到喻潛明死了,她仍舊會是喻氏這個龐然大物的主人,她奮鬥半生,不可能栽在一個來歷不明的小警察身上!
重案隊正在開會,凌獵沒參加,手機突然震響,沒有顯示號碼。他看了兩秒,來到走廊上,接起,沒說話。
對面也沒說話,但聽得見呼吸的動靜。
凌獵一隻手揣在褲袋裡,安靜地等待。
忽然,喻勤的聲音傳來,“小戈。”
凌獵下意識皺眉。
“你想知道你那位搭檔的身世?”喻勤說:“來找我,我告訴你真相。”
在夏榕市最繁華的角落之一,柏嶺雪隱藏在紛紛湧湧的人潮中,笑了笑,他等待的好戲終於要上演了。
喻勤選擇了一個警方無論如何想不到的地方――被關閉的榕美康復中心北區。朝夏縣一部分警力部署在榕美,針對詹俊、醫護的調查還在進行,無數道視線盯著這裡,她簡直是在用實際行動詮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獵來到榕美,警力集中在正常收治患者的南區,隔著長橋人工湖的北區大門緊閉,長橋一端拉著禁止通行的警戒帶。
但執意想進去,怎麼都找得到進去的辦法。
凌獵繞到北區的四號門,這個門很小,對著一條背巷,北區沒關閉之前就不常開啟。他試著推了下鐵門,應聲而開,抬頭看上方的監控,沒有工作。
喻勤說在榕美北區見面,卻沒有說具體地點。凌獵站在四號門內,前方的花壇因為沒有人管理,野草已經在初秋的滋潤下瘋長。
這裡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卻瘋狂的“樂園”。
凌獵繞過野草,拿起手機,預感過不了多久就會接到喻勤的電話。在這麼大一個園區裡浪費體力找一個人――很可能還不止一個人,不如安靜地看對方等不及。
果然,十分鐘後,鈴聲響起,凌獵說:“我到了。”
喻勤笑道:“我在七號樓等你。”
七號樓,凌獵眼前浮現出北區的結構圖。那是位於北區中心的一棟樓,最高,下層是體檢部,上層是貴賓服務部。根據彌克蘭島的神壇形制,七號樓等於是神壇的中心。
凌獵遠遠看了看七號樓,結束通話通話,走了過去。
樓外原本的封條已經拆了,停電,一樓黢黑,長長的走廊只有盡頭的窗戶投進來一絲天光,像一具死氣沉沉的棺材。
樓裡安靜得詭異,凌獵能聽見的幾乎只有自己的腳步聲。
忽然,他側過身,看向後方,陰森的樓道里沒有別人,那矗立著的是他落在牆壁上的影子。
他繼續向前。
電梯無法工作,這種情況也沒人想乘電梯。凌獵一邊上樓一邊觀察樓內的結構。
這時,鈴聲再次突兀地響起,在這半黑不明的環境裡像是催命的兇鈴。
喻勤:“我在階梯報告廳等你。”
階梯報告廳,整棟七號樓最大的一個房間,位於中段樓層。
凌獵來到講臺一側的門邊。那門修得十分宏偉,像宮殿的門。他握住門把,稍稍用力,門便向內開啟。
裡面倒是比走廊上亮堂許多,因為報告廳一側是整面牆的玻璃,陽光灌進來,將這裡打扮得像聖堂。
可惜,凌獵沒有信仰,從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喻勤坐在最後一排靠著過道的座位,頭髮仍舊端莊地盤在腦後,化著符合年齡特徵的妝,穿著灰藍色職業裝,像是參與一場競標會。
“來了。”喻勤抬了抬手,以示打招呼。
凌獵邁出兩步,身後那扇華麗的門悄無聲息地關閉,只留下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門,上鎖了。
凌獵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向喻勤,“我倆,鎖了?”
喻勤哈哈笑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無聊的笑話,笑完臉色漸漸沉下去,“小戈,我這些年一直有個疑問,你為甚麼不願意留在喻家,要去當甚麼警察。留在喻家,你可以一輩子衣食無憂,隨心所欲地做喜歡的事,就像……就像喻夜生一樣。”
凌獵:“喻總,還是不要用這個名字再叫我吧。你比誰都清楚,我不是喻戈。”
頓了頓,凌獵又道:“你也不是喻戈的母親。”
喻勤皺起眉,起身,隔著整個階梯報告廳的距離審視著凌獵。凌獵也看著她,神色很淡,好似在說一件並不在意的事。
喻勤右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拂,邁下一級階梯,皮鞋的鞋跟敲在地上,很響。
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壓迫感,但凌獵看著她向自己走來,仍是沒有多餘的反應。
“是,或者不是,有那麼重要嗎?”喻勤說:“你不是喻戈,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以喻戈的身份享受榮華富貴。喻潛明不是鑑定過你的身份嗎?報告上寫得很清楚,你,就是我的親骨肉。”
說著,喻勤哂笑一聲,“重要的不是是不是,是做鑑定的那個人的態度。喻潛明,他願意讓你來‘扮演’喻戈。”
凌獵笑道:“喻總,你這是在邀請我回到喻家嗎?”
喻勤停在階梯的中段,攤開雙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將非常歡迎。”
凌獵說:“我這人有個自認為不錯的品德,是我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奪走,不是我的,我不去侵佔。就這一點來說,喻總,我們做不了母子。”
喻勤臉色漸冷,旋即又笑了笑,“你知道多少?”
凌獵反問:“今天不是你說要告訴我真相?”
喻勤嘆了口氣,“看在我們曾經一同生活了多年的份上,我不想這麼快置你於死地。很多知道了真相的人,早就投胎了。你確定要聽?”
凌獵無所謂地找了張桌子靠著,雙手隨意地抱在胸前,全然看不出絲毫警察的氣質,“喻總,有句老話你應該聽過。”
“甚麼?”
“來都來了。”
“……”
喻勤刻薄地笑起來,然後說:“小戈,我盡到一個母親的提醒職責了,是你一再挑戰我的底線,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母親?”凌獵說:“喻戈的母親早就被你害死了吧?”
喻勤蹙眉,居高臨下地睨著眼,“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她。”
“哦?”
喻勤嘆了口氣,再次坐下,“我和愛麗絲是朋友,真正傷害她的,是喻家,是喻潛明。”
“等一下。”凌獵問:“你怎麼知道我已經查到大半真相?”
喻勤:“這就要怪你們自己了。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會懷疑季沉蛟是喻戈,但我知道你帶著他、我、喻潛明的DNA去做親子和親緣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