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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凌獵撐著傘,從警車裡下來,大步跑向即將倒下的季沉蛟。傘跌落在地,季沉蛟狠狠砸在他的懷裡。

 “季隊長!醒醒季隊長――”

 醫院總是有很多人,季沉蛟垂著頭,跟在凌獵身後,難受得不想說話。凌獵手裡拿著掛號單、檢查單,回頭看了他幾回,乾脆牽住他的手腕。

 季沉蛟抬頭看凌獵,因為病氣,眼神顯得很溫順。

 凌獵將他牽到診室外面,兩人一起坐在擁擠的長椅上。季沉蛟眼皮很沉,整個人沒精打采。

 他只是暈了一小會兒,在來醫院的路上就自己醒了。得知要去醫院,他還煩躁地抗議了一下,覺得小感冒回去灌一杯熱水就好了,哪裡用得著上醫院。

 但凌獵當著他的面打給謝傾,謝傾下命令,必須去醫院,案子的事先別管,把精神養足了再回來。謝傾還戳他肺管子,“重案隊不要當街暈在外掛懷裡的隊長。”

 季沉蛟:“……”

 不久,語音喊到了季沉蛟的號。凌獵將他送到門口。五分鐘後,他就出來了,拿著一疊用藥單。

 醫生建議輸液,但季沉蛟實在不想輸液,太耗時間,待在醫院讓他覺得不舒服。醫生看他年輕、身體好,於是只開了肌注和服用的藥。

 肌注室外很多小孩在嚎啕大哭,簡直比夏天鄉下的蛙池還熱鬧。季沉蛟面無表情站在中間,他前後的小孩看見他,更想哭了。

 快到季沉蛟時,前面一位家長對小孩說:“不痛痛,不痛痛。”

 凌獵看看季沉蛟,也說:“不痛痛。”

 “……”要不是現在說話都費力,季沉蛟一定要把凌獵的嘴捂起來。

 肌注室裡四個位置同時工作,好巧不巧,和季沉蛟一起打針的全是小孩。一位年輕爸爸為了哄自家兒子口不擇言,“你看那位兒子多勇敢,一聲都沒吭呢!”

 凌獵快笑得蹲下了,季沉蛟鐵青著臉走出來,沙啞著嗓子說:“還笑!”

 凌獵提著一口袋藥,“這位兒子拖著病體,別走那麼快啊……”

 外面風大雨急,季沉蛟在醫院時本來覺得都好點了,在路上吹了風,回到家又很不舒服。

 凌獵身為租客,儼然已經是這套房子的另一位主人。叫季沉蛟去洗澡,洗完澡吹乾頭髮吃藥睡覺,三小時之後起來喝粥,把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這個季節,季沉蛟在家裡已經是穿短袖短褲了,但現在被迫穿上長袖長褲睡衣,釦子都扣得滿滿當當。他有點迷惑地靠在床上,凌獵抄著手,站在床邊俯視他。

 季沉蛟終於想起還有甚麼事沒做了,掀開被子要下床。

 凌獵:“要尿尿?”

 季沉蛟:“……你還沒叫我喝熱水。”

 到了廚房,季沉蛟不用誰喊,老老實實倒了大半杯開水,兌上小半涼水,仰頭噸噸噸。

 凌獵看得直笑。季沉蛟不滿意,“你又笑甚麼?”

 “我為甚麼要叫你喝熱水?”

 季沉蛟現在腦子轉不動,想了會兒,“表達關心?”

 凌獵:“季隊長,你怎麼一發燒就傻乎乎的?”

 季沉蛟手臂發軟,不可能和凌獵打架,吵好像也吵不過,乾脆不說了,悶頭睡覺。

 臥室的門沒關,季沉蛟半夢半醒,聽見凌獵在哼走調的歌,聽見廚房叮叮咚咚,然後聞到米和肉熬在一起的香味。

 藥效下,他終於睡得沉了些,夢裡是支離破碎的往日片段,就像他那已經不可能拼湊回去的、虛假的家。

 一個夢接著一個,奧賽題解不出來時,季諾城和他一起待在書房,耐心講解。每年他來到季家的紀念日,周芸都會做一大桌子菜,溫柔地看著他吹蠟燭……

 也許在那些時刻,他們是真心疼愛他。並非因為贖罪,只是因為他是他們領養的小孩。

 季沉蛟在睡夢中深蹙起眉。明明是美夢,他卻像是被魘住了。

 人最可悲的就是複雜,同一個人可能是卑劣的殺人犯,也可能是慈愛的父親母親。身為刑警,他能夠將他們繩之以法。可身為一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人,那種鈍痛就像割在他的肺腑上。

 “季隊長,季隊長――”

 這熟悉的聲音就像一雙有力的手,將季沉蛟從夢魘中拉扯了出來。他睜開眼,看見的是凌獵近在咫尺的臉。他坐起來,有些茫然。

 “起來喝粥了。”凌獵笑道:“獵獵牌愛心肉肉粥。”

 粥很香,是季沉蛟睡著前嗅到的那股香味,肉汁已經完全浸在了米粒裡,卻完全不膩。還有一疊蒜泥黃瓜和青菜豆腐,對病號來說簡直是完美的一餐。

 季沉蛟粥喝到一半,沒那麼乏了,才後知後覺地說:“你最近疊詞用量是不是超標了?”

 凌獵:“嗯?”

 季沉蛟學他:“獵獵,肉肉,痛痛……”

 凌獵拍腿大笑,“季隊長,你個一米九的大漢,說疊詞不可恥嗎?”

 季沉蛟無語,“我是學你。而且我沒有一米九!”

 可能是睡夠了,又吃了東西,季沉蛟精神好了不少,主動提出洗碗。凌獵便在廚房門口看他洗。

 季沉蛟平時做甚麼事都很麻利,此時卻兩次差點摔掉碗。凌獵換上外出的衣服,拿著傘出門。

 季沉蛟問:“你去哪?”

 “樓下小賣部。”

 小賣部的東西不多,但好在凌獵想買的都有。十分鐘後,凌獵提著塑膠口袋回來,裡面裝的是蘋果、橘子、紅酒。

 季沉蛟疑惑地拿起那瓶售價三十多塊錢的紅酒,“這甚麼玩意兒?”

 “瞧不起便宜貨啊?”凌獵又從作料抽屜裡拿出冰糖和茴香,洗乾淨水果,切快,放進玻璃鍋裡,倒入紅酒,開火。

 季沉蛟見過這種吃法,但這又不是冬天,凌獵鬧哪一齣?

 “我有酒,你有故事嗎?”凌獵說。

 季沉蛟與他對視,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開心。”凌獵走近,“我可以聽你傾訴。”

 季沉蛟別開眼,言不由衷,“沒甚麼好傾訴。”

 “是嗎?那陪我喝點酒,報答我今天甚麼事都沒做,光照顧你了。”

 季沉蛟嗆他,“你本來就沒事做。”

 紅酒咕嘟咕嘟作響,只是嗅著,就有些醉人。凌獵洗乾淨兩個杯子,把紅酒和水果舀出來。

 季沉蛟說:“我不喝。”

 凌獵舉杯,“我喝,你隨意。”

 喝酒的是凌獵,他穿著最普通的純棉T恤和寬鬆長褲,赤著腳,靠在沙發上,神色慵懶,頭髮略微散開。但有些上頭的卻是季沉蛟,否則他也不會像老友閒坐似的,說起和養父母的往事。

 “活潑健康的小孩最容易被領養走,我佔著健康,但並不活潑。他們說,想要一個善良的小孩,院長就把我牽了出來。其實我不善良,我幫女孩趕走欺負她們的男孩,只是因為他們吵到我了。”

 “我在鈴蘭香住了很久。他們接走我的時候是個春天,接連下了很多天的雨。”

 凌獵忽然看向季沉蛟,目光帶著一絲驚訝和探尋。實際上,不久前審季諾城,季諾城說到領養的小孩叫“夏誠實”時,他就有了某個猜測,只是那時在案件偵破的緊要關頭,他將這份不可思議和急切壓了下來。

 季沉蛟暈沉沉的,陷在回憶中,繼續往下說。

 “我和他們一起到黎雲市,從小學到高中,讀的都是最好的學校。季諾城喜歡給我買玩具,但我其實不愛玩那些,他以為是我拼不好,就整晚整晚地幫我拼。還讓我坐在拼好的玩具裡,和玩具拍照,洗好放在書房,說那是我拼的。”

 “周芸每次給我開家長會,都要精心打扮幾個小時。我沒跟她說過,但其實開家長會時,我內心很高興,小孩子的虛榮吧,我覺得我媽媽比其他同學的媽媽都好看。”

 一段沉默後,季沉蛟搖搖頭,“我希望周芸還活著,親口承認做過甚麼、沒做過甚麼。但沒有機會了。”

 凌獵已經吃完蘋果和橘子,沙發發出幾聲響動。季沉蛟扭頭,凌獵帶著酒氣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凌獵醉醺醺地說:“可我怎麼沒見過你?”

 季沉蛟怔愣幾秒後,忽然反應過來凌獵為甚麼這麼問。那個憋在他心裡很久的問題在凌獵的注視下脫口而出:“你知道阿豆嗎?”

 凌獵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極亮。兩人都沒有動,沒有說話,呼吸間是紅酒和水果的醇香。

 凌獵直起身子,明眸閃爍,“你認識,阿豆?”

 季沉蛟像是被蠱惑了,聲音低沉,似乎沒有經過思索,“我認識。二十年前,在夏榕市第一家麥當勞外,我見過他。那天我養父母將我從鈴蘭香福利院接走,我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他卻像是剛到這裡。”

 “小孩兒們都喜歡吃麥當勞,但我不喜歡,我看見他站在玻璃牆外,我追出去,把我沒有動過的麥當勞給他。還跟他說,一直往北走,那裡有個鈴蘭香福利院,不愁吃不愁住。”

 凌獵的眼睛深得像黑夜下起風的海。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季沉蛟覺得自己掉進了那片海里。他說:“阿豆?”

 阿豆,一個久遠到凌獵幾乎不會想起的名字。他有過很多名字,阿豆是第一個,沒有姓,也不算名,僅僅因為他個子太小,像個豆丁,所以姐姐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後來他一直向北走,來到“小少爺”說的鈴蘭香福利院,和藹的院長問他叫甚麼名字,他想不出別的,於是說:“我叫阿豆。”

 福利院的孩子都姓夏,於是他也有了姓,夏小豆。只是這個姓名並沒有陪伴他太久。

 剛才,在季沉蛟叫他“阿豆”之前,講述福利院和麥當勞的時候,他的心跳已經開始加快。聽見那一聲“阿豆”,他的胸口猝然一窒,彷彿心臟都被一雙小小的手捧起。

 他和“小少爺”分享雞翅的事,季沉蛟為甚麼知道?

 答案顯而易見――季沉蛟就是救過他命的“小少爺”。

 凌獵抬起手,手指在季沉蛟眉眼、鼻樑、嘴唇上劃過,像是在描摹記憶中的那張臉。季沉蛟竟然安靜地坐著,縱容他的侵犯。

 他忽然彎起唇角,不可思議地笑了笑。眼前兇巴巴的小蛇,居然就是“小少爺”。可他真的沒有想到,那個雍容華貴的“小少爺”居然當了刑偵隊長。

 季沉蛟心緒沸騰,像是提問,用的卻是肯定的語氣,“你真是阿豆?”

 凌獵端詳著季沉蛟的五官,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終於找出一絲“小少爺”的樣子,“我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名字。”

 季沉蛟想起凌獵以前說到被一盒雞翅所救時說的“小少爺”,微挑起眉,也道:“我也沒說過我是小少爺。”

 凌獵一下笑出來,“可你那時穿著那麼幹淨漂亮的衣服,頭髮也理得整整齊齊,小臉白白淨淨,不是小少爺是甚麼?”

 說完,凌獵自己也反應了過來。他始終認為給他雞翅的是富人家的小少爺,只是因為他在麥當勞外面徘徊過太多次,沒有小孩給過他雞翅,他快要餓死了時,季沉蛟穿著養父母剛買的衣服向他跑來,像個乾淨的天使。

 在那以前,他沒有見過比季沉蛟還好看的男孩兒,也沒有被不由分說塞來滿滿一懷食物和善意。之於他,季沉蛟就是善良、完美、富有的小少爺。這個認知在經年累月中越來越深刻,以至於他早就相信,給他雞翅的就是小少爺,他不知道小少爺的名字。“小少爺”三個字就成了小少爺的名字。

 凌獵忽然覺得很好笑,笑得歪倒在沙發上,長髮覆蓋住眉眼,上挑的眼尾流出閃爍的光。

 季沉蛟並不存在的醉意一下子被掃空,胸中卻有一股陌生的鼓譟。凌獵不小心蹬到了他的腿上,他拍拍凌獵,裝作淡定,“你蹬到我了。”

 凌獵扭了半天,終於坐好,“小少爺長大了就不可愛了。”

 “……”

 “小少爺,你還沒說怎麼知道我叫阿豆。我去福利院的時候你已經不在夏榕市了吧?”

 季沉蛟有種秘密被漸漸撕開的尷尬,他不想讓凌獵知道當他成為這座城市的守護者之後,曾經去福利院打聽過。

 凌獵湊近,“你打聽過吧?”

 季沉蛟立即推他的臉,反問:“你還真走到福利院去了?”

 凌獵直白地說:“因為那是你說的啊。你說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一個有吃有住的地方。”

 季沉蛟不說話了。

 “你是唯一一個分給我食物的人,所以我相信你。”

 季沉蛟一時五味雜陳,心裡有些說不出的酸脹。給凌獵食物只是因為他實在不喜歡雞翅漢堡,養父母點得太多,吃不完的話就浪費掉了,他不想在即將來到新的家庭時,給對方留下浪費食物的不好印象。

 凌獵只是恰好在那時出現而已。

 他小心翼翼討好養父母的舉動,對凌獵來說卻是救命。凌獵因此記了他那麼多年,“相信”二字突然變得很沉很沉,壓在他的呼吸上。

 凌獵說:“其實你是亂說的吧,你都沒有走過那條路,根本不知道福利院和麥當勞有多遠。”

 季沉蛟下意識反駁:“我沒亂說!”

 凌獵眯著眼,像只狐狸,“那你也相信,我能走到那裡,好好地活下去。”

 四目相接。季沉蛟聽見自己心底的聲音:是,我相信。

 直到工作後再次站在福利院所在的那條街,他才對兩地的距離有了具體的概念,他才用成年人的理性和冷漠去判斷:那個小孩不可能真的走到這裡來。

 但現實給了童年時的他一個巨大的彩蛋,小孩不僅聽他的話,走到了福利院,時隔二十年,還神奇地走到了他面前。

 眼前的青年早就和那個骨瘦如柴的髒小孩不一樣了,成天頂著一張招人的臉,四處討嫌,一句話能把人氣個半死,上回吃了他的雞翅,沒個謝,還要拿話來噎他。但他分明又看到了那個狼吞虎嚥的小孩。

 為甚麼沒有早點發現呢?

 季沉蛟忽然警惕,這難道是夢嗎?他發燒燒糊塗了,又吃多了藥?

 院長說阿豆在來到福利院後不久就失蹤了,來得奇妙,去得悄無聲息。他凝視著凌獵,問:“後來呢?你到哪兒去了?”

 凌獵眸底的光沉下來,看向桌上喝空的酒杯,好一會兒才說:“我又去流浪了。”

 季沉蛟搖頭,這話就像是哄小孩。他還想問更多,但病氣讓他頭痛欲裂。

 “又得吃藥了。”凌獵監督季沉蛟吃下,掖了掖被角。

 季沉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眼尾因為發燒有些紅。凌獵彎腰,手背在季沉蛟額頭上試試溫度,“季隊長,你一生病就變成小孩嗎?”

 “……”

 “快把二筒關掉。”

 季沉蛟不想睡,但架不住疲憊和藥效。看病時醫生就說,他這發燒和感冒看似來得突然,其實是因為他這段時間扛著巨大的壓力工作,沒休息好導致的,淋雨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

 凌獵的手心覆蓋在他的眼瞼上,遮住一切亮光。他嗅到凌獵指尖紅酒與蘋果的味道,清香的,醉人的。

 “凌獵。”快要睡著時,他又出聲,“你為甚麼會來夏榕市?”

 這次凌獵回答了,“哪裡都能生存,但別的城市只是城市,這裡有一段念想。”

 作者有話要說:

 是獵獵唯一的念想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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