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市局附近這家麥當勞規模很大,是最早進入夏榕市的直營店之一。二十多年下來,店面幾經整修,增加了兒童樂園。
住得近的家庭都喜歡帶小孩來這家,靠近市局,可以說是全市最安全的麥當勞了。
點餐區擠滿聒噪的兒童,大人都是陪著付錢的,唯獨凌獵一個“大小孩”,盯著點餐牌的眼睛比好多兒童還明亮。
季沉蛟受不了這種吵法,起初遠遠站在靠窗的座位邊。凌獵選好後往後一看,沒瞧著人,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茫然。
他找不著季沉蛟,季沉蛟卻是始終看著他的,朝他招了下手,示意自己沒走。
凌獵眉眼間的那點茫然消失了,好像並未存在過,面帶微笑走過來,“你躲這裡,我還以為你臨時反悔走了。”
季沉蛟說:“太吵。”
“那也得一起點餐。”凌獵很務實地說:“說了是你請客,你不在,難道我自己請自己吃。”
季沉蛟:“……”
回到點餐牌前,凌獵迅速點了一個麥辣雞翅桶,三個麥辣雞腿堡,還要繼續伸手時,季沉蛟真誠發問:“你吃得下三個漢堡?”
凌獵說:“其中一個是給你點的。”
季沉蛟對熱量爆炸的洋快餐敬謝不敏,“點你的就行了,我不吃。”
凌獵也沒把多的漢堡刪掉,轉頭和點餐牌沉默以對,似乎在認真思考再點甚麼。
周圍實在是太吵了,季沉蛟忍不住催凌獵快點。凌獵回頭看他,“可是這裡最好吃的就是麥辣雞腿堡,我想不出甚麼可以代替。”
“說了我不吃。”
“那你看我吃?別啊,多尷尬。”
“……行,那你點。”
凌獵滿意地加上可樂、薯條、蛋撻,合併結算。
付過錢之後季沉蛟麻溜開溜,坐在窗邊刷手機。不一會兒面前重重放下山一般的食物,光是想想一下吃掉他們會需要運動多久,就讓他皺眉。
季沉蛟抬頭,眼皮卻輕輕跳了下。凌獵不知從拿搞來一頂尖尖的帽子,戴得有點歪,隨著動作掉了下來。
季沉蛟眼疾手快接住,不然那帽子尖就要戳倒可樂。
“謝謝。”凌獵拿回帽子,重新戴上,在食物山裡一陣扒拉,拿出一個玩具。
季沉蛟懂了,“為了玩具?”
凌獵將玩具丟一邊,“順便領了個玩具而已,我喜歡吃麥當勞。”
季沉蛟從他的語氣里居然讀出一絲鄙夷,彷彿為了玩具來麥當勞是小孩子才有的舉動,成年人都是為了吃。
季沉蛟心下無語,不知道這鄙視鏈是怎麼來的,尤其發出鄙視訊號的這位成年人還戴著小朋友才戴的尖帽子。
點的是兩人份,但季沉蛟只是象徵性地吃掉了漢堡裡的蔬菜和一塊雞翅。
凌獵對他這副秀氣的模樣頗感不滿,“你們當警察的,吃這麼點怎麼夠抓犯人?”
季沉蛟:“我不愛吃這類熱量高的食物。”
凌獵惋惜道:“那真可惜。”
季沉蛟見他將食物都往自己那邊挪,像動物節目裡囤食的松鼠,不由得嗆聲:“你的可惜有點假。”
凌獵一點不尷尬,“我一會兒打包回去。”
最後準備走人時,凌獵三個漢堡只吃了一個,另外兩個裡,一個動都沒動,一個的生菜被季沉蛟吃了。
看他打包,季沉蛟說:“所以其實你一次只吃得下一個?”
“嗯呢。點三個,我們各一個,剩下一個我打包帶回去。”
這算盤打得。季沉蛟失笑。
“現在更好,兩個我都打包帶回去。”
季沉蛟看看那個被自己吃掉生菜的。他吃的時候嘴都沒碰著漢堡,讓凌獵把麵包拿起來,他拿走中間的生菜,但到底被自己吃過,就這麼拿給凌獵總覺得不太好。
“那個我帶走。”季沉蛟說。
“你要啊?”凌獵不停裝食物的手頓了頓,這回的遺憾倒像是真實的。
季沉蛟更加無語,一個漢堡,至於饞成這樣?
凌獵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地把缺生菜的漢堡讓給他了。
夜色濃郁,季沉蛟下意識跟著凌獵往家屬院走,經過門崗時,值班的王叔衝凌獵喊“小凌回來了”,看見季沉蛟又說“喲,小季也回來了”,季沉蛟才想起自己現在不住在這裡。
凌獵:“王叔,買到螺螄沒?”
王叔:“買到了買到了!讓我老伴兒燒了一鍋,香!”
凌獵走過來,和王叔交流起怎麼燜燒螺螄才又彈又鮮。季沉蛟聽了會兒,頓感無語,凌獵這才住幾天,就成了大爺大嬸們的“買菜通”,尤其是螺螄、土魚鰍、菌子這種時令性強的食物,他總是能找到便宜又好吃的。
這就是夜遊掃街的成果?
凌獵和王叔聊完,回頭才看到季沉蛟還在,“季隊長,上樓坐坐?”
季沉蛟冷聲冷氣,“那是我家。”
凌獵改口,“那你要去查房嗎?”
季沉蛟:“……”
兩人在門崗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季沉蛟快過馬路時沒忍住回頭看了眼,只見凌獵在路燈的暖黃色光芒下晃著手裡的口袋,走兩步還跳了下,連背影都寫著高興。
季沉蛟自言自語:“樂甚麼?”
凌獵哼著歌開啟門,把口袋放在餐桌上,只開了客廳和衛生間的燈,花十分鐘衝完澡,關燈,從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坐在陽臺上,藉著外面的燈光拆包裝。
他又有點餓了。
哪知才把雞翅拿出來,手機突然震動。他看了眼,顯示屏上沒有任何來電資訊。
他沒接,慢悠悠地吃完一塊雞翅,才擦了擦手。這時,就像知道他手得空了似的,手機再次震動。
他這才接起,“沈隊。”
那邊是一道磁性的男音:“最近過得怎樣。”
凌獵:“沒事我掛了。”
“怎麼連聽人把話說完的耐信都沒了呢?”男音:“你在夏榕市遇到麻煩了?”
“不麻煩,我相信警察。”
“嘖,甚麼時候回來幹活?”
凌獵用嘴撕開辣粉包,無情道:“不幹,‘債’還清了,我現在要享受生活。”
“頓頓麥當勞就是享受生活?”
“監視我?”
這回不等對方再說,凌獵果斷結束通話,風捲殘雲吃完雞翅,洗乾淨手,拿起玩具看了看,丟進角落的紙箱裡。箱子裡還有好些套餐贈送的玩具,搬家時沒丟,但也不像被珍惜對待的樣子。
季沉蛟回到家中,想煎一份雞胸肉,配番茄切片和全麥麵包。但最近太忙,又剛搬過來,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冰箱都沒插電,甚麼食材都沒有。
下不了廚,常點的那家輕食外賣不在派送範圍內。季沉蛟看著茶几上冷掉的漢堡,拿起,放下,又拿起,又放下,索性先去洗澡。
這陣子消耗很大,差了一頓胃就直抗議。季沉蛟赤著上身,頭上搭著一條毛巾,又回到茶几前。漢堡的味道放肆地擴散。
他眉腳抖了幾下,忍無可忍地拿起來,迅速啃完,煩躁地將包裝紙扔進垃圾桶。
今天去的那家麥當勞其實在很多年前,季沉蛟就去過。
靠在沙發上消食,季沉蛟陷入一頓飽足之後的回憶。
從小,他就是特別自律的人,福利院物資有限,有的男孩力氣大塊頭大,會趁老師不注意搶小個頭、小女孩的食物,他從來只吃自己的那一份。
因為比同齡男孩高一些,還總是冷著臉,一副很不好惹的樣子,欺軟怕硬的男孩把搶來的食物“上供”給他。
他饞歸饞,卻把食物還給哭泣的小女孩。
後來養父母來福利院,說想領養一個善良正直的孩子。院長立即將他領了出來。
他並不認為自己正直,只是福利院規定了每個小孩每天吃多少東西,他習慣遵守而已。
那時他只有七歲,但潛意識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如果跳出既定的規則,可能遇到殘忍的、他無法想象的事。
養父母經濟條件不錯,是生意人。因為養母周芸無法生育,於是從隔壁市來到夏榕市,想接一個孩子回家。
當年洋快餐剛生根發芽,幾乎被所有小孩追捧。一到週末,麥當勞肯德基德克士必定人滿為患。
領養小孩有一系列的手續要辦,加上院長又說他來到福利院三年,從未去市裡玩過。
養父母便沒有立即將他接走,在酒店訂了一週的房,每天都帶他在夏榕市四處遊玩,晚上將他送回福利院。
一方面是讓他記住這座他生活了三年或者更久的城市,一方面讓他和小夥伴們從容地告別。
養父母很喜歡他,別家小孩有麥當勞吃,他自然也得有。
他被拉進夏榕市最大的麥當勞――就在市公安局附近,養母生怕虧著他,幾乎將菜品都點了一遍。
他並沒有被香氣吸引,像個小大人一般道:“太多了,吃不完會浪費。”
養母拍拍養父,笑道:“不會的,誠誠吃不完,留給叔叔解決。”
那時他叫夏誠實,在福利院取的名字,夏取自夏榕市,誠實是院長對他的祝福。
後來上戶口時,養父季諾城徵求他的意見,將名字改為沉蛟,不做翻雲覆雨的龍,做沉落於平凡的蛟。
養父母又考慮到他已經七歲,突然多了一對父母,心理難免不適應,所以沒有讓他立即叫爸媽。
直到今日,他也很感激他們的善意和愛護。
不過有一件事,他覺得是養父母搞錯了。
他們從院長處聽說他正直,就覺得他是他們尋找的小孩。這麼多年下來,他如他們所期望地成長,甚至成為代表公義的警察。
但他並非天生正直。與之相反,小時候他時常有作惡的衝動,要不是院長管得嚴,那些總是吱哇亂叫的男孩說不定已經被他從樓梯上推下去。
近朱者赤,他似乎是被正直的養父母感染了。
自從來到新的家庭,那些粘稠陰沉的情緒才漸漸減少,如今已經數年沒有出現。
那天養父母給他買的麥當勞他到底沒吃完,養父幫忙吃了兩塊雞翅,連呼吃不慣。
他忽然看見有個髒兮兮的小孩趴在玻璃牆外看著滿桌的食物,餓極了的樣子。
在被送到福利院之前,他也有過餓到昏厥的時候。小孩看他,他也看小孩。
養母立即將沒有動過的雞翅放在乾淨盒子裡,溫和地說:“誠誠願意把這些送給那個弟弟嗎?”
他用力點頭,“嗯!”
春雨微寒,他拿著盒子出去,小孩掉頭就跑。他趕緊追上去,將食物遞給小孩。
小孩本來還很警惕,但大約太餓,接過盒子就開始狼吞虎嚥,酥皮和辣椒粉掉了一身。
“你沒有家嗎?”他問。
小孩咬著雞翅,含糊地唔了聲。
他想,小孩應該和自己以前一樣,被販子拐跑了,記不得家在哪裡父母是誰。
小孩快吃完時,他說:“你知道鈴蘭香福利院嗎?”
小孩眨巴眼睛,茫然搖頭。
他站起來,指著北方,“往那個方向走,一直走一直走,院長會收留你的。”
後來小孩有沒有去福利院,他不知道。直到他隨養父母離開夏榕市,也沒有再見過那個小孩。
公大畢業後,他回到夏榕市,有次在北城區查案,忽然想起已經拆遷的福利院,才意識到建於北郊的福利院和市局附近的麥當勞相隔二十公里,那個小孩怎麼可能走得到?
結束回憶,季沉蛟想到那天因為唐小飛的案子急忙從路長縣趕回夏榕市,行李扔著沒收拾,一開啟沒多少東西的包,一個盒子從裡面掉出來。
是墨鏡盒。
盒子裡放著已經乾枯的狗尾巴草。
季沉蛟拿起狗尾巴草,輕輕轉了轉,小人兒腦後的小揪晃晃悠悠,就像凌獵。
忽地,季沉蛟想起凌獵解釋過為甚麼喜歡吃雞翅,因為小時候差點餓死,一個有錢的“小少爺”分給他雞翅。
他和凌獵……
不可能,他將雞翅分給那個小孩時,自己也是福利院的孩子,怎麼可能是有錢人?而且那是一個需要去福利院的小孩,凌獵當年好歹還有父母。
季沉蛟又轉了會兒狗尾巴草,拿了本厚書,將它夾在書頁中。之後回了幾條資訊,忽然注意到手機上智慧家電的圖示,心裡竟是浮起捉弄的心思。
即便隔著幾公里,他也能開啟家屬院那套房子的空調,以及其他智慧家電。
凌獵正躺在沙發上饜足地四仰八叉,客廳的燈突然亮起,緊接著,空調也“自動”開啟,呼呼吹著熱風。
他猛地坐起,頂燈關閉,但射燈、陽臺、書房的燈全開了,小音箱開始放廣場舞的歌,空調的扇葉轉動,對著他一通狂吹。
凌獵一個人在家燈都不開的,這下被宛如迪廳的燈光閃瞎了眼,他茫然了會兒,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淡定地走到路由器旁,扯掉插頭。
沒了網路,季沉蛟忽然無法遠端控制家電,意猶未盡地嘆了個氣。
作者有話要說:
凌獵:現在可以猜猜我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