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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2022-12-15 作者:初禾

 十五年前,一隊四處接活的建築工人聽說路長縣有很多房子要建,老闆給錢痛快,春節一過,便乘著貨車,一路顛簸而來。

 工人們來自天南地北,原本不認識,但單打獨鬥難免受工頭的氣,於是在上一處工地彼此混個眼熟後,往往會結伴去下一處工地。

 黃勳同加入得晚,身板瘦弱,幹活沒其他人利索,也不怎麼愛說話,收工後別人相約打牌喝酒,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翻看。

 工隊雖說是自願結成的,沒高低貴賤,但任何團體時間一長,必然冒出個說話頂用的。

 老大嫌黃勳同是個悶聲,臭下里巴人裝甚麼清高?他不打牌,工人們就把他書丟了。他不喝酒,大夥兒把他按地板上,嘻嘻哈哈往他嘴裡灌。

 工地上最髒的活兒也派給他。誰讓他不合群呢?

 但就這樣,黃勳同也沒離開工隊。他外出打工已經好幾年了,有時勤勤懇懇幹了幾個月,一分錢都拿不到,有時老闆不給肉吃,天天三餐是藤藤菜混白米飯。

 他嘴皮子不利索,架也打不過,薪討不回來不說,還總是捱揍挨嚇唬。

 自從在某個工地加入現在的工隊,他終於不用為工錢、食物發愁了。隊裡有任何事,為首的幾個都會去跟老闆理論。

 不過是受點氣,挨點欺負,比起要不回工錢來說,這都不叫事。

 黃勳同不走,隊裡其他人也不驅趕他。

 小團體有人當頭兒,就得有人趴在地上遭踐踏。他要走了,大家的樂子不就少了?

 路長縣最有錢的王家要蓋新房,工隊上去攬了活兒。打地基、夯土、扛建材……一天天就這麼過去。

 但和以前幹活不同的是,黃勳同交到了朋友――劉意祥,老闆的外甥。

 劉意祥是縣裡人人皆知的臭蟲,被舅舅一家照顧多年卻不知感恩。

 機緣巧合,劉意祥去工地送材料,黃勳同接材料。當時是休息時間,其他工人都在棚裡躲太陽、打牌、睏覺,只有黃勳同頂著一頭大汗,忙上忙下。

 劉意祥不解,“就你一個?”

 黃勳同笑著擦汗,“該我幹。”

 劉意祥突然明白,這是個和自己有類似遭遇的人。被排擠,被虐待,久而久之,甚至習慣了被欺辱的生活。

 “我幫你。”劉意祥從車上跳下來,和黃勳同一起扛材料。

 這之後,兩人漸漸熟悉。當時劉意祥已經結束家裡蹲,王順指使他在各個工地間送材料,他也沒拒絕,算半個建築工,和黃勳同有的聊。

 話題逐漸從工地轉移到人生,螻蟻和草芥找到了共同語言。劉意祥本來以為黃勳同和自己一樣,也是躺平任踐踏,但黃勳同卻搖頭,眼裡有光,“我只是在利用他們,我需要和他們一起賺錢。”

 那一刻,劉意祥忽然得到某種啟發,漸漸變得積極,壓抑多年的恨像一棵嫩芽,興奮地推著頭頂的泥土。

 不久,兒時的好友龔翔回來了。這些年,劉意祥其實不太想見到龔翔,他們曾經是最好的兄弟,但現在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龔翔約他,他能找理由推都會推掉。

 可這次不同,他想讓龔翔知道,他新交了個朋友,而且……他覺得自己湧起了一股莫名的勇氣。

 酩酊大醉,他記得自己對龔翔吐露的心裡話――我要殺了他們!

 王家的畜生們霸佔他的一切,總有一天,他會拿回來。

 那天好像沒有甚麼不一樣,不過是他再次成為畜生們討伐的目標。王順指著他的鼻子怒罵,一屋子人陰陽怪氣,他歇斯底里還擊,罵聲附近好幾棟樓都聽得見。

 畜生們罵完竟然還敢安心入睡。也是,他還能幹出甚麼可怕的事嗎?

 他能。

 半夜,劉意祥怒氣未消,拿出家用榔頭,摸入四個臥室,像敲雞蛋殼一樣敲碎了畜生們的腦袋。

 但是殺死最後一人後,他突然迷茫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要是被抓到了,自己會被判死刑吧?

 罪惡已經侵蝕了他的大腦,他想,需要一個人來替自己死。是誰呢?不,他能找到誰呢?

 答案呼之欲出。

 劉意祥慌張找到黃勳同,告知家中出了事,需要他幫忙。黃勳同和劉意祥一同進屋,卻被殺紅了眼的劉意祥困在屋裡。一把大火,燒死了一個人,給了另一個人新生。

 ……是這樣的嗎?

 季沉蛟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當年死的是黃勳同,後來死在4-2的是劉意祥。有人為黃勳同復仇,這個人藏得非常深,現在很難找到黃勳同的那群工友,更難分析是誰會為黃勳同復仇。

 還有一點,在這個假想裡,記克在哪裡?

 他在路長縣賣瓷磚,勢必和王順打交道,或許劉意祥送過的貨裡就有他的瓷磚?

 他和王順、劉意祥,甚至黃勳同都認知。那劉意祥怎麼敢和他住在同一棟樓裡?

 劉意祥應該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讓時間來抹平兩個人容貌上的差異。

 除非他是被記克脅迫的?但記克為甚麼要這麼做?記克因為某個原因,知道劉意祥奪走了黃勳同的生命?

 一條即將捋清的繩子突然打上一個結。

 “季隊長,你們重案隊的思路都這麼狠毒嗎?”玻璃窗上突然另一道身影,季沉蛟轉過去,見凌獵走了過來。

 “狠毒?”

 “劉意祥殺王家五口是因為長期積蓄的恨,但燒死黃勳同也太殘忍了,好歹那是他唯一的朋友――龔翔已經不算他朋友。”

 季沉蛟對這一點也存疑,只是從目前掌握的線索分析,這是最可能的情況,不然怎麼解釋劉意祥換身份?難不成還是兩人合謀殺死王順等人,黃勳同主動赴死?

 假如是後者,黃勳同必然會請求劉意祥照顧黃婆婆,事實卻是黃婆婆在黃勳同死後沒有得到一筆匯款。

 在生死麵前,劉意祥的友情或許經不起考驗。

 季沉蛟:“那你怎麼想?”

 凌獵:“如果我是劉意祥,只有一種可能,我會讓黃勳同替我被‘燒死’。”

 “甚麼情況?”

 “黃勳同已經死了。我的朋友最後能幫我這一回,我用他的名字替他活下去,雙贏。”

 季沉蛟:“不成立,最後一具屍體是被燒死。”

 凌獵想了會兒,“劉意祥當時並不知道黃勳同沒死?”

 季沉蛟抱臂走到桌邊,蹙眉沉思。劉意祥以為黃勳同死了,這才利用他的屍體,但其實黃勳同一息尚存,是在烈火中最終殞命。

 是甚麼造成黃勳同的第一次“死亡”?劉意祥又為甚麼誤認為黃勳同死了?

 等等!劉意祥假扮黃勳同,是怎麼混入工隊?

 季沉蛟眸底一寒,彷彿窺見了真相。劉意祥如果回到工隊卻又沒有被揭穿,只可能是建築工人替他隱瞞了身份!

 為甚麼替一個殺人犯隱瞞?他們是共犯!黃勳同也許正是“死”在他們手上!

 劉意祥有可能直接逃走,沒有回到工隊嗎?

 不可能!當時警方迅速展開調查,所有和王順打過交道的工隊都會被盤問。如果“黃勳同”在那個當口逃離,必然成為嫌疑人!

 又一個謎題似乎解開了,但還差記克。

 季沉蛟基本確定的是,黃勳同,不,劉意祥的死是有人在為黃勳同復仇。這個人非常難查,但必須去查。

 季沉蛟和梁問弦在電話裡溝通想法,結束通話之前,梁問弦說:“除了記克,還有一個難以解釋的點。”

 “嗯?”

 “被你帶在身邊的凌獵。”

 季沉蛟下意識回頭,凌獵正拿著招待所的電視遙控器,飛快換著頻道。

 “我想不通,兇手為黃勳同復仇,選擇4-2你可以說是記克和當年的案子有關聯,可以說兇手掌握了凌獵的生活規律,知道晚上他經常不回家。”梁問弦說:“但為甚麼要給劉意祥穿上凌獵的功夫袍?這個舉動的意義在哪裡?”

 季沉蛟沉思,“意義在於把凌獵拉入其中。”

 梁問弦:“對啊,這就是問題。為甚麼要拉凌獵,嫁禍的話,屍體都在4-2了,已經構成嫁禍。換衣是不是多此一舉?”

 季沉蛟:“但這種案子,兇手做的事一般不會是多此一舉。”

 兩人都沉默,片刻,梁問弦說:“所以我覺得凌獵和記克都是繩子上的疙瘩,兇手想透過換裝做某個表達。”

 沒有臺好看,凌獵丟開遙控器,拉起被子,準備睡了。

 但他剛閉眼,眼前就落下一道陰影。他立即睜眼,季沉蛟弓著腰,將他整個籠罩在陰影下。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說話,彷彿是一場無聲的試探和角力。

 凌獵和季沉蛟過去接觸過的所有嫌疑人都不同,他似乎對警方抱有完全的信心,他的精明藏在那雙被笑意覆蓋的眼睛裡,這人如果無辜,那也太心大了,如果是真兇,那……

 將是他接觸過的最恐怖的兇手。

 季沉蛟極其罕見地自我懷疑了一瞬――如果凌獵是他的對手,他沒有把握能夠將凌獵繩之以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更久。

 季沉蛟直起身,甚麼都沒說,走了。凌獵也甚麼都沒問,捂好被子,睡了。

 清晨,斜陽路派出所接到群眾報警,在“橋下”發現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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