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路在夏榕市是個很尷尬的存在。
北城區把它左邊圈起來搞文化長廊,而它右邊緊靠中城區商業叢集,高樓林立。斜陽路卻哪個區的福利都沒沾到,滿街滿巷都是上世紀的老房子。
重案隊的車停在斜陽路外面,開不進去了,路口三輪車、板車疊羅漢似的,早前到達的分局警車怕倒不出去,停得更遠。
車門開啟,安巡和席晚提著勘查箱就跑――他倆是法醫和痕檢師,出勘現場時跑得最快。季沉蛟緊接著從車裡下來,卻沒急著往人群中擠,環視一番周圍的環境。斜陽路就像鋼筋水泥中一個難看的瘡,房屋老舊,路上只要有空當,就有做小買賣的板車。
斜五巷的案子早上就傳開了,前面正口若懸河,宛如親臨現場的炸豆乾小販看見警察,連忙住了嘴,黝黑的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季沉蛟也衝他笑了笑,拐過板車,朝裡走去。身後,小販又講開了,“死的是個外地人,穿的是旗袍,叉開到了這兒,裡面啥都看得到!結果你們猜怎麼的?是個男人!再一查,嚯,是個兩面人……”
死者並不是甚麼兩面人,但一樁兇殺案會轉移到重案隊手上,橫豎有特別的地方。
今天早上,北城區分局接到報案,報案人王麗芬說住在他隔壁的人死在家中,小孫孫嚇得魂出了竅。
分局刑偵中隊立即趕到,封鎖現場。案發地是一棟八層高的老式樓房,中空之字形樓梯,一層四家人,每一戶客廳的窗戶都有一扇窗戶朝向走廊。
據王麗芬說,4-2的門沒鎖,孫子一碰就開,開了就看見裡面的死人。那人是去年底才住進來了,是個年輕男人,沒正經工作,神出鬼沒,還喜歡嚇唬小孩子。
刑警問她為甚麼知道對方沒正經工作,她反問:“我家兒子媳婦每天七點就出門上班,他中午才出門,哪個有工作的像他這樣?”
死者穿的是女款功夫袍,戴著假髮,這些都是死後被換上去的,兇手在殺害他之後,還特意給他換上女裝,這很不尋常。但真正讓分局警惕起來的還是死因。他被擰斷了脖子,並且除了胸口和手臂的輕微按壓傷,沒有其他掙扎痕跡。
這就說明,兇手是在非常短的時間裡制服並讓他斃命,堪稱職業殺手的手筆。
兇手是個熟手。這就不是分局可以自行偵查的案子了。
重案隊在出發前,季沉蛟看過分局發來的現場照片,死者起初坐在地上,背靠摺疊桌的桌腿,腦袋歪向右側。分局同事趕到後,將他平放在地,假髮因此掉落。
季沉蛟覺得坐著的死者有些眼熟,但摘掉假髮後,整張臉露出,是個稍微禿頂的中年男人,那種熟悉感又消退了。
季沉蛟經過貼得滿滿當當的牛皮癬廣告,來到4-2,親眼見到死者的一刻,突然明白眼熟感是怎麼回事了――半個月前,席晚請客吃飯那天,腰鼓隊裡有個男人正是這般打扮!
男人那抬頭看來的眼神忽地變得清晰,季沉蛟怔了一瞬,是他?不,照片上不像同一個人。
早一步趕到的席晚也發現了,喊道:“頭兒,你記不記得那個打鼓的帥哥?”
季沉蛟戴好手套鞋套,蹲在屍體邊,仔細端詳屍體面部和身體,搖頭,“衣服差不多,但不是同一個人。”
“是不像,那帥哥也就二十多歲,肯定不到三十。”席晚納悶,“這身衣服是有甚麼說道嗎?非給人換上?”
安巡和分局的法醫正在交流屍檢看法,安巡同意分局法醫的判斷,死者頸椎折斷得很利落,不是重物擊打或者反覆掰折,而死者胸膛和手臂的傷痕是兇手從後面束縛住死者所致。
“門內外有明顯拖拽痕跡,在走廊、樓梯也發現了死者的足跡,屋裡有三組足跡,分別與鞋架上的鞋紋能對上,是這裡住戶的足跡。但C組足跡出現在拖曳痕跡之後,很可能就是兇手的足跡。”席晚和季沉蛟一同走到門口,上手演示。
“結合安巡他們推斷的死亡時間,兇手是今天(四月六號)凌晨零點到兩點動的手,兇手就站在門裡,走廊的燈壞了,時間又晚,屋裡不開燈的話,經過的人注意不到門開著。”席晚左手扣季沉蛟雙手,沒扣住,右手更是因為身高差了一大截,不能像兇手那樣勾住季沉蛟鎖骨。
她撒開手,“沒事長這麼高,就意會一下吧。”
就算席晚不演示,季沉蛟也想象得出當時的場面,一邊打量屋裡的陳設一邊說:“三種足跡都屬於住戶,兇手就是住在這裡的人?”
“但報案人王麗芬說死者才是這裡的住戶。我們都覺得不對。”分局刑警說:“她說住在這裡的是個年輕人,長得好看,但是個混混,這人起碼四十了。我們請她認屍,她不肯。”
一提到好看的年輕人,季沉蛟和席晚相視一眼,不免又想到那個打腰鼓的男人。
這套房兩室一廳,傢俱雖然老,但收拾得很乾淨,一間屋沒有住人的跡象,開啟還能嗅到長期關閉,不通風的味道。另一間的棉被疊得整齊,衣櫃裡放著防塵袋封好的棉被,六七件男士T恤、運動服、外套分類掛著。
住在這裡的人應該很愛做清潔。
門口有個塑膠鞋架,粉紅色,五元店裡常見的便宜貨。但它和其他傢俱很不同,因為它是新的。鞋架上擺著一雙涼拖鞋、一雙棉拖鞋、一雙黑藍相間運動鞋,分別能與屋裡的足跡對應上。
“C足跡對應的就是這雙鞋。”席晚指了指運動鞋。
季沉蛟覺得古怪:“他離開時換鞋了?還放回鞋架?門口的足跡呢?”
“門口足跡太多,難以分辨。”席晚皺著眉,“這案子有點怪。”
現場勘查還沒有結束,但走廊上的人越來越多,忽然,樓上傳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聲,像是剛睡醒,“誰死了?你們看見我家男人了嗎?看熱鬧去了?”
季沉蛟立即來到走廊上,女人正好衝下來。她頭髮枯黃蓬亂,穿著珊瑚絨睡衣,紋的眉毛和嘴唇掉色了,和她鬆弛的面板一樣缺乏生機。
季沉蛟看一眼樓上,又看往屋裡,腦中描摹出夜裡可能發生的情形――住在4-2的人藏在黑暗裡,住在樓上的人像往常一樣凌晨回家,走在閉著眼睛都找得到方向的路上,毫無警覺心,卻突然被一雙伸出的手勒住、拖入、斃命。
季沉蛟問:“你住幾樓?”
女人嗓門嘶啞,顯然抽多了煙,“六樓?你們看見我男人了嗎?”
季沉蛟說:“你男人是誰,有沒照片?”
女人摁亮手機,桌面就是他們的合影。一對中年男女,男人禿了頂。
雖說人生前死後容貌會有很大的差異,但季沉蛟與屍體打過太多交道,一眼看出躺在裡面的就是女人找的人。
女人探頭探腦,視線越過季沉蛟,落在死者臉上。她茫然地“啊”了一聲,捂著嘴,“那不是……那不是……”
死者身份因這個插曲突然明瞭。
黃勳同,四十歲,無固定職業,目前在火鍋店、麻將館幫工,每天半夜回家是常事,偶爾打通宵麻將,然後直接去菜市場拿錢卸貨,酒癮和賭癮都很大,在外闊氣。
他住在6-3,和邵鈴同居。邵鈴也無固定職業,在按摩店、髮廊做灰色生意,三十九歲。
兩人沒結婚,沒兒女,湊合過日子。
邵鈴看完屍體,愣了半天,臉上倒是沒有多少悲傷的情緒,只是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安巡正要將屍體帶走時,邵鈴總算明白髮生了甚麼事,掉下兩滴淚,手背一抹,再也哭不出來。
“死就死了,反正也過不下去了,老孃正好換個男人。”她歪頭看著安巡,上手就要調戲,“這位哥哥白淨,跟姐姐談個?”
安巡是重案隊膽子最小的,不經嚇,連忙退到席晚背後。
“嘖,沒勁。”邵鈴拍拍雙手,拍灰似的,“那我走了。”
季沉蛟抬手一攔,“你暫時不能回去,有些情況還要跟你瞭解。”
邵鈴很不耐煩,被帶上警車時罵道:“那種老東西死了就死了,有個收屍的就不錯了,還查個球!”
和勘查工作一同展開的是鄰里排查,得知死的不是住在4-2的人,王麗芬嚇得臉都白了,“那就是他殺了人!我就說那不是個好人!”
王麗芬只會罵,卻說不出4-2姓甚名誰,好在她有4-2戶主的電話,“這家姓記,他爸以前住這,走了好幾年了。”
季沉蛟一通電話將戶主記展叫來,這是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一見4-2的情況,立即破口大罵,說好不容易租出去,眼看著可以躺著收錢了,沒想到招了災星。
季沉蛟覺得奇怪,“以前租不出去嗎?”
記展直甩腦袋,面容悽苦,“這是我爸的房子,他過世了。你說吧,他是在臨終關懷醫院走的,遺體都沒抬回來過,根本不算死在家裡。但我這房就是租不出去,每次本來都談好了,租的人不知道聽誰嚼舌根子,又不肯租了!”
“哎!小凌不嫌棄,說我這房採光好,通風好,冬天能吹涼風。真是個怪人,冬天哪家哪戶不把窗子關得嚴嚴實實?我早該想到他有問題!”記展邊說邊拿出帶來的租房合同,中間夾著租戶的身份資訊,“看吧!”
季沉蛟接過,看見那影印件上熟悉的臉。原來那個打腰鼓的男人名叫凌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