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說火蜥蜴他們遭遇了甚麼麻煩？”
【其實也沒甚麼。】
【不過是整個夜曲星都變成了一個超大號的垃圾填埋場而已。】
【神聖泰拉派去的使節團差點還以為他們是走錯了路，跑到了哪個巢都世界去。】
“……啊？”
巴亞爾歪了一下腦袋。
他剛才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他的大腦出現了某種偏差？
這可不太罕見。
自從跟在原體的身邊，巴亞爾就很少感覺自己的的腦子會不夠用。
至於說為甚麼是【自從】？
那當然是因為：作為資歷最老，實力也最強大的阿斯塔特戰士之一，早在統一戰爭中期的撒馬爾罕圍城戰中，巴亞爾就已經出現在帝皇的軍隊中了，而考慮到當時人類之主的直轄部隊算不上多，巴亞爾本人也的確能力出色，所以，他很快就成為了能夠被帝皇直接調遣的精銳。
這倒沒甚麼奇怪的。
在統一戰爭那個時間段，帝皇的勢力與如今輝煌的人類帝國可謂截然相反：所謂的禁軍萬夫團不過才只有幾百人而已，阿斯塔特也只是個千人規模的精銳部隊，哪怕是作為統一戰爭主力的雷霆戰士，其總兵力也從未超過十萬人，泰拉之主完全可以記住他麾下每一名精英的名字。
巴亞爾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於帝皇身邊活躍過幾十年，有一段時間，他是隻接受帝皇命令的禁衛武士：在這樣的殊榮留給巴亞爾的並非只有美好的回憶，在與帝皇並肩作戰的那些年，巴亞爾不僅深刻的記住了人類之主強悍的實力，也記住了那種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的說話風格。
也許是對巴亞爾不夠信任，帝皇從未將任何事情和這位阿斯塔特講清楚過，他的命令總是破碎或前後矛盾的，任何長期的指令幾乎都會摻雜模糊不清的話語，需要你絞盡腦汁地去揣摩：而這樣做的目的，八成是為了讓你在他心中更恢弘的那個計劃裡扮演好自行其是的棋子。
當然，這種問題僅僅是讓人苦惱，倒不至於產生甚麼生命危險，但是當巴亞爾在泰拉統一戰爭的百餘年後，再次以冠軍劍士的身份服侍於另一位尊貴者時，他就會不由自主的將前後兩位主人做比較：尤其是考慮到他們身為親近的父女。
怎麼說呢。
至少蜘蛛女皇的命令總是很清楚。
別的不說：蜘蛛女皇也很喜歡將許多人同時攬入一個大計劃中，只有她自己能夠知道整個計劃的全貌，而身在其中的每個角色只能從她這裡領取到一部分真相：但是與帝皇不同的是，摩根習慣於在頒佈任務的時候把這一點挑明，讓她的部下知道自己也是諸多齒輪中的一個。
至於原因？
大概是比起洩密，摩根更討厭自己的下屬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瞎想吧。
與其讓他們自我揣摩，倒不如直接把條條框框說得明白，即便因此而產生了些許不甘或者陰暗心理，摩根也總是能夠及時地感知到，並用豐厚到難以想象的補償來撫平部下的心理創傷：這一點巴亞爾在人類之主身上幾乎很難看到。
當然，不是說帝皇不慷慨。
而是他不太會……主動地慷慨。
不過除此之外，身為父女，蜘蛛女皇在很多時候與她的基因之父是很像的：儘管巴亞爾永遠不會把這個結論說出來。
但他知道，不僅僅是他在這麼想。
事實上，包括拉納、馬歇爾，還有老近衛軍或者勒菲騎士這種曾經參加過近乎完整的統一戰爭和大遠征，在人類之主阿瓦隆女皇的麾下都服役過的破曉者們，對於這個觀點保持著一致的認同：他們的原體在很多時候和帝皇出奇地相像。
儘管在私下裡，摩根從不會在子嗣的面前遮掩她對於帝皇的厭煩。
不過這無傷大雅，喜歡在公開場合裡對帝皇開炮的原體又不是沒有，在那些不太隱秘的場合裡對著人類之主陰陽怪氣的原體也有好幾個，而表面恭順，卻在實際行動上與帝皇唱反調的傢伙，更是能夠羅列出不下三個名字：和他們相比，摩根這種私下裡的抱怨構不成任何威脅。
至少每次帝皇有召喚，蜘蛛女皇都會老老實實的去把活兒幹完。
這可比她的兄弟們強太多了，所以泰拉裔的破曉者們自然也不用擔心選帝皇還是選原體這種麻煩。
而對於巴亞爾來說，既然不用考慮所謂的忠誠問題，也不用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耗費太多的腦筋：反正身為冠軍劍士，簡單純粹的武力輸出，原體也不會把那種特別複雜的任務安在他的身上，這就導致了他的大腦總是會保養地很完好。
油光水滑，沒有一絲皺紋。
但到要用的時候，就有點不夠用了。
就比如說現在。
巴亞爾維持著正襟危坐的假象，皺著眉頭思考了好幾分鐘的時間，也想不到夜曲星和垃圾填埋場有甚麼關係。
那兒不是個岩漿世界麼？甚麼樣的垃圾能夠在那種地方繁衍生息？
馬格努斯早就被軟禁了啊。
巴亞爾敲了敲他的大腦，然後才發現他果然很不擅長使用大腦。
如果拉納在這裡就好了：或者伯納德在這裡也行啊。
冠軍劍士嘆了口氣，然後發現他的基因原體已經讀完了手中那份檔案。
蜘蛛女皇的表情很……抽象？
巴亞爾已經很久沒有在他的基因之母的臉上看到這麼複雜的表情了：上一次看的還是幾位原體一起到訪阿瓦隆時，他們晚上組團看電影的時候。
按理說，那是一次難得溫馨的基因原體家庭聚會，摩根、康拉德、聖吉列斯、基裡曼、莊森與安格隆幾位原體匯聚一堂，哪怕是在大遠征中也很少有這般景象：但他們在決定一起通宵看古典電影時，卻犯下了一個不可原諒的巨大錯誤。
他們讓康拉德負責挑選影片。
康拉德不負眾望，他在那天晚上總共放了四部電影。
人猿泰山，俄狄浦斯王，夜訪吸血鬼還有斯巴達克斯。
然後？
然後巴亞爾半個月沒看見康拉德。
“咳……”
想到這裡，冠軍劍士咳嗽了一下。
“是出甚麼事情了麼，大人？”
【嗯……】
摩根抿著嘴唇，她以一種難以想象的同情注視著眼前這張薄薄的紙。
【巴亞爾。】
“我在。”
【你還記得火蜥蜴軍團當初為甚麼拒絕由我們接應他們進入網道吧？】
“我當然記得。”
巴亞爾點了點頭。
“因為火蜥蜴軍團的母星夜曲星上本就存在數個網道入口，而且這些網道入口直通黑暗之都葛摩：在以前，黑暗靈族會透過這些網道入口進出，定期掠奪夜曲星上的人口作為葛摩的奴隸，直到伏爾甘降臨在夜曲星並挫敗了黑暗靈族的掠奪，並在隨後嘗試對葛摩發動反擊。”
“雖然伏爾甘大人對於葛摩發動的反擊最終以他的撤退告終，但他在返回夜曲星後迅速摧毀了所有的網道入口，以保證黑暗靈族不會再次來犯：但時過境遷，現在我們需要那些網道入口，而伏爾甘大人也很確信他能夠修好這些裝置，讓火蜥蜴的大軍能夠直通葛摩的腹地。”
【沒錯，他正是以此說服了我。】
摩根扶著自己的額頭。
【而他也的確修好了那些裝置。】
【但是，問題也就出在了這裡。】
【伏爾甘顯然沒有想過：黑暗靈族會用這些壞掉的裝置做甚麼。】
“所以？”
【所以……】
——————
“砰！”
“我們成功了！”
當那些古怪、朽壞且巨大的靈族建築在空氣中發出嘶嘶作響的聲音，在扭曲的時間裡滲出淡藍色的光芒後，阿泰勒斯幾乎壓抑不住自己臉上的喜悅。
他抬起頭來，又一次仰視著這座曾為夜曲星帶來無數苦難的根源，靈族建築那怪異的外表與人類的傳統審美呈現出一種大致相同卻又背道而馳的矛盾感，但火蜥蜴們又不得不承認其內在的精美：即便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時間，即便曾經歷過原體伏爾甘本人的怒火，但這些高大到足以令泰坦穿行其中的門狀建築，依舊可以在千百年後再次煥發出生機。
當然，阿泰勒斯認為，主要的功勞還是歸功於他們的基因原體：也就是偉大伏爾甘的智慧，和他手中的錘子。
作為軍團的一連長，阿泰勒斯是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基因之父是如何花費了區區幾個月的時間，就讓這臺幾乎被他親手摧毀了的異族奇觀，重新修繕到了足以供軍團安全使用的地步：這還是建立在伏爾甘幾乎完全不懂靈族技藝的情況下，他幾乎是靠自己的摸索和先天知識，一點點的確認了每個建築構件的作用和來源。
這簡直是建築學上的奇蹟。
而它將支撐一場軍事史上的奇蹟。
“我們成功了！大人！”
火蜥蜴的一連長衝到了原體身邊，在伏爾甘那張黝黑的臉上，阿泰勒斯看到了久違的喜悅和激動，可惜，不會有更多人在這裡與原體分享他的情緒和奇蹟：圍繞在網道大門旁的人並不多，零零散散加起來，也只有幾百人而已。
火龍之主從不是一個喜歡被前呼後擁的權力愛好者，恰恰相反，雖然他對於和別人交涉相處沒甚麼牴觸，但作為一位純粹的鐵匠和鑽研者，伏爾甘其實還是更喜歡那種簡單安靜的氛圍：在原體負責修繕網道大門的這段時間裡，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員，以及十幾名火蜥蜴戰士外，基因原體沒有讓任何人停留在他身邊。
而正是這些人，親眼目睹了網道大門時隔多年的重新啟動。
“是啊，我們成功了，努美昂。”
聆聽著四周的歡呼聲，已經好些天沒有閉過眼睛的原體擦去了額頭上的汗。
“終於成功了：幸好我們趕上了。”
“我可不想與我的兄弟們失約。”
“那麼，我們立刻召集軍團：戰鬥兄弟們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了。”
阿泰勒斯趁機建議道。
“讓我想想……”
伏爾甘搖了搖頭。
“不妥，我們還不確定網道大門的另一頭到底是甚麼情況。”
“我想，我們應該先試探一下：把網道大門開啟，我帶些人進去，看看情況。”
“的確。”
一連長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他的原體親手開啟了網道大門的限制：伴隨著湛藍色的光芒遮蔽了所有人的視野，一股足以撼動山巒的隆隆聲響，宛如地震的呼號，讓阿泰勒斯幾乎站不穩腳步。
“這是正常現象麼，大人？”
一連長朝他的原體大喊道：在場的這些人中，也就只有伏爾甘是當年親眼見過網道大門是如何運作的倖存者。
“我不太確定……但我記得那些靈族開啟它的時候似乎不是這樣。”
而原體的聲音，讓阿泰勒斯寬闊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所佔據。
因為它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一種如山巒般的龐然大物正在急速狂奔的聲音。
那是洪水，或是山崩？
它就在……網道里面？
火蜥蜴茫然地看了過去。
而正當他轉過頭來的時候，阿泰勒斯親眼看到，在網道大門那泛著扭曲且神聖的淡藍色光圈的中央，彷彿有甚麼東西剛剛被解除了限制，即將撲向這個世界：火蜥蜴驚恐地看向他的原體，發現伏爾甘正在嘗試將網道大門重新關閉。
伴隨著隆隆作響，一股深黑色的惡臭洪流從網道中噴湧而出。
阿泰勒斯瞪大了眼睛。
他呆愣在原地，大聲喊出了那個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喊出來的字。
“屎！”
話音未落，只見越來越多的不可名狀之物便受到了重力的捕捉，爭先恐後的從網道大門中噴湧而出：阿泰勒斯驚恐地目睹到那些殘缺不全的屍塊，它們可憎的模樣足以讓阿斯塔特夜不能寐，他看到了那些扭曲作態的蟲子一樣的怪物，它們兇狠的口氣證明它們依舊是活著的，但更多的是泛著不明色彩的液體和氣體，僅僅是聞到味道，阿泰勒斯幾乎就要被毒倒在地。
越來越多的骯髒，越來越多的瘋狂，他們宛如凌汛般不可阻擋，眨眼間就撲到了火蜥蜴的面前，阿泰勒斯本能的想要撲向他的原體，保護住他，又或者是保護住他身旁哪怕一個手無寸鐵的凡人，但這股洪流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在一連長的身體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他就像在場的基因原體和周圍的數百人一樣，被不可阻擋的捲入這股瘋狂的大洪水中。
它們裹挾著他。
衝向了整個夜曲星。
——————
“等等……您的意思是……”
【沒錯：就像你想的那樣。】
摩根點了點頭，確認了巴亞爾心中那個根本沒辦法說出口的預想。
他怎麼可能說出口。
只是想一想，這位所向披靡，從未懼怕過任何人的冠軍劍士，就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所佔據了。
太可怕了。
太殘暴了。
銀河中怎麼會有如此褻瀆的罪行？
而在不遠處，原體只是嘆息一聲，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伏爾甘顯然沒有想到：自從他降落在夜曲星上，並用手中的巨錘徹底擊潰了黑暗靈族掠奪人口的計劃後，這些直通夜曲星的網道入口，對於整個葛摩來說，也就沒有了用處，尤其是伏爾甘還從他那個方向將路徹底堵死之後。】
【於是，自那以後，葛摩就將這些堵塞的網道，當做了……垃圾場。】
【大量的生活垃圾，死於葛摩的暴虐和陰謀中的屍體，實驗殘留物，致死的毒氣和試驗廢水：你能想象的任何東西，都被毫無責任心的丟棄在這裡，就這樣，足足堆砌了將近兩百年的時間，整個葛摩的的廢棄物都雲聚於此。】
【然後，伏爾甘又開啟了門。】
【他和他的研究團隊在第一時間就被葛摩的垃圾洪流淹沒了：據說那扇網道大門裡堆積的垃圾朝整個夜曲星不眠不休地傾倒了好幾周的時間，直到火蜥蜴軍團的敢死隊將它徹底炸燬掉，這才制止了更多的垃圾湧入到夜曲星。】
“他們為甚麼沒有更早這麼做。”
【因為垃圾的數量之多甚至可以堵住夜曲星上的岩漿地帶和火山口。】
【單單是在這些垃圾面前保住他們自己和凡人的命，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直到撤離了大部分人，火蜥蜴才能抽出手去尋找早已經被淹沒在幾千米深的垃圾底下的網道大門。】
【他們幾乎是肉身尋找，這些葛摩廢棄物中蘊藏著強烈的輻射和未知技術，甚至能干擾到鳥卜儀。】
【……】
說到這裡，摩根一把捂住了臉：連她都有些說不下去了。
【總之，現在差不多大半個夜曲星都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垃圾和毒物填滿了，經過最簡單的調查，夜曲星基本上已經不適合再讓人類居住了，那些產自於葛摩的有毒物質如果不被清除，會在幾個月內，徹底破壞掉整個夜曲星脆弱的土壤和生物圈，更不用說那些啃食這些垃圾長大的網道生物，足以將凡人撕成碎片。】
“太……可怕了。”
巴亞爾只能擠出這一句話。
“所以：火蜥蜴來不了了？”
【不，恰恰相反。】
蜘蛛女皇搖了搖頭。
【伏爾甘和他的軍團把清除垃圾的任務全權交給了少量守軍和凡人軍隊。】
【而他們的絕大多數力量。】
【會以更堅決的態度和士氣，加入到對於葛摩的打擊行動中。】
“……”
“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