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是從屯長的位置成長起來的,對士兵有深厚的感情。時隔不過半月他再次來到大漠,自然不會忘了最底層計程車兵,更不會忘了曾經和自己並肩作戰的生死兄弟。
而士兵們對他的愛戴可以說也是無以復加。別的不說,光是劉烈貴為中郎將,卻一點私產都沒有這一條,就已經值得他們死心塌地了。更何況,中郎將大人還帶著他們贏得過無數次的勝利。
事實上劉烈每到一處,士兵的呼聲都如排山倒海,氣勢驚人。而劉烈每次檢閱部隊,神色都非常肅穆,都一直舉著自己的右手,一直敬著軍禮。
在等級森嚴的古代,光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足以讓士兵為他去死了。
這情形尤其是在越騎營的時候更是明顯。越騎校尉張楊陪著自己的結義兄弟緩緩地從眼前數千漢軍騎兵面前走過時,心中湧起無限感慨。他想起了兩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渾身浴血,艱難地用一把戰刀支撐自己身體的年輕人,那雙桀驁不馴,充滿殺氣的眼神。
他想起在廣武城大街上,劉烈伸手給自己借錢去賑濟流民的情景,那個曾經殺氣騰騰的年輕人眼神中充滿了憐憫和同情。
張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掛在馬鞍上的手斧,這是他的兄弟劉烈送給他的禮物,這把手斧曾經在戰場上救過他的命,現在它的意義,已經遠遠超出一把冰冷武器的範疇。
“大人,我們想你了!”
“大人,你帶我們去砍鮮卑人吧!”
“大人,我們想家!”
“大人,我們啥時候能回家!”
看得出,士兵們把劉烈當做自家的兄長,啥話都敢說。但張楊在邊上掛不住了,這簡直是丟他這個校尉的臉嘛。要知道幾個校尉中,張楊的個人武藝雖然排名前列,但治軍水平的確是“有目共睹”的弱,這下子士兵竟然當著他的面說出這些喪氣話,讓張楊大感惱怒。
“兄長息怒,兄長息怒!”劉烈哈哈一笑,“人之常情嘛,兄長你就敢說你不想嫂子?”
“這,”張楊沒想到劉烈會這麼說,“想,是想的,但不能說嘛。”
這句話逗得不遠處的其他軍官們哈哈大笑。
“這幫兔崽子們,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回頭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們這些兔崽子!”
劉烈隔著戰馬伸出手握了握張楊的手,“兄長,我來說幾句。”
張楊點點頭,“為兄治軍不嚴,讓你見笑了。”
劉烈笑著擺擺手,回頭一夾馬腹,徑直走到隊伍中去。剛到隊伍前面,就衝著一個士兵敬禮,“唐大哥,我記得當初在山林裡,你還中過我的木箭呢。”
這個姓唐計程車兵激動得手足無措,“大,大人,不妨事的,不妨事的。”
“不,唐大哥,當初我一個人和鮮卑人廝殺,躲在山林裡苟延殘喘。是你,是你們校尉大人帶著你們救了我,沒有你們當初把我救回來,就沒有我劉烈的今天!”
姓唐的兵士熱淚盈眶,他沒想到事情過了這麼久了,已經貴為鎮北中郎將的大人還清楚地記得這些。
“元貞,唐牛現在已經是屯長了。”張楊適時補充道。
劉烈點點頭,上前緊握唐牛的雙手,使勁握了握以後重新朗聲道,“弟兄們!我剛剛從雁北過來,我還去了田間地頭。百姓們已經開始夏耕,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他們一個個都想著過上好日子!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有你們!”
“因為有你們在這裡風餐露宿,因為有你們在這裡震懾敵人,才有了大漢邊疆的安寧,我們的兄弟姐妹,我們的父母妻兒,才能安穩地勞作、睡覺。兄弟們,我們浴血拼殺,我們吃苦受罪,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兄弟們,百姓的安樂,就是我輩軍人的光榮!”劉烈斬釘截鐵,語氣絲毫不容置疑!
“有人會問,那我們這些軍人得到了甚麼?”劉烈知道,這個時代的兵,不能光靠喊口號,畢竟,他們起初當兵,真的不是為了甚麼光榮和榮譽來的。
“就拿唐牛來說,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只是一個小小的斥候,靠著微薄的軍餉勉強讓家人不至於餓肚子。可現在呢,唐牛是一個兩百石的屯長!朝廷和百姓的供養,足夠讓他和他的家人過上好日子!”
“弟兄們!從軍前你們都是來自農家,農人的艱辛你們最能體會!我們吃的糧食、穿得衣裳、用的兵器鎧甲,哪一樣不是百姓供養?不要叫苦叫累,只要我們穿上軍裝,保衛他們,就是我們神聖的使命!”
應該說,劉烈這段演講是有作用的。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士兵們在這裡雖然苦,但待遇很好。部隊從未拖欠過軍餉,更沒有人剋扣他們的糧食。他們的武器、戰馬和裝備都是一流的,他們知道,中郎將大人在竭盡全力保障他們,讓他們更安心地在這裡為國戍邊。
“弟兄們其實不是叫苦,其實是巴不得打仗。”閱兵結束後,張楊道。
“嗯?為啥?”
張楊苦笑,“哎呀我的兄弟,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
“我裝甚麼糊塗了?兄長你把話說明白點。”
“人家都說,我是靠著和你的關係才蹭到這個校尉的位置的。”
“胡說!”劉烈毫不猶豫否定了這個說法。
“可是你看奉先他們都立下了赫赫戰功,你哥哥我卻沒啥拿不出手的東西,在這裡不好混啊!”
劉烈忽然想到甚麼,“我倒有一個立功的機會,走,我們會軍帳!”
在軍帳中,劉烈再次同手底下的校尉們,以及兩個烏桓頭領碰面,主要是還是商議作戰計劃。
劉烈指出,之前制定的,一舉蕩平西部鮮卑拓跋部的計劃不變,不過,為了防止東部鮮卑和盤踞在北方的鮮卑諸部落趁虛而入,還得在東邊搞一點動作。
徐榮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我們聲東擊西?”
劉烈點點頭,“本來,這一次作戰我是不參與的,一切都是文桐指揮,不過我既然來了,應該發揮點作用……但我能發揮甚麼作用呢?”
劉烈似笑非笑地看著坐在下面的呂布、張楊、麴義、樓鹿居、樓麗等人,沒說話。
這個時候呂布竟然開口,“其實大人本身,就是對鮮卑最大的威懾!”
這個馬屁拍得,讓劉烈極為受用,因為,這是從呂布嘴裡說出來的,不容易啊!
“所以,我準備和稚叔兄率少許兵力往東,大張旗鼓,紮下大營,亮出我的旗號……”
徐榮眼睛一亮,“大人……”
“沒錯,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給東部鮮卑造成一種錯覺,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這樣你們便可以放開手腳去打!”
“謝大人!”
“這還謝甚麼謝?我是外人嗎?”
徐榮不好意思地笑笑,“主要是想到大人在東邊,以身犯險……”
“打仗本身就是最冒險的事情,所以,你們攻擊得手後,以北興城、雲中城為界(今內蒙古呼和浩特附近),窮寇勿追!只要消滅參合口外的敵人即可!”
“是!”徐榮一拱手,“大人準備帶多少人去?”
“稚叔兄和我一道,帶一千騎足矣!”
“太少了!大人!”
“廢話,我這裡帶多了,你手裡能用的就少了!拓跋部也不是泥捏的,別指望以少勝多,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嗯,這樣吧,再讓梁訓率一百個斥候跟著我!到了東邊,也不能啥事都不幹不是?”
徐榮點點頭,“卑職一定給大人配備最強的斥候!”
“那好,明日,我就啟程出發!稚叔兄,我們兄弟並肩作戰,若是他們立下功勞,也少不了你的!”
徐榮趕緊道,“那是那是,整個攻擊部署本來就是一個整體!”
張楊不好意思地笑笑,衝劉烈和徐榮拱手。
一千騎兵的確少了點,在塞北一馬平川的土地上要想掩藏痕跡,就必須得做些掩護,而安營紮寨是最好的掩護。
第二天一大早,梁訓就率一百精銳斥候輕裝出發,直奔中部鮮卑核心,濡水河(今閃電河)。當初,東部鮮卑策劃的大舉進攻幽州的戰爭,就是在這條河北邊的壩上草原完成的。
而這一帶,春秋戰國時期是燕國故地,西漢是上谷郡地盤。《漢書•衛青傳》中,“拜為車騎將軍,擊匈奴,出上谷”指的就是從這裡出發,而不是長城以南的上谷郡。後來因為收縮防禦,將這一帶的漢人遷往長城以南,將這一帶劃給了烏桓人。
到了東漢時期,鮮卑人佔領這一帶以後,這裡成了彈汗山王庭和中部鮮卑的領地,這裡有森林、有草場,有河流,這裡萬物繁盛,氣溫適中。的確是遊牧民族的風水寶地!
但,風水寶地養肥了遊牧民族,則大漢邊陲的百姓就會遭殃!所以,作為大漢的軍人,驅逐敵寇,保家衛國,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所以,梁訓率領的漢軍斥候們在捕殺鮮卑斥候的時候,心狠手辣!
自從漢軍萬餘鐵騎佔據彈汗山後,這裡就成了各部鮮卑的眼中釘肉中刺!彈汗山被漢軍佔據,丟失的不僅僅是一塊肥美的水草地,而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鮮卑國的尊嚴!
而這個尊嚴,實際上是一種戰略威懾!它震懾著大漠各部,震懾著曾經被打敗的丁零人、匈奴人、扶余人、烏孫人、柔然人,如果彈汗山被漢軍奪佔的訊息傳遍大草原,那麼鮮卑人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所以,中部鮮卑必須枕戈待旦,隨時防備漢軍隨時可能發起的進攻。而派遣斥候沒日沒夜的打探訊息,就成了一種必然!
在之前的半個月,鮮卑斥候和漢軍斥候在這一帶犬牙交錯,雖然時有互相拼殺的機會,但總體上,只要不過分,敵對雙方的斥候還是保持著剋制,畢竟,大家都是來打探訊息,不是來拼命的。
可誰知道漢軍竟突施狠手,連續兩天在這一帶對鮮卑斥候展開毫不留情的屠殺,訊息傳到最近的中部鮮卑慕容部,慕容跋等人立時警覺起來!
冷兵器時代,凡有重大軍事行動,事先必然會捕殺敵人的斥候,這已經成了一種規律。而且,遊牧民族攻擊大漢國,通常會在入冬之際,而反過來,漢軍攻擊遊牧民族的最佳時機,莫過於盛夏之後。
慕容跋等人很清楚,漢軍集結一萬騎兵在彈汗山,絕不僅僅是為了示威!否則,他們稍事休整之後,一定會帶著戰利品自豪地回到長城內,去享受勝利之後的福利。
可這一萬多漢軍精銳騎兵竟然在彈汗山安了家,這就不得不讓人心存戒備了!
畢竟,前有衛青霍去病,後有竇憲,鮮卑人自然不會天真地以為,漢軍就只會龜縮在長城內,被動地等著他們來打。
其實,人都是會遺忘的。鮮卑人在檀石槐的統領下東征西討,又將十萬漢軍主力打得幾乎全軍覆沒,大部分鮮卑人想當然以為,他們才是天之驕子,似乎南邊的漢人永遠都是羊羔和野兔一般的存在。
直到劉烈的漢軍佔領了彈汗山,他們才想起在黃河以南苟延殘喘的南匈奴,才想起,大漢不會永遠只有一個霍去病和衛青。
戰爭,雖然是風險極高的行動,但確實很有效率的行動。尤其對於不長記性,信心爆棚的異族人來說適當的揍一頓遠比無底線的懷柔要有效率得多。
對於鮮卑人來說,戰刀很明顯比《論語》更有效果,只有打得他們徹底服氣,他們才會載歌載舞。
當然,現在的鮮卑人依然強大,要想徹底服氣,還做不到。
但起碼漢軍已經可以做到,讓鮮卑人食不甘味了。比如中部鮮卑慕容部的幾大部落,發現自己的斥候損失慘重的時候,開始憂心忡忡。
他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自從在漁陽城下慘敗,中部鮮卑各部就只剩下舔傷口的份了,僅有的部落騎兵現在成了保護部落不被吞併的最後本錢。換句話說,在弱肉強食的大漠上,中部鮮卑現在是艱難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可一旦漢軍不要命的殺來,勢必要和漢軍血拼。而血拼的結果無論輸贏,他們必定損失慘重,部落生力軍損失慘重的後果,就是滅族——別的部落巴不得他們和漢軍拼得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呢。
於是慕容部各大部落緊急會盟,集中部落全部主力於濡水河畔,高度警戒漢軍動向。
要掌握漢軍動向,就只有再派出大量斥候!
而這,恰好就是劉烈需要的!劉烈需要讓鮮卑人知道,他來了!他這個鮮卑人的噩夢,來了!來到濡水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