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烈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詞彙,一種很爽的感覺油然而生。怪不得這麼多人都喜歡當軍閥土皇帝,原來不受約束自立門戶的感覺是這麼爽。
爽歸爽,真正要把這些付諸實施,其實並不簡單。
比如收商業稅,物件是誰?按照甚麼標準徵收?商賈不來怎麼辦?遇到有人暗中抵制怎麼辦?遇到偷稅漏稅的怎麼稽核?又如何處罰?要知道劉烈只是軍官,沒有任何權利插手民政,更沒有執法權,當地的地頭蛇、豪強之類的完全可以不買他的帳。
還有招兵,雖說太守府衙給了些許可權招兵,可招兵需要軍餉,更需要糧食作支撐,而這兩樣恰好都捏在太守府衙,他沒有多餘的錢糧招兵。
至於買馬更是無從談起,在劉烈看來,那些戰馬簡直就相當於後世的坦克飛機等技術兵器,哪裡是他這支小部隊所能奢望的?
在衙門裡,劉烈小心翼翼地詢問何典,要是給太守大人申請,自行徵收商業稅,自行募兵會怎麼樣?
何典氣呼呼地說,“不怎麼樣?大人一定會被彈劾,輕則下獄,重則以謀逆處斬。”
“沒這麼嚴重吧,你不要嚇唬我。”劉烈有些不自信。
“大人你可以站在太守大人的位置上想一想,一個小小的軍侯竟然敢擅自徵稅募兵,還有沒有把郡守衙門放在眼裡?還有沒有大漢律?如果大人的官再大一點,手底下的兵力再多一點,太守大人會不會覺得你更難駕馭?”
劉烈額頭上有些冒汗,但他內心很清楚,收稅是肯定要做的,否則自己這兩百人就等於自殺。何典顯然不是合適的人選,這傢伙打仗練兵還行,膽子太小了。
劉烈於是想到了閻柔,這傢伙小小年紀就敢當馬賊,不光膽子大,腦子肯定也靈光,不然混不出這麼大的名氣來。
閻柔果然沒有讓劉烈失望,他告訴劉烈,別說我們沒有染指民政徵收賦稅的權利,就算有,短期內也是很難操作。按照大人的要求,商稅徵收的依據不僅和經營規模有關,還和經營的品種有聯絡。而我們根本缺乏人手去長期核查商賈的經營,準確徵稅就無從談起。
閻柔最後說,“商戶上繳賦稅,無異於損失利益。所以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偷稅、瞞稅甚至公開抵制。能夠在這些地方營商的都不是一般人,如果他們強行反對,以我們這點力量,根本無法進行下去。”
“那依你之見呢?”劉烈問。
“他們在商言商,我們呢則‘在軍言軍’,我們以城池防務安全為由,要求凡是來做生意的坐商和行商都要重新在大人這裡造冊備案,而大人則可以發給商戶一冊允許經營的憑證。當然,這個憑證是要收錢的,根據商戶的經營的規模和貨物品種適當收取。”
“你真是個天才!”劉烈連聲讚歎,這不就相當於後世辦理營業執照一樣嘛。
閻柔的天才想法似乎還沒完,他繼續說道:“憑證是有期限的,到期後續辦、補辦的也要收取。”
“問題是,商戶憑甚麼讓我們刮一道呢?他們就算抗爭不了,難道不會選擇其他城池做生意?”劉烈問。
“這個大人放心,陰館城南臨句注關,北通鮮卑,不但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商家必爭之地。而我們也不是光收錢不辦事,作為回報,我們將全力保障他們在城裡的利益,同時還可以處理糾紛、嚴懲不法。嗯,如果我們兵力再多一點的話,還可以為他們在城外一定範圍提供保護,讓他們免受盜賊和鮮卑人的襲擾。”
這他孃的就是收保護費嘛!閻柔這小子簡直黑白兩道通吃啊!人才!哦不,天才!
“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劉烈很快下決心,同時又囑咐道:“記住,這是從別人腰包裡掏錢,要多做溝通。記住,我們的目的不是搜刮,而是要讓陰館長期繁榮!”
“卑職明白!”閻柔似乎對這件事很有信心。
“還有,對那些僅僅是餬口的小本生意人不能過分,要抓大放小知道嗎?”
閻柔連連點頭,“大人,卑職小時候也是苦出身,知道怎麼做。”
“你需要多少人人手?”劉烈問。
“人手倒不需要太多,只是大人,我們都是外鄉人,對本地情況不熟悉。如果能找到本地官吏協助就再好不過了。”閻柔道,“還有,事關重大,是不是給太守府說一聲?”
“那是當然!”劉烈對自己這個想法很有信心。
郭蘊接到劉烈的公文後很是吃驚,這個做法還從未有過先例。下面的僚屬也是爭執不下,有人說這是越權,有謀取私利的嫌疑,有人說軍隊既然進駐陰館,當然要收取商稅,商稅自古有之,憑甚麼陰館要例外?
最後還是郡長史令狐琚老謀深算,他認為此事先裝作不知,讓劉烈試著做一做,這樣即使將來過了火,太守府也可以從容收拾殘局。
郭蘊點頭:“劉元貞這個人心懷社稷之志,絕不會因區區一城商稅中飽私囊。他之所以這麼做,恐怕還是急於募兵。也罷,我們就睜隻眼閉隻眼好了。”
實際上劉烈根本就沒準備等到太守府訊息,因為嚴冬將至,鮮卑人隨時會南下,他沒有時間消極等待。幾乎在公文發出後,劉烈就開始全面實施自己的計劃。
首先是募兵,這件事由他親自負責。這是劉烈第一次自己選擇士兵,他非常重視,也非常嚴格。除了身體條件外,劉烈還要詢問應徵者的家世,那些因鮮卑人禍害而失去家園的難民優先。
募兵的程序出人意料的順利,畢竟這是一個可以提供飯碗的職業,還有軍餉可拿,混得好的話養活全家人都不是問題。
短短三天,花名冊上就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劉烈一個個親自測試錄取的,身體素質好,沒有不良嗜好,還有至少三分之二的人和鮮卑人有深仇大恨。
可徵稅就不是太如意了,告示出具三天後,除了一些小規模的商人很不情願地辦理了“執照”外,一些本地大戶和外來的大商家們大都裝聾作啞。
閻柔請示劉烈,是不是出動雷霆手段殺雞儆猴。劉烈毫不猶豫就否定了,原因很簡單,自己剛剛進城又是收稅又是殺人的,還不把民心都搞散了啊。若是遇到鮮卑大軍來襲,城裡搞一個裡應外合,自己將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大人,據斥候報告,這幾天來他們這些人不斷派人往關內跑,卑職擔心他們是去告狀的。”
“隨他們去!”劉烈道,“士堅,咱們還是照原來的方案辦。不願意過來備案的就堅決不許開業。他們願意告就告,但我們的原則不變,沒有許可證就不許做生意!”
“另外,你也要耐心解釋,我們收取的費用主要是用於陰館的防務和商業設施的完善。”
閻柔拱拱手,“大人放心,我會辦妥的。”
自古民不與官鬥,其實那些拒絕不交錢的大商家們日子也不好過。他們已經多次派人偷偷到廣武告狀,可太守府說劉軍候既沒有抓人,又沒有強搶財物,完全符合大漢律。
告狀無門,生意又沒法做。城內的集市上天天有人巡邏,還要查驗營商許可,拿不出來的就不許做生意。城門那邊更厲害,凡進城的商家都要透過嚴格的檢查,沒有許可的要麼補辦,要麼掉頭回去。反正就是一句話,沒有證就不能做生意。
閻柔報告說,他已經打聽清楚,陰館城內大部分商家都聽一個人的,此人是陰館本地豪強,其老宅在鄉下,修築有塢堡,家裡還有私兵。很多商戶其實都已經動搖,但此人一直挺著,其他人就沒敢動。
劉烈聽完後馬上想起一句俗語——“強龍不壓地頭蛇”,看來這些地頭蛇是打主意吃定自己了。
閻柔繼續報告,說此人姓童名先,五十多歲,其家族是雁門郡大戶,在關外有無數良田沃土,還和鮮卑人有生意來往。
“嗯。”劉烈聽了之後似乎沒甚麼表示。
“大人一點都不覺得震驚嗎?”閻柔奇怪地問。
劉烈笑笑,問道,“士堅,過去你們在大漠上,武器裝備從何而來?難道都是靠繳獲的嗎?”
閻柔連連搖頭,“怎麼可能?武器也是有損耗的,別說弩箭之類的消耗品,就算刀、矛之類的武器,也經不起消耗。我們主要和一些大戶做生意……啊!大人,鮮卑人多次南下,這個童先卻穩如泰山,他難道……”
“這有甚麼奇怪的?”劉烈滿不在乎地說道,“他們家敢在這是非之地置下這麼大的產業,肯定和鮮卑人有一腿。不過,在探聽清楚底細之前,我們不可輕舉妄動!”
“可是大人,募兵已經有七八十人,而太守府給我們撥付的軍餉糧草只是按二百餘人的量,等不到下個月關餉,我們就拿不出錢和糧食了!”
劉烈輕鬆地笑了笑,“士堅,還記得冀州之事嗎?”
閻柔眼睛一亮,“大人是指韓家?”
“是啊,韓家當初在我們身上下了這麼大的本錢,我就不信他們不來!”
閻柔完全明白了,“韓家只要過來做生意,我們這盤棋就活了!問題是,他們再不來,我們可真的挺不住了。”
“放心,我問過韓猛,他已經接到了家書,應該就這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