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一身寶藍色常服, 他今日可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宜嬪喜訊讓他大增,聽得胤礽跟著胤褆到了鍾粹宮, 他心知肚明, 有意壓住了動靜來聽一聽。
這一聽, 果真不虛此行。
眼看著烏雅氏坐在榻邊。別人懷著孩子都會長胖,偏偏她卻沒長半斤肉。
白日裡看著可憐, 晚上抱著不敢動。肚子越來越大了, 就是睡得再不踏實,也不能像之前那樣甩手踢腿那樣利索。
康熙知道她的好,更知道這份誘惑有多大, 他說話時不自覺的起來,“你覺得如何?”
婉繡越發消瘦的臉上,帶著瑩瑩淺笑, 透著幾分安然的味道, “都聽皇上的。”
關於孩子的事, 康熙曾透露過,只要不被左了思緒,其實很明顯。
惠嬪納喇氏。
可她有那麼一瞬,還是被某個熊孩子帶歪了。婉繡自己都覺得丟人, 她牽起康熙的手, 由衷道了一聲,“謝謝。”
婉繡神色並不作假,她是真的看的明白,謝的真心。
康熙伸手, 拂過那依舊好看卻顴骨突現的臉側, 他眼角掃著那來不及縮回去的小腦袋, 低語道,“好,安心的替朕生個健康的孩子。”
若是熬的過,封嬪自然不在話下。
婉繡淺笑。
康熙沒有留下,他拎著那個站牆角都不老實的太子爺回去了。
前一刻甜膩膩的說著大話醉在自己美夢裡的胤礽茫然的跟著走了兩步,而後才回過神來,不可置信那溫軟的懷抱竟然對他毫不留戀的離去,他整個人往後推脫著嚎了起來,“阿瑪,我不要回去!我還要給看弟弟!”
康熙覺得所有的臉都被丟盡了。
“姑姑,姑”
叫聲戛然而止,婉繡從半敞的視窗看去,只見扭糖人被夾在臂彎裡,兩隻小腿一甩一晃,就是不知道嘴巴被塞了甚麼還是被捏著了。
不論是哪個,婉繡都看的歡樂。
只不過,胤礽這孩子近來殷勤太多了,也不知道是聽了甚麼。
婉繡歪在榻上,她擺擺手再沒有打理庶務的心思閉上眼睛假寐。
秋風送爽,婉繡的肚子爬過六月後,起伏的弧度尤其驚人。太皇太后早前早就免了她的請安,她更是縮在院子裡不出門。納喇氏過來得時候,她正享受著杏仁端來的吃食,和圓棗鞍前馬後的按摩。
這段日子過得好,婉繡臉上總算長了些肉,就是人依然瘦,顯得肚子尤其大。
納喇氏眼看著奴才們鞍前馬後也不過養了丁點肉,她反而有些擔心,直到看到婉繡的膳食單子,“怎麼吃這麼多?”
不是都胃口大減了麼?
臀下是專門為她墊好的氈墊,婉繡坐的舒服,更不想動的只是動了下眼珠,“都是聞得新鮮,吃的不多。”
納喇氏聞言看著哼哧哼哧認真按摩的圓棗,那張白潤的臉似乎更寬盤了些。
烏雅氏似乎總能把事情弄得別具一格,來的時候納喇氏還以為要告誡一番不可一時鬆氣補得太厲害,免得生產時使不上力氣。
皇上和她交代過了,她自然是要進點心思的。
納喇氏是這麼想的,可臨到頭了只覺得嘴乾巴巴的,“那就好。”
婉繡只是望著她。
“你之前吃的少,不宜大補。如今能吃些了,可不能這樣賴著躲懶了。”
納喇氏十分好心,婉繡想著自己上午悠悠走的半圈,也沒有解釋,“是不能了。”
婉繡這麼配合,倒是解了納喇氏的煩憂。左右都來了,兩人稍作片刻之後便起身來在院子裡走動。納喇氏是身子最輕快的,她上午才從翊坤宮回來,正是有話說的時候。
“皇上拘著不讓她出門,她憋在裡頭煩得很。要不是說來尋你,她都不肯放人。”
“她身子好好的,怎麼不能出門了?”
“出了門就愛惹事,太后也不敢讓她過去。”
慈仁宮最得意的演武場都被皇太后給人看著,擺放的兵器一等全都收在了旁的屋子裡,郭絡羅氏就是想盡辦法過去,也不過是在上面打兩個滾,並無甚麼。但是皇上格外看重,並不想冒險。
“她不如你安靜,總叫人頭疼。”
郭絡羅氏又不是不看眼色做事,婉繡心知是怕她因為康熙和太后吃醋,尤其是眼下懷著孩子,是最容易鑽小心眼裡的時候。
只是小心眼已經過去了,婉繡也清楚自己的情形,朝著納喇氏笑道,“可見她的孩子也是個愛鬧的。”
納喇氏莞爾,“要是這麼說,你這孩子也太安靜了。”
婉繡只是有些晨吐,吃得少,肚子裡偶爾伸伸懶腰。要不是肚子越來越大弄得睡覺不安生,她也覺得懷孩子是個很輕巧的事情。
懂事乖巧的孩子才惹人疼!
婉繡撫著肚子,她心底的期待越來越濃,“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納喇氏也有過這樣的時刻,哪怕為此傷了容貌和身形,可只要想到這是屬於自己的孩子便甘之如飴。
宮裡頭,要有一樣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容易。
許是納喇氏來的多了,胤褆也常伴過來坐坐。他是真的坐坐,小大人似的坐在一方,挺直著腰背,臉上有些孩子爛漫,但更多的是規矩禮儀。可若是聽著他滔滔不絕的說著自己的師傅、諳達的話語,多半人是要煩的。
婉繡本來就無趣,否管你說甚麼,只要有人和她說話就好。即便胤褆的模樣黑瘦許多,卻還是那個懂事的五阿哥,他聲音還帶著孩子氣,並不會提起不該說的,婉繡自然聽得心安理得。
胤褆見婉繡不像旁人那樣敷衍,又不會極度認真的和他講道理,反而鬆快許多,來的也更勤了。
至於胤礽,也不知道是覺得丟了人還是怎麼的,已經好些日子沒有露面。
婉繡沒等到人,又確實沒有聽到甚麼風聲,怕這孩子又想了甚麼,順道的問胤褆,“近來只有五阿哥一人來,可是太子與你鬧彆扭了?”
胤褆微微一怔,神色複雜的迎上婉繡那雙帶笑的眼眸,驀地有些說不出的暖意。姑姑果然是個好人,弟弟沒有說錯。
想到近來他形單影隻,時而聽到那些風言風語,連著額吉也早前問他可是和弟弟有了不和。額吉問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含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胤褆想都不想徑直的否認了。
事實上,弟弟確實說過他不陪他。只是當時他正騎著馬,恰好興頭上也沒搭理後面只能坐在馬背上走兩步的弟弟。
胤褆想著,十分慚愧,“是我的錯。”
婉繡挑眉,難道真有事情?
她不由得端正坐姿,捧著撐著熱奶的小碗,目光灼灼的聽了一席幼童對兄弟情誼的慚悔大會。
婉繡不好意思止住,愣是聽完之後自個還沒說話,胤褆便起身要去尋胤礽,只是走了一半,他又回過頭來,神情隱隱的幾分窘態。
“怎麼了?”
“姑姑有糖嗎?”
婉繡抿著唇,強壓著笑,她這才想起胤褆說話時總是斯文有禮,不像胤礽那樣嬉鬧的緣故。
納喇氏說過,這孩子練習布庫後體力不支,常常吃甜食等填塞。這本來還有些心酸,偏偏胤褆吃上了嘴,一時沒把住竟壞了牙。
為了這個,婉繡也偷偷笑過。
“你要吃糖?”
胤褆紅著臉,“是弟弟吃。”
胤礽就愛吃,不過他看的緊,再饞也吃的不多。胤褆想要和好,自然要投其所好,只是他手上也沒有這樣的好東西。
胤褆在這一面的麵皮淺許多,臉色通紅,很不自在。
婉繡樂不可支卻也只能忍著笑,從屜子裡拈了幾顆,“去吧。”
“姑姑放心,我會把弟弟帶過來的。”胤褆鄭重其事的說著,接過了糖,腳下生風的出去了。
婉繡摸了摸耳垂,她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細細琢磨又沒甚麼,便撂開了。
涼爽的秋季轉眼便過去,婉繡還窩在被窩裡時,外面便下起了第一場雪。雪下了一晚上,鋪成了一片白海,把婉繡困在了屋子裡。
這一下,就是婉繡想要出門,旁人也要攔著她了。
婉繡倒沒甚麼,只是在屋子裡花些時間伸胳膊動腿,好歹不讓身子太笨重難受。納喇氏看著嚇人,張御醫來把脈的時候對此倒是很贊同,他撫著須白朝著納喇氏道,“貴人如今九個月,活動開身子才好發動。”
納喇氏忽略張御醫的眼神,這是個和郭絡羅氏抬槓的老人,她懶得去爭論,“張御醫可能算算,貴人該是甚麼時候發動?”
肚子猛地被踢了下,司空見慣的婉繡不以為然,她巴巴的點頭,“可以算嗎?”
這話一說,像是摸了逆毛。張御醫的眉頭豎起,精神矍鑠的面上是被冒犯的不渝和激動道,“聖上可鑑,奴才行醫多年,這種小日子自然能算得。依著貴人的身子,再等半個月便能瓜熟蒂落。”
張御醫說得斬釘截鐵,讓納喇氏不由頷首的算半個月後的日子。
婉繡微微扭眉,“半個月?”
“貴人不信?”張御醫上身起了一半,他想不到宜嬪不在,這個愛說笑的貴人反而抬槓了。他忍住擼袖子的衝動,抬起雙眼看向婉繡。
所謂的脅迫感並不強烈,還不如腿間汩汩淌過的熱流來的實在,婉繡眨眼,語氣平靜道,“可是我羊水剛破了。”
納喇氏一驚,“破了?”
婉繡點頭,她很肯定。
一側肅立的圓棗驚得站不住腳,抬起腿就飛了出去,“劉嬤嬤,主子羊水破了!”
張御醫漲紅著臉,頭上暈眩了下,晚節不保啊!
作者有話說:
嗯,要出來了。
感謝鬧和是大王不是大王的地雷,話說到底是不是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