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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2022-12-14 作者:鵲橋西

 “那就回吧。”陳譯禾道。

 蘇犀玉愣了下, “回去?那姐姐……”

 “回去。”陳譯禾道,“爹孃要是想留著就留,咱們先回去,沒事兒。”

 出來好幾個月了, 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說回就回, 當天晚上兩人就跟父母商量了起來。

 陳金堂躺了好幾日, 腰已經好了, 一聽要回廣陵,也有點想家, 但又捨不得陳輕語。

 手心手背都是肉,錢滿袖也捨不得女兒。

 最後商定陳譯禾與蘇犀玉先回去,等來年春天再來接父母兩人。

 事情定下來之後, 陳譯禾就往宮裡去的頻繁了些,皇帝讓他查郝老太傅遇刺的事情,現在徹頭徹尾地查清了,便拿出那塊金牌還給了皇帝。

 但明宏帝沒收,道:“拿著吧,省得你在廣陵做事不順手。”

 “陛下不怕我仗勢欺人、為非作歹嗎?”陳譯禾道。

 “那你怎麼不在周壇禮去廣陵時趁機殺了他?讓他回不來,不是更簡單?”明宏帝含笑道。

 他把桌上的奏摺往旁邊推了推, 又問:“你那麼厭惡蘇俞楊,又為甚麼沒有直接殺了她?”

 陳譯禾不殺周壇禮,是因為那時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先前幾次遇險都是周家人所為。他可不亂殺無辜。

 不殺俞楊則是因為……

 “惡人自有惡人磨, 直接殺了不是便宜了她?”他道。

 明宏帝瞟了他一眼, “隨你吧。還有甚麼事?”

 陳譯禾道:“我來京城原本是來玩的, 結果一直在幹活了,多不划算?再說這事兒要是讓老太傅查,還不知道他要查到何年何月呢……”

 “你這是在跟我討東西?也行, 你要甚麼?”

 陳譯禾說罷,明宏帝摸著下巴沉思了起來,過了會兒道:“行,但你得看緊了,國有國法,不能讓他再犯。”

 這就是答應了陳譯禾。

 這日一家幾口是一起進宮的,其餘幾個都在陳輕語那。

 陳譯禾把事情說完,準備去找幾人時,明宏帝又道:“還有,老太傅一把年紀了,你就別跟人家記仇了。”

 “……行吧。”好歹上回幫忙打了蘇銘祠夫婦的臉,要是蘇犀玉不介意了,他也就不跟一老人家計較了。

 .

 薛勝義被審問了半個月,招認了所有罪證,還包括私下販鹽、冶煉兵器等等,拖了一大串的官員下水。

 他自知就算皇帝給他就一條命,他也無法活著走出大牢,只求毒酒一杯,罪不及子女後代。

 明宏帝允了,還答應了他讓他死前見一見蘇銘祠夫婦倆。

 外面日光熾熱,牢中卻陰暗溼冷。

 蘇夫人跟著蘇銘祠拾階而下,不等到了關押著薛勝義的那間,就已接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她揉了揉手臂,藉著牆壁上的燭臺看到角落裡爬著的黑色蟲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想離蘇銘祠近一些,可蘇銘祠只想儘快了結了和薛勝義的恩怨,步子邁得很大,根本沒看蘇夫人一眼。

 蘇夫人急忙跟上,越往裡越心驚,終於明白當年她父兄在這裡遭受過甚麼苦難。

 等到見到了薛勝義,蘇夫人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扒著牢門喊了他一聲。

 薛勝義穿著單薄囚服,臉上的肉微微凹下,十足的階下囚模樣。

 見了蘇夫人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便盯著蘇銘祠不動了。

 蘇銘祠被看得皺起了眉,冷漠道:“落到這個地步完全是你自作自受,與我無關。你現在想和我說甚麼?”

 “你這個人,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薛勝義聲音如同監牢裡的細小爬蟲,帶著溼冷黏滑爬進人耳朵裡,“除了對你子女……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麼疼俞楊,她都丟人丟到那份上了,你竟然還認她這女兒。”

 一提到俞楊,蘇銘祠臉色更差,蘇夫人忙擦著眼淚道:“俞楊、俞楊不是有意的,她是被人陷害的,都是被蘇犀玉那個白眼狼害的……”

 “白眼狼?”薛勝義重複著,把這三個字在舌尖細細碾磨著,緩緩笑了,道,“這個白眼狼當時可是護在你身前,替你擋了蘇銘祠的巴掌。”

 蘇夫人聽到那個巴掌就心顫,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候蘇銘祠暴怒,一巴掌下去,還是個小姑娘的蘇犀玉就如斷線風箏一般摔在了桌角。

 她顫顫巍巍看了蘇銘祠一眼,飛快收回視線,沒敢順著這話接下去,只是道:“我會想辦法的,沒事的,咱們薛家還能好好的……”

 “誰跟你‘咱們薛家’?”薛勝義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跟你女兒比起來,你才更像是個白眼狼。”

 蘇夫人愣住,以為薛勝義是不信她會想辦法救他,急忙解釋:“我真的在想法子了,陛下賢明,一定會知道兄長你是被陷害的……”

 “夠了!”蘇銘祠呵斥完蘇夫人,看向薛勝義,道,“要說甚麼趕緊說。”

 他越是這樣,薛勝義心情就越好,悠哉地盯著他道:“沒甚麼,就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蘇夫人已瑟縮著閉了嘴,立在蘇銘祠身後一動不動。

 薛勝義口中說著秘密,卻又瞥了她一眼,嘲笑道:“要是哪天蘇家遭了難,第一個被推出去的就是你這外姓人,然後是你女兒,接著是你兒子,最後才會是他蘇銘祠,你信不信?”

 蘇夫人沒敢吭聲,薛勝義又道:“當初你在城外生下的要是個男孩兒就更好了,可惜……”

 “你到底要說甚麼?”蘇銘祠打斷了他。

 當年的事情,蘇銘祠雖自認坦蕩,但被昔年的好友如毒蛇般盯了十多年,為官行事被迫著一絲不苟。

 如今不得不承認,薛勝義一朝失勢,他挺了多年的脊樑猛然放鬆,身心都愉快了許多。

 他也算幸運,想用俞楊與周壇禮拉上關係,可俞楊百般不願,倒是讓他沒徹底進入周家這個泥坑,現如今才得以保全。

 蘇銘祠現在只想快點擺脫了薛勝義,又催了一聲:“說吧。”

 薛勝義視線凝聚的他臉上,緩緩笑道:“這個秘密就是……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有招供。”

 待蘇銘祠抬目看來,他接著說了下去,“三年前彭知泰回京覆命,是我讓人去攔殺他的。”

 薛勝義大笑了起來,“不然哪能那麼巧,俞家老婦快要不行了,俞楊就陰差陽錯地救了人回去?還正好聽見了她的身世?”

 “你不會以為人真的是俞楊救的吧?你覺得她是會救人的人嗎?”

 薛勝義眼底閃著瘋狂,嘲諷道:“老實跟你說吧,彭知泰重傷後我特意讓人引俞楊去找到的他。俞楊根本就沒想救他,是我又派人扮作家僕去尋人,她知道了彭知泰是個高官才會救了他!”

 他說完,蘇夫人迷茫了起來,她不明白薛勝義為甚麼這時候還要說這些給他自己新增一條罪狀。

 蘇銘祠卻心神一凜,當初若非是彭知泰親自領俞楊入府,他不會那麼輕易就信了的。

 他壓著心頭的驚疑,目光冷冷地看向薛勝義。

 薛勝義仍大笑著,“可惜了,怎麼就不是個兒子呢,要是蘇止瑜那不是更好了?可惜了!”

 “什、甚麼意思……”蘇夫人茫茫然問道。

 “蠢貨!”蘇銘祠大罵了她一句,視線再次聚焦在薛勝義身上,卻雙唇發抖說不出話來。

 “蠢貨。”薛勝義也跟著罵了一句,“連自己女兒都認不得……不過她現在確實不是你女兒了,人家跟你斷了關係呢……哈哈哈哈……”

 “蘇銘祠,你這一生除了功名利祿,最看中的就是血脈關係,可惜現在兒子跟你離了心,女兒被逼得不認你,你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蘇銘祠眼珠抖動,猛然抓住了牢房大門,然而他與薛勝義隔著牢門,一個震怒,一個癲狂大笑,只有蘇夫人心頭不安,卻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她不出聲還好,一出聲像是驚到了蘇銘祠一般,他雙目圓睜,猛地轉過身來,對著蘇夫人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用了很大力氣,蘇夫人只覺得天旋地轉,驚叫了一聲被扇倒在地,重重地撞在了一側石階上。

 蘇夫人頭暈目眩,雙耳嗡鳴,蘇銘祠與薛勝義似乎在爭執甚麼,聲音很大,可是她聽不清楚。

 直到臉上陣陣疼痛傳來,她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她被錢滿袖打出來的傷才好了不久,現在又被自己丈夫打了。

 蘇夫人愣愣地摸上了腫起的臉,手上沾到了黏糊糊的溫熱液體。

 鮮血順著她額頭流下,將她半張臉都染紅了。

 三年前被蘇犀玉擋去的那巴掌,隔了一千多個日夜,重新打到了她臉上。

 這次沒人為她擋了,更沒人理會她。

 蘇夫人在牢房冰冷骯髒的地面上趴了許久,最後是被獄卒抬出去的,後來渾渾噩噩回了府裡,蘇夫人去見了俞楊。

 俞楊見她這副模樣也是大驚,急忙讓人喊大夫,罵丫鬟下人沒眼色,圍著蘇夫人又落淚,話語間盡顯關懷。

 蘇夫人頭上的傷口已止了血,血水半乾,黏膩地沾在她額頭、頸上和肩側。

 她木然地看著俞楊,把人看得心慌,“娘你……怎麼了?”

 蘇夫人呆滯地看了她許久,忽地輕聲問:“你小時候,為甚麼一見我就笑?”

 俞楊愣住了一瞬,馬上甜蜜道:“我喜歡娘啊,母女連心,我一看見娘就想靠近。”

 “母女連心……”蘇夫人怔忪地重複著,喃喃道,“那她怎麼就不親近我呢……”

 “娘?”俞楊覺得有甚麼不對,她抓住蘇夫人的胳膊,貼近她問道,“娘你在說誰?誰不親近誰?”

 “玉兒啊,我女兒……”

 俞楊渾身一顫,抓著蘇夫人的手猛然用力。

 不等她問甚麼,房門忽地被人踹開,蘇止瑜領著大夫與丫鬟們闊步進來,將蘇夫人圍住了。

 清洗傷口的,遞帕子的,輕聲安慰的,做甚麼的都有。

 俞楊被擠在人堆外,手腳有些發冷。

 她看了會兒,緩緩退了出去,剛到門外就被攔住了。蘇止瑜帶來的下人道:“請小姐安心待在房裡。”

 當初是她鐵了心要進蘇府,現在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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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切歸於寧靜之後,蘇夫人躺在床上,身邊陪著她的只有蘇止瑜一人了。

 她無顏面對兒子,閉著眼裝睡,不知不覺真的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夢裡的蘇犀玉還小,三四歲大,跟著有她兩個高的蘇止瑜玩出了一頭汗。

 兩個孩子站在她跟前,蘇夫人拿著帕子給蘇止瑜擦著汗,埋怨道:“出了汗還跑那麼急做甚麼?也不怕閃了風……”

 她唸叨著,蘇止瑜就笑著跟她說帶著妹妹玩了甚麼,小蘇犀玉並不插話,就站在一旁聽他倆人說話。

 她睜著黑又亮的雙眸,盯著蘇夫人手中的帕子,一點一點地往她身邊挪。

 終於挨著蘇夫人時,她抿著嘴巴露出了個討好的笑。

 可蘇夫人看見她額邊細碎的絨發被汗水黏在紅潤的臉蛋上,皺了眉道:“別靠我這麼近,一身汗都沾我身上了。”

 旁邊的丫鬟立馬將小蘇犀玉抱開了。那雙亮晶晶的眼眸頃刻失去了神采。

 蘇犀玉與蘇夫人、蘇止瑜兩人隔著幾尺的距離,垂下腦袋,立在一旁不動了。

 正被蘇夫人按著擦汗的蘇止瑜忽地躲開了,問丫鬟要了張帕子,走到小蘇犀玉跟前摟著她的脖子道:“玉兒別動,哥哥給你擦汗。”

 小蘇犀玉被迫抬了頭,眼裡水霧瀰漫,卻還是對著蘇止瑜露了一個小小的笑。

 蘇夫人眉頭更緊,不悅道:“先生安排的書可抄完了?書都背了嗎?玉兒,別總打擾你哥哥讀書。”

 蘇犀玉瑟縮了一下,睜大眼睛去看蘇止瑜。

 蘇止瑜道:“都完成了才帶玉兒玩的,玉兒小,等她再長兩歲我再教她。”

 “哪用得著你教……”蘇夫人正說著,蘇銘祠走了進來。他恰好聽見蘇止瑜方才說的話,欣慰道:“不錯,做兄長的就該好好教導妹妹。”

 “是,我就說咱們瑜兒懂事。”蘇夫人笑吟吟道。

 畫面一轉,蘇夫人又回到了第一次見俞楊那天。

 那天是重陽節,蘇夫人按習慣帶了兩個孩子出城折茱萸,想著可能會碰到其他夫人,就都特意打扮了一番。

 果然遇到不少熟人。

 蘇夫人正聽人羨慕她這一雙兒女,帶著笑跟人寒暄時,忽有一個衣裳樸素的小姑娘捧著一枝茱萸出現在她不遠處。

 小俞楊隔了些距離看著蘇夫人,脆生生道:“夫人真好看,給夫人送一枝茱萸!願夫人福順安康、百邪不侵。”

 “嗨呀!”蘇夫人驚喜。

 旁邊的夫人也笑道:“蘇夫人真是好福氣,夫妻恩愛、兒女出色,還這麼遭人喜歡。咱們這麼多人,可就你一個被小姑娘送了茱萸。”

 蘇夫人掩唇笑,接過那枝茱萸,順勢拉住了俞楊的手,撥了手腕上的玉鐲塞到她手中,笑道:“那就多謝這位小姑娘了。”

 小俞楊蹦蹦跳跳地走開了,蘇夫人跟人又說笑了幾句,一扭頭,見蘇止瑜與蘇犀玉也各抱著一簇茱萸回來了。

 旁邊的夫人又說了幾句羨慕她兒女貼心之類的話,蘇夫人笑呵呵地應了,接過蘇止瑜手中的茱萸,然後笑意淺了幾分,對著蘇犀玉道:“娘拿不下了,你先自己抱著。”

 於是小小的蘇犀玉就一直抱著那一簇茱萸,直到晚上回了府用晚膳時還抱著。

 蘇夫人又皺了眉,道:“用膳的時候玩甚麼?還不快扔掉?”

 丫鬟忙從小蘇犀玉手中將那枝茱萸奪走,匆匆扔掉了。

 蘇犀玉六歲時,薛勝義告訴蘇夫人俞楊才是她親生女兒。蘇夫人心痛又憤恨,對待蘇犀玉也越發的嚴苛和冷漠。

 小孩子或許懂的不多,但喜不喜歡是靠感覺就能知道的事情。於是蘇犀玉也越來越安靜,離她越來越遠。

 但這不重要,蘇夫人並不在乎。

 她怕蘇銘祠責怪自己,不敢說出真相,只能一邊暗中拿蘇犀玉撒氣,一邊偷偷接濟俞楊,這一接濟就是好多年。

 俞楊回府那天,蘇犀玉護著蘇夫人捱了個巴掌,還流了血,蘇夫人是知道的,但她沒理會。

 不過是個野孩子,代替她的俞楊錦衣玉食了十多年,不讓她還回來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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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囊已收拾妥當,後日我與楚楚就要離京了。”蘇止瑜輕聲道。

 蘇夫人眼皮抖動幾下,仍是未睜眼。

 “父親畢竟為朝廷辛苦了這麼多年,陛下不會不顧情分的。”蘇止瑜平靜道,“母親你以後多照顧著自己,再碰上父親煩悶時就離遠一些。以後若是遇到甚麼難處,就去找大理寺的人幫忙,或者寫信給我。”

 “不過現在沒有惹你心煩的人了,俞楊又會哄人,應該不會再有難處了……”

 聽他提到俞楊,蘇夫人指尖猛然一縮。

 蘇止瑜看到了,凝視片刻,他起了身。

 方一轉身,便被拉住了。蘇夫人慌張睜眼,聲音悲切道:“她不是,俞楊她不是……”

 蘇止瑜俯首回望著她,認真道:“她現在是了。”

 蘇夫人像突然被卸去了力道,手指無力地鬆開,垂在了床榻上。

 蘇止瑜出了房門,往前廳走去,見了一個眼熟的公公,公公見人三分笑,與他行禮問好。

 公公是來傳信的,蘇銘祠與薛勝義那一番爭吵傳到了明宏帝耳朵裡。被已“治家不嚴”的由頭停了職,讓他把家事處理好了再考慮恢復職位。

 “如何處理?”蘇銘祠在堂前呆坐了許久,見蘇止瑜過來了,問他,“陛下是甚麼意思?他要我如何處理?”

 蘇止瑜反問:“父親不知道嗎?”

 蘇銘祠呆愣許久,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該怎麼選。

 他選俞楊是親生女兒的話,他邁不過去那道坎,也忍受不住這種憋屈,往後半生也將永遠活在薛勝義的陰影下。這比讓他死了還難受。

 可他已經在皇帝面前與蘇犀玉斷絕了關係,如今再選蘇犀玉是親生女兒的話,那他當日所說的話就是在欺君。

 等蘇銘祠終於艱難地做了選擇去找蘇止瑜時,已又過了數日,蘇止瑜早已無聲離京了。

 .

 蘇家發生的事情陳譯禾知曉,但沒告訴家中其餘幾人,尤其是蘇犀玉。

 好不容易把蘇家的糟心事忘了,他可不想讓蘇犀玉再想起來。

 他們這趟是回家,只簡單地帶了一點行禮,帶了一些護衛,大多數都留下護著陳家父母了。

 臨走那日,喬姑姑代替陳輕語來送了一程,陳家夫婦倆更是趕著馬車送他二人到城外,一路叮囑著。

 “路上注意安全,又不著急,別急著趕路,別累著了。”

 “回去後別老欺負月牙兒了……”

 “把我那畫眉鳥好好養著,別餓瘦了。”

 “今年守歲就你們倆,知道都該做甚麼嗎?”

 “……”

 陳譯禾不住地點頭應著,直到錢滿袖又問了一句:“真的一個丫鬟都不帶?”

 “不用,我能照顧不好我娘子嗎?”陳譯禾說著,長臂一伸,把正和陳金堂說話的蘇犀玉攬了過來道。

 蘇犀玉被迫靠在他身上,疑惑抬眼。

 “看這白白嫩嫩的,不都是我照顧出來的嗎?”

 錢滿袖睨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將蘇犀玉拉了過來,低聲道:“要不帶上杏兒吧?姑娘家的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蘇犀玉臉微紅,還未說話,陳譯禾又湊了過來,“杏兒那愣頭愣腦的……”

 正說著杏兒冒出了頭。她腿已經好了,能蹦能跳,哀怨道:“少爺,我聽著呢。”

 陳譯禾對她視而不見,道:“這是回家又不是去別處,在路上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到了傢什麼沒有啊?放心吧,我保證把你兒媳捧在手心裡,好了吧?”

 蘇犀玉推了他一下,讓他閉嘴。對錢滿袖道:“沒事兒……娘你跟爹保重身體,來年開春了我跟夫君就來接你們。”

 “哎哎!”錢滿袖點著頭。

 彼此交代了一大堆,等兩人上了馬車,被護衛提著的鸚鵡也叫喊了起來:“記得來接我!按時來接我!”

 幾人都笑出了聲。

 道別後,馬車與護衛駛向遠方,不多時背影就模糊了起來。

 錢滿袖忽然覺得有些傷感,嘆了口氣。

 陳金堂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在身上摸了摸,恍然道:“哎呦,有人給兒媳送了信,我忘了給她了!”

 “這你都能忘?你說說你……”

 錢滿袖數落著他,正要差護衛快馬送去,身後傳來馬蹄聲,舫淨勒馬停住,氣喘吁吁道:“少爺呢?”

 得知人剛走,他當即就要追上去,正好把蘇犀玉的信帶上了。

 信送去了,一行人上了馬車往城中趕去,路上錢滿袖也嘮叨個不停。

 行了不遠,迎面也來了輛馬車。

 城外官道很寬,便是兩輛馬車並排也是行的下的,可對方卻猛然停了下來。

 陳家兩口子正商量著今日進宮還是明日進宮,進宮住幾日,聽見馬車外有人急切喊道:“玉兒!玉兒!爹來接你了……”

 “這誰家接女兒的,這麼急?”陳金堂隨口說道。

 錢滿袖也沒反應過來,“嗨”了一聲道:“做爹孃的,要接子女哪有不急的,你那會兒進宮見咱閨女不也是這樣?”

 他倆說著,馬車停了下來。

 “玉兒,爹是被歹人矇騙了,都是那薛勝義設計騙了爹,爹這就來接你回去!”

 這急切的聲音就響在馬車外,護衛靠近車簾道:“老爺、夫人,是蘇銘祠蘇大人。”

 聽到這,車內兩人才反應過來這是蘇家人來找蘇犀玉了。

 錢滿袖火氣立馬就上來了,掀了車簾罵道道:“叫甚麼叫!沒長眼是不是!這是我們陳家的馬車,我們家哪有叫玉兒的!”

 蘇銘祠微愣,又忙作揖道:“親家母……”

 “誰跟你是親家,沒臉沒皮的!我們親家是郝老太傅,跟你蘇銘祠蘇大人有個屁關係……”

 “老王八蛋不要臉!”一聲尖銳的聲音打斷了錢滿袖。

 幾個人都愣住,朝護衛看去。

 護衛忙把鸚鵡提了出來,“不是我罵的。”

 鸚鵡撲動了下翅膀,繼續叫:“有眼無珠臭王八,厚顏無恥睜眼瞎……”

 “罵的好!”錢滿袖哈哈大笑起來,陳金堂卻大驚道:“誰教我鸚鵡說的髒口!閉嘴!不準說了!”

 他話音一落,鸚鵡語調馬上低了下去,“娘子說閉嘴那就閉嘴吧,哎,誰讓我就喜歡我娘子呢。”

 陳金堂:“……”

 錢滿袖:“……”

 陳家一行人都沉默了。

 這語調,這口吻,不是他們家少爺是誰。

 這陣沉默倒是讓蘇銘祠緩解了尷尬,他趕緊回頭喊道:“還不快下來!”

 蘇家馬車裡,蘇夫人面無血色地下來了,踉蹌著靠近了陳家馬車,悽聲道:“玉兒,娘知道錯了,娘再也不偏心……”

 “你哪回都說錯了,但是從來都不改!”鸚鵡又捏著嗓音叫起來,最後還輕輕“哼”了一聲。

 錢滿袖:“……”

 她聽出來了,這可不就是蘇犀玉的口吻嗎!

 護衛更尷尬,恨不得用手碾住鸚鵡的嘴。

 蘇夫人則是臉色蒼白中多了幾分迷茫。

 陳金堂咳了一聲,“把鸚鵡放後面馬車裡去。”

 鸚鵡退場,蘇銘祠夫婦倆又對著馬車哭了起來。

 錢滿袖聽出了個大概,叉著腰道:“先前說不是,現在又說是,你說是就是啊?你想的美!早先在宮裡就說好了,以後我們家月牙兒跟你們家沒有一丁點兒關係,你們現在還有臉找過來?”

 “這不要臉的作風真跟你們家蘇俞楊一模一樣!瞧瞧,可不就是天生的一家人嗎?”

 聽她提及俞楊,蘇銘祠立馬道:“我已經把俞楊關了起來,她敢冒充玉兒,我讓她這輩子都別想見到日光,玉兒,你原諒爹……”

 “爹甚麼爹,你要當誰爹!”陳金堂也聽不下去了,“唰”地掀開車簾,裡面除了他二人再沒別人了。

 蘇銘祠夫婦兩個愣住。

 “把莫名攔路的人都趕走。”陳金堂可沒見過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員對他俯首,挺直了腰高聲道,“咱們回去就得進宮呢,哪耽誤得了時間,趕緊的。”

 蘇家人全部被趕到一邊,任憑他們如何哀求詢問,陳父母也沒告訴他們蘇犀玉去了哪兒。

 .

 舫淨馬不停蹄,好不容易趕上了陳譯禾。

 他先是將信遞了過去,陳譯禾掃了眼信封上的署名,捏在手裡暫未拆開。

 “我與我師父真的……”舫淨猶猶豫豫沒說清楚。

 陳譯禾半開著車簾,膝邊還貼著緋紅色衣裙的一角,懶洋洋地依著車壁道:“嗯,不是讓人跟你說清楚了嗎?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了,以後注意。”

 舫淨有些遲鈍,立在馬車旁許久沒說出話。

 “你要是想繼續留在京城,就多顧著我爹孃一些,想走也沒關係,反正我姐姐會看著。”陳譯禾敲了敲車壁讓他回神,又道,“還有事沒?沒事我們走了,要是趕不及入城讓我娘子露宿了野外,我要找你算賬的。”

 “沒事了……”舫淨退開,等馬車再次行了起來,他在原地想了會兒,調頭回去了,趕上陳家夫婦倆一道進了城。

 馬車裡蘇犀玉問他:“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你還不信我啊?”陳譯禾挑眉看她。

 先前抓的周禕的僕從已被放出,周家樹倒猢猻散,那些人又不認得陳譯禾,構不成甚麼威脅。

 那些知曉俞楊假冒蘇家小姐的道姑如今也沒甚麼用了,全都放了回去。

 只是這些繁瑣事情陳譯禾不想跟蘇犀玉說,只要讓她知道,現如今他們與京城的聯絡,除了宮中的陳輕語與生意就再沒別的了,這樣就好。

 “信的。”蘇犀玉抱著他胳膊往他身上靠,“夫君,咱們快些趕路吧,我想早些到家。”

 “我怕你累著了,你自己倒是不怕……”

 蘇犀玉衝他討好地笑,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信。兩人靠在一起看了,陳譯禾道:“難怪他們一直沒來,原來竟比咱們早一步離京。”

 信是蘇止瑜寫的,說他帶著容楚楚去了別處任職,等閒暇了再去廣陵看望蘇犀玉。

 信中還說了許多關懷的話,但對蘇銘祠兩人隻字未提。

 蘇犀玉細心地收了信,摺疊好塞進車廂裡的小抽屜,又抱住了陳譯禾,靜了會兒道:“夫君,我抱了你,你也得抱著我的。”

 陳譯禾將她抱到了腿上,“行,你不嫌熱就行。”

 “不熱的。”蘇犀玉道。

 日頭漸高,車廂裡不透風,陳譯禾身上很快冒了汗,但還是這麼抱著。

 過了會兒,察覺懷中的蘇犀玉動了動,她嘟囔著:“熱了。”

 蘇犀玉想要起來坐到一邊,這下換成陳譯禾不撒手了,“不熱。”

 “熱,都出汗了。”蘇犀玉推他,沒能推開,換來一句“哪裡出汗了?我給你擦擦。”

 陳譯禾拿著她的帕子擦著她被汗水洇溼的鬢髮,順勢在上面親了親,道:“還有哪裡出汗了?”

 蘇犀玉仰著頭,“哪裡都出汗了……不抱了,要開窗。”

 “不行,開窗了你又不讓抱……”

 兩人鬧了一會兒,馬車窗子還是開啟了。

 一路疾馳,到廣陵時正是秋高氣爽、滿街桂香的季節。

 次年除夕夜,陳輕語誕下一名男嬰,朝中呼喊立後的聲音越來越大,激烈的爭吵後,最終將封后時間定在三月中。

 陳金堂錢滿袖兩人高興的不得了,老早就催著兒子兒媳趕緊來京城。

 等了半個月,人是來了,但是隻有陳譯禾一個人。

 夫妻倆還以為蘇犀玉有甚麼不適,還沒來得及緊張,就聽陳譯禾道:“封后大典過後就得趕緊回去。”

 “這不是肯定的嗎?離家都快一年了……”

 “家裡要添人口了。”

 “……”兩口子反應了一下,頓時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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