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秋高氣爽,陳譯禾又帶著蘇犀玉去了一趟城外的莊園,這一次多住了幾天。
莊園已經被打掃乾淨了,半掩在枯黃的枝葉間, 中間夾雜著鮮豔的紅楓葉, 甚是好看。
陳譯禾安排了一大堆丫鬟跟著蘇犀玉, 自己又帶人去了後山, 每日早出晚歸,美其名曰是盯著工匠建造溫泉。
蘇犀玉勉強信了。
這一日, 蘇犀玉正在亭中看話本子,本子也是陳譯禾找人寫的,用來給雲姣做戲劇的。
戲班子收了陳譯禾的錢, 現在是力捧雲姣,雲姣也還算爭氣,給戲班子帶來了很大名氣,好戲一出又一出,接連不斷。
底蘊雖比不上那些從小學的藝人,但長相和身段為她加了不少分,現在名聲是大的不得了, 多少外地人慕名前來。相比較起來,平兒就有些平平無奇了,但她比雲姣膽大會說, 現在退居成了雲姣的丫鬟。
蘇犀玉看的就是最新的話本子, 她身邊幾個丫鬟, 如杏兒等幾個年紀不大的,也喜歡聽這些,但是戲還沒開演, 現在只有本子,她們又不識字,就圍著蘇犀玉讓她給講講。
蘇犀玉脾氣好,反正沒事,就給她們唸了起來。
幾人說說笑笑正覺得有趣,忽有一聲巨響從不遠處傳來,聲音如雷鳴響在耳際,幾個姑娘被震得齊齊一抖。
一個丫鬟揉著耳朵站了起來,往聲音的方向看了看,道:“好像是後山傳來的。”
“怎麼這麼大動靜,不會是山塌了吧?”一個丫鬟緊張問道。
“少爺是不是就在後山?”
蘇犀玉一聽,頓時急了,起身就要往後山去。
“別胡說。”春英從外面走過來正好聽到這兩句話,啐了那倆丫鬟一聲,道,“少夫人安心,少爺方才就讓人送了信過來,說要是有甚麼動靜不用驚慌。”
蘇犀玉接管家中財政管理之後,錢滿袖見她做事井井有條,管起家來遊刃有餘,十分高興,就把春英也安排給她了。
“他這是在做甚麼?”蘇犀玉問道。
春英搖頭,“奴婢不知,只是少爺好像早就知道會有大動靜,所以提前就讓人送了話過來。”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丫鬟忽然又道:“怎麼還有煙啊?”
亭子中幾個姑娘往外走出幾步,就見方才聲音傳來的方向升起陣陣濃煙,升至半空被秋風吹散,只剩稀薄一片,如晨霧一般籠罩著絢爛的秋季山林。
空氣中傳來一陣嗆人的味道,丫鬟忙扶著蘇犀玉道:“少夫人快回屋吧,這味道太難聞了。”
這事過了沒多久,又有人過來了,也是陳譯禾派過來的,“少爺獵了些野味回來,問少夫人能不能吃得了烤肉。”
蘇犀玉知道烤肉,但從未吃過,她們這些名門閨秀自小就講究端莊大方、斯文整潔,這些有損形象的吃法,從來沒有嘗試過的。
晚些時候陳譯禾回來了,又笑話蘇犀玉:“小姑娘家沒一點兒見識,很容易被騙的。”
蘇犀玉覺得這天底下會騙自己的,除了陳譯禾大概也沒別人了,但是爭論不過他,就轉移話題道:“夫君,你先前在後山做甚麼?”
提起這個,陳譯禾眉梢挑起,眼中帶笑,道:“我……”
陳譯禾正要告訴她,蘇犀玉已經駕輕就熟地求起了他,道:“夫君你就告訴我吧,我一定幫你守秘密,絕對不告訴別人。”
蘇犀玉早就習慣了,不管問陳譯禾甚麼,他都會跟你繞一大圈子,非得讓人好好求他,才肯說實話。
於是很有先見之明的不等他為難,就先說起了軟話。
然而她口中說著求人的話,目光卻被外面來往準備烤肉食材的丫鬟吸引了視線。
蘇犀玉沒發覺陳譯禾正盯著自己,遠遠看見丫鬟往羊腿上刷蜂蜜,有些好奇。
她一心二用,沒聽陳譯禾說話,就又重複起說過好多遍的討好的話:“……我就知道夫君你最厲害了,你最好了,英武不凡、孝敬父母、敬重長輩……還甚麼都告訴我……”
等丫鬟把醬料抹好了,她才收回了視線去看陳譯禾,口中還說道:“夫君你就告訴我……呃,怎麼了?”
蘇犀玉被他危險的眼神看得發毛,腳尖往後蹭了蹭,小心地又重複了一句:“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陳譯禾感覺自己被耍了,往前一大步靠近了她,她這時候倒是機靈,立馬蹭蹭往後退。
“行,我讓你跑。”
蘇犀玉再跑能跑到哪去?沒幾步就被他扣住了。
陳譯禾抓著她手腕把她押坐到石凳上,而蘇犀玉怕人看,不敢鬧出大動靜,被抓住就不掙扎了,乖乖地坐著,仰著臉看他,滿臉純真。
“又給我裝乖是吧?我跟你說,一點兒用都沒有!”陳譯禾好生氣,難怪每次刁難她她想都不想就求饒說好話,原來說的都是空話,根本就沒走心。
越想越氣,他又威脅道:“現在爹孃可都不在這,我就是教訓你他們也不知道!”
他們這回帶的人都是陳譯禾後面又招回來的,算是他自己的人,已經不會事事報給陳家夫婦倆了。就連春英,都好幾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蘇犀玉還不知死活地問道:“那你要怎麼教訓我?”
“我……”陳譯禾卡了一下,他能怎麼教訓這姑娘?
打是肯定不能打的,罵也是不能罵的,體力活她也做不了。
他想了一想,道:“待會兒你來給我烤肉。”
“好呀。”蘇犀玉抿著嘴笑,又站起來抓住他胳膊道,“夫君,該你跟我說了,今天后山是怎麼了?”
陳譯禾被她這反應弄得一肚子氣,根本沒心情跟她分享喜悅了,道:“等你把我伺候開心了再說吧!”
可莊園裡多的是下人和丫鬟,烤肉也是輪不到蘇犀玉動手的,只是姑娘家吃的文雅,不會直接上嘴啃,是拿刀把肉割到盤子裡再吃的,也就這一點兒事可以給她做了。
然而剛烤好的羊排很大一塊,熱騰騰的,還滋滋冒油。蘇犀玉只敢隔著帕子捏著一塊骨頭,另一隻手拿刀慢慢片肉。
片肉的刀泛著寒光,隨著蘇犀玉笨拙的動作一下下閃過陳譯禾的眼睛,讓他看得膽戰心驚,沒等她動幾下刀就道:“停!”
“你這確實是在片肉,只是再片一會兒恐怕就片到你自己手上去了。”陳譯禾奪過她手中的刀和羊排,道,“不過你就是再細皮嫩肉,在我眼中也比不過這香噴噴的羊肉,還是讓你手上的肉好好留著吧。”
等他把烤好的肉切下了一小盤子,遞給了蘇犀玉,又道:“小丫頭片子不會吃,野味就得粗魯著吃才好吃。”
蘇犀玉乖乖接過了,隨便他怎麼說自己,反正她就是不想吃得滿嘴滿手都是油。
等吃得差不多了,丫鬟又端上了解膩的山菇鮮筍湯,食材都是跟山腳下村民買的,味道特別鮮美。
吃飽喝足,東西都撤下了,天也黑了下來。
半山腰的夜晚只有風吹過周圍的樹葉發出颯颯的聲響,而夜空深藍一片,明月高高掛在遠處的樹梢上,靜默無聲地撒下滿地光輝,更顯清幽。
他們仍在高高的露臺上,四面空空,能看見遠處被風吹得搖擺不止的樹梢,正如海浪般此起彼伏。
蘇犀玉出門不多,從未有過這種體驗,聽著野外蟲鳴聲,覺得稀奇又有趣。
她一手握著個從後山摘來的野果,一手支著下巴往外面看,看了半晌,又扭頭去看陳譯禾。
陳譯禾正躺在旁邊的軟榻上閉目養神,忽聽她道:“夫君,你真好。”
他懶懶地睜開了眼,道:“又故意說好話麻痺我,我才不信你這鬼話。”
蘇犀玉原本坐在地上的軟墊上,聞言側過身趴在了他身旁,道:“我說真的。”
陳譯禾已經閉上了眼沒理會她。
蘇犀玉趴在一旁盯著他閉著的雙眼看了一會兒,臉悄悄的紅了,她自己也察覺到了,於是搖了搖頭,又揉了揉臉。
等她覺得自己恢復正常了,又去看陳譯禾,見他手臂枕在腦後,手掌微微開著,於是悄無聲息地把野果塞進了他手中。
“幹甚麼?”陳譯禾手心一涼,睜開了眼,一看手中被塞了個果子,氣道,“鬧甚麼呢,想玩找丫鬟去,讓我歇一會兒。”
他白日裡跟工匠琢磨了點東西,這會兒一躺下又想起京城那人,覺得那邊如果要派人搞些小動作,應該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了。
想的正入神,被蘇犀玉打斷了。
蘇犀玉並不生氣他的態度,只是道:“這野果好甜的,夫君你也吃。”
“不吃,一邊玩去。”陳譯禾道。
他說話的語氣跟打發無禮小兒一樣,說完把野果拋回到蘇犀玉腿上。
野果咕嚕滾下,蘇犀玉連忙去撿,趕在它落到軟墊上之前攔住了。
陳譯禾又要閉眼,卻聽蘇犀玉低聲道:“你不要扔我給的東西,我不喜歡這樣。”
“……”陳譯禾剛閉上的眼睛又睜開,見她低著頭不開心的模樣,嘖了一聲把她手中的野果搶了過來,道:“我吃還不行嗎?”
說罷放進嘴裡咬了一口,蘇犀玉立馬喜笑顏開。
一顆野果吃完,陳譯禾剛接了蘇犀玉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手,恰好一陣風吹了進來,露臺上的紗幔飛舞了一下,蘇犀玉也跟著打了個寒顫。
陳譯禾沒覺得冷,但想著小姑娘大多體寒,就起了身道,“回房了,偷懶了好幾天了,今天早點睡,明天回家該幹嘛幹嘛。”
蘇犀玉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怕他看見了,忙又低下頭。
她感覺臉上熱熱的,又拍了拍臉頰。
“走啊。”
“哦。”蘇犀玉應道,跟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戀戀不捨地看了看簷外玉盤一般的滿月。
“捨不得走了啊。”陳譯禾取笑她,“這算甚麼,等溫泉建好了,再帶你過來,大冬天泡著溫泉看月亮不比這好啊?”
蘇犀玉卻搖頭,道:“才不要在外面洗……泡溫泉。”
冷不冷的先不說,那溫泉建在後山山頂上,怎麼說都是室外,哪有大家閨秀在室外赤身裸/體的,反正她是不會去的。
這回是陳譯禾不與她爭辯了,抓著她手腕把她往回帶,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蘇犀玉被他拉著走了幾步,下樓梯時另一隻手順勢也抱上了他胳膊。
陳譯禾一愣,低頭去看她,只能看到她烏黑的發頂,這才發現她已經是半依在了自己肩上了,剛想說不準靠這麼近,外面守著的春英幾人已經迎了過來。
“晚間起了風,少夫人是不是冷了?”春英說著直拍腦袋,懊惱道,“咱們這趟出門沒想到天涼得這麼快,忘了帶披風了。”
蘇犀玉並不抬頭,只是低聲道:“沒事的,不冷。”
丫鬟們以為她是有意在寬慰自己,陳譯禾也這麼覺得,畢竟剛才抓她手腕時候感覺涼絲絲的。
“行了,沒甚麼事,反正明天就回去了。”
但怕蘇犀玉凍病了,晚上睡前還是讓人熬了薑湯給她喝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