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犀玉眼睛瞬間就亮了, 急忙道:“那不是我哥哥,我哥哥手臂上沒有紅痣。”
雲姣不信,質疑道:“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真不是,我哥哥去年是外出過一段時間, 因為路上有事耽擱了, 直到年關才回到京城, 但他是有意中人的, 絕對不會招惹別的姑娘。”
蘇犀玉說得急,又站起來往前走去, 沒走兩步被陳譯禾拉了回去。
後者順勢往她臉上點了點,道:“又哭又笑,花貓臉。”
蘇犀玉羞赧, 忙用手背在臉上抹了抹,把掛在頰上的淚水擦去。
“你哥哥的事當然是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其實你又何必為他狡辯,左右我不過是個下賤妓子,即便真證實了那是你哥哥,我也做不得甚麼。”
雲姣仍是堅持認為那個公子哥就是蘇止瑜。
“長了嘴就好好說話,別搞的好像我們仗勢欺人似的,也沒人想逼迫你屈服, 陰陽怪氣甚麼。”陳譯禾皺起眉,聽她這話很不舒服。
他說話不比蘇犀玉,可是一點兒都不委婉, 直接往人傷口上戳, 道, “你就是不願意承認那人從頭到尾都在騙你,一句實話都沒跟你說過是不是?”
雲姣身子戰慄了一下,她確實不敢承認, 如果那人真的是用假名號欺騙自己,就代表著他對自己從始至終都是算計,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那她這近一年的時間與付出的感情就完全是個笑話了。
“我想起來了……”蘇犀玉忽然出聲,雙眸閃亮地望著雲姣,“我問你,那人腿上腳上可有傷疤?在哪邊?有多長?”
雲姣被問住,嘴唇顫抖,最終閉上了眼搖頭,“沒有。”
蘇犀玉終於徹底放下了心,語調也輕緩了許多,道:“我哥哥左腳底被劃傷過,我沒親眼看見,但聽府中的僕役說是留了一道三寸長的傷疤的。”
她說得清楚,雲姣卻是眼前一黑,徹底絕望了。
但除了蘇犀玉心軟想攙扶她一下之外,並沒人在意,陳譯禾甚至還阻攔了蘇犀玉不許她過去。
看了半天戲的舫淨終於有話可說了,感慨道:“你們這日子可真比我以前過的還刺激。”
又是設計謀害,又是借身份誣陷,哪一個不比當飛賊有刺激感?
但沒人理他,陳譯禾高聲喊了丫鬟進來,讓人打水拿帕子給蘇犀玉擦了臉。
等收整乾淨了,才又看向雲姣,道:“當日我看中了你的琴曲把你買了下來,現在已經沒興趣了。但是看在你遭遇悽苦的份上也不多為難你,只把你留下做事,等你將那三千兩銀子給我賺回來,我就還你賣身契放你自由,到時候你想去找人討債也好,想平靜過日子或者回煙花之地也罷,都隨你的便。”
雲姣是暫時不能放的,還等著她指認人呢。
“但有一條要求。”他睥睨著地上的人道,“把你腦子裡的情情愛愛都給我收起來,日後若是再遇到那個假的蘇止瑜,但凡你敢為他做出半點損害我陳家利益的事情,我讓你生不如死。”
雲姣四肢癱軟,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給你兩天時間冷靜冷靜,考慮清楚了再讓人通知我。”說罷讓人將她拖了回去。
屋內只剩下三人時,舫淨好奇問道:“你到底是做了甚麼天怒人怨的事,招惹上這種人?”
沒得到回應,於是他又問蘇犀玉:“你兄長又是得罪了甚麼人,遭人這麼陷害?”
蘇犀玉遲疑道:“我哥哥與人為善,應當不曾得罪過甚麼人的。”
這就怪了,舫淨看著沉默的倆人,道:“還好最後沒陷害成,不然這……”
他在兩人中間指了指,對著陳譯禾嘆氣,“你大舅子想殺你,你說少夫人是幫你還是幫兄長?這麼出愛恨糾葛的大戲,旁人看得精彩,戲中人可就慘嘍。”
“說的也是,哎,我們小月牙兒跟她兄長感情這麼好,一聽人家冤枉他立馬就急哭了,那肯定是偏向兄長的。”
陳譯禾順著舫淨的話唉聲嘆氣,“我這聲名狼藉的夫君恐怕是要被毫不留情地踹開了。”
他倆語氣誇張,一唱一和的,顯而易見是在打趣,蘇犀玉眉眼一彎笑開了,剛想否認,被舫淨搶先了。
他道:“少爺莫慌,到時候我開啟明光寺的大門接你入佛門。”
“那還是算了。”陳譯禾道,“我還是更想過吃肉喝酒的日子。”
蘇犀玉在一旁笑得臉紅彤彤的,又被陳譯禾指著裙角笑話:“還笑呢,你看看你,我就說你這小姑娘邋遢得很,吃個點心吃得衣服上都是……”
蘇犀玉忙順著他的視線低頭,這一看自己都驚住了,急忙跑回房換衣服。
她走後,舫淨問陳譯禾:“你到底是得罪了甚麼人,真就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陳譯禾攤手:“太多了,很難說具體是哪一個。”
舫淨嘴角一抽,沒話可說了。
假的蘇止瑜人早就離了廣陵,甚麼線索都沒理下,根本無從下手查起,只得暫且作罷。
陳譯禾送舫淨出去,又低聲吩咐了他幾句話,舫淨一聽頓時震驚,“你想招惹他們?你不想活了?”
“按我說的做就行。”陳譯禾道。
舫淨衝他比劃了個失敬的手勢,回道:“難怪你這麼多仇人。”
送到了門口,舫淨回頭朝府內看了一眼,見左右無人,湊近了陳譯禾悄聲道:“有個事我一直有點好奇……”
陳譯禾挑眉示意他問,聽他道:“你夫人才這麼點兒大,你真能對她動得了情?”
陳譯禾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冷厲道:“說話注意點,別忘了你賭輸了甚麼。”
“我也沒說甚麼不敬的話,你這麼護犢子做甚麼。”舫淨辯解道,“我只是好奇,這麼小個姑娘有甚麼好喜歡的,你還把甚麼事都告訴她,對了,你是不是把我和師父的事也跟她說了?”
“關你屁事。”
“行,算我多事。”舫淨白了他一眼。
陳譯禾本不想理會他的,可是一想與其讓他想些有的沒的,還不如跟他說清楚了,於是又將他喊住,道:“動不動情是一回事,責任是另一回事,懂不懂?”
舫淨不懂,想起方才他跟自己插科打諢哄人高興的樣子,擰著眉頭道:“那吃穿不愁不就行了,不必這麼小心照料吧。”
陳譯禾覺得他就跟個石頭一樣,甚麼都不懂,壓著性子解釋道:“這是做人丈夫的責任,不止是物質上的照顧,還有身心上……”
眼看舫淨臉色迷茫,他又搖頭道:“我真是傻了,跟個半和尚說這些東西。”
舫淨慘遭嫌棄,哼了一聲道:“行吧,但是你不是說真的對一個姑娘好,不該只是單純地養著她,可你看看,你現在對你娘子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陳譯禾聞言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弄錯了?”
他道:“蘇犀玉是我娘子,又不是別人,一個大男人要是讓自己娘子……”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讓自己家女眷辛苦勞累,那才是真的廢物吧。”
不管是蘇犀玉還是錢滿袖,包括陳金堂,都是他為人夫、為人子的責任,把人照顧好都是他的義務。
說到這裡,他見舫淨表情仍懵懵的,不屑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緊接著警告道:“還有,在月牙兒跟前管住你的嘴。”
*
晚些時候,陳譯禾見了雲姣的事被陳家夫婦倆知道了,又是一場嘮叨,但是見小兩口還好好的,況且蘇犀玉也是跟著去的,就任由他倆去了。
回房後,陳譯禾問起了蘇止瑜的事情。
蘇犀玉平常是不願意提蘇家人的,但今日蘇止瑜差點被冤枉成想要謀害陳譯禾的兇手,把她嚇壞了,怕幕後黑手再用同樣的招數誣陷起人,認認真真與他說了起來。
而陳譯禾是想揪出幕後黑手,這人與他有仇,又與蘇止瑜相識,但是關係應該不太好,或者是存在競爭關係,所以聽蘇犀玉說的也很認真。
一個說,一個聽,蘇犀玉嗓音如清泉甜美,燭燈下細細說來時十分動聽,可是陳譯禾受不了了。
“讓你說你哥哥的事,不是讓你瘋狂誇他。”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哥哥真的特別有才學,國子監的先生都說他是狀元之才,就是心性不穩,要再壓一壓才能去科考……”
陳譯禾頭疼,抄起手邊讓人給她熱的羊奶遞到了她嘴邊,才把她的話堵住。
“你也別天南地北地說了,我問,你答,聽明白沒?”
蘇犀玉眼巴巴地點頭,他才把羊奶放到她手中,讓她自己捧著慢慢喝。
陳譯禾拖了個凳子坐到她正前方,道:“你說你哥哥性情好,沒有得罪過甚麼人,那他朋友多不多?都是些甚麼人?”
“多,大多數都是國子監的學生。”蘇犀玉坐得直挺挺的,點了頭道,“也對,那人連小廝口齒不清都知道,還跟我哥哥一樣擅長書畫,很可能是他的甚麼朋友。”
“所以你仔細想想,長得高大,相貌不錯的,都有誰?”
他讓蘇犀玉仔細回憶下,蘇犀玉卻很尷尬,道:“哥哥他沒仔細跟我說過他那些同窗的事,我也沒見過……”
陳譯禾就奇怪了,“你跟你哥哥關係那麼好,他不帶你出去玩?就算不經常,偶爾也能見一兩個吧?”
蘇犀玉搖頭,“我家裡管得嚴,不能隨便見外男,也不讓經常出去的。”
“……”陳譯禾想一想那蘇夫人,好吧,懂了,多半又是她做的怪,問道:“那你就天天在家?多無聊。”
蘇犀玉眼睫扇動,道:“不無聊,楚楚經常來找我的。”
楚楚全名容楚楚,是兵部尚書家的大小姐,雖同是高門小姐,但性子豪爽,身手也不錯。
蘇夫人不喜歡容楚楚,覺得她不穩重、沒有大小姐的樣子,也不許蘇犀玉與她多來往。
奈何容楚楚就喜歡來找蘇犀玉玩,還每次都是正兒八經地遞帖子來拜會蘇犀玉。
蘇夫人推託蘇犀玉生病拒絕了幾次,後來就巧了,每次容楚楚一上門,就正好碰到要出門的蘇止瑜。
做哥哥的一見是妹妹的閨中密友,就直接給帶過去了,蘇夫人根本就沒機會阻攔。
後來蘇止瑜不在京城時,蘇夫人就故技重施,結果容楚楚直接帶了十幾個大夫上門要給蘇犀玉看病。
動靜太大驚動了蘇銘祠,蘇夫人被訓斥了一頓,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阻攔過了。
蘇犀玉與陳譯禾說的很簡略,邊說邊笑,又道:“還有一回楚楚忘了讓人擬帖子,直接翻牆進來了,結果那天恰好我娘來查我功課,楚楚在我房間裡躲了一個時辰,直到天都黑了,她還走不了。”
“你猜後來怎麼了?”
陳譯禾見她說得眉開眼笑,配合著道:“被你娘抓到了吧?是不是還去她家告狀了?”
“沒有。”蘇犀玉否定他,聲音輕快地接著道:“後來我哥哥回來了,他知道了也沒生氣……我哥哥脾氣好吧?不僅不生氣,還――”
蘇犀玉忽的停住,狐疑地看向陳譯禾:“你剛才是不是嗤笑了一聲?”
陳譯禾否認:“沒有啊,我能笑甚麼,哥哥這麼好,我喜歡還來不及呢。”
喜歡個屁!
甚麼脾氣好?任由自己妹妹吃這麼大的苦,那可能不是脾氣好,是懦弱吧。
“趕緊說啊,你娘到底發現沒?”他假意催促道。
蘇犀玉就沒在這事上多糾纏,繼續道:“然後我哥哥就拿了楚楚身上的玉佩,光明正大出了門去她家送信,說我留她在我家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支開丫鬟護衛,跟著楚楚翻了牆把她送了回去。”
“楚楚可厲害了,她爹孃都聽她的,這事一直瞞了好幾年,到現在我爹孃都不知道。”
她高高興興說著容楚楚,陳譯禾腦子裡想的卻還是蘇止瑜,道:“那你哥哥也不算迂腐嘛。”
不僅不迂腐,還挺知道變通的,那怎麼會由著蘇犀玉淪落到這種境地?
蘇犀玉立馬不笑了,拉著他衣袖道:“我哥哥當然不迂腐了,他對我特別好,你別這麼說他。”
陳譯禾也不高興了,道:“我就知道,要是哪天我真跟你哥哥起了爭執,你肯定偏向他,得了,也不用對你好了。”
他說著起了身,也拉起了蘇犀玉,道:“先前打賭你輸了,趕緊的,你現在就去搬石頭。”
蘇犀玉本來就不想搬那大石頭,更何況現在還是大晚上,急忙道:“我不偏向哥哥,白天我就想說了,夫君,你對我好我都知道,我不想你傷害我哥哥,但也不願意他傷害你。”
陳譯禾本來就是做個樣子,沒真的用力,順勢就停了,雙臂環抱著靠在桌上道:“你猜我信不信你的鬼話?”
蘇犀玉神色端正,字句清晰道:“不管你信不信,這確實是我早就想說的――我想要身邊的人都好好的,不會忽然間翻臉,不會突然吵架動手,更不會彼此傷害。”
她接觸外人甚少,所說的“突然間翻臉”也就只有她身世暴露的那一次了,結局是一夕之間,多年的親情轉換成了厭惡。
留下的陰影太大,才會想所有人都好好的,有誤會有矛盾,都和平地談,哪怕確實感情淡薄,也能慢慢地疏離。
陳譯禾垂眼看她,她也正抬頭看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眸裡似有火光跳動。
陳譯禾就笑了,道:“騙你的,大晚上誰會要去搬石頭,也就你會信了。”
他道:“我是讓丫鬟再給你熱一碗羊奶,讓你磨蹭著不喝,這碗都涼了吧?”
蘇犀玉重新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道:“涼了也能喝的,不用喊丫鬟了。”
“喝甚麼喝,回頭再著涼了,娘又要怪我。”
陳譯禾對丫鬟吩咐了下去,又坐回了桌邊,道:“再給我說說你哥哥的事,省得我以為他也不是個東西,回頭再把人給打了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