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抱錯千金的事情, 薛立是兩年前偶然間聽到自己父親與姑母談話才知道的,從那時起,他就把蘇犀玉視作囊中之物了。
蘇銘祠不可能把親生女兒嫁進薛家,但一個鳩佔鵲巢的農女, 就沒甚麼捨不得的了, 便是為奴為妾, 也是她高攀了的。
他只等著蘇犀玉身份被揭穿, 就能把人收入房中。
算計的挺好,可惜半路被陳譯禾截了胡。
薛立不甘心, 安排了平兒混入陪嫁丫鬟之中,不為別的,就是不高興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到了別人手中。
哪能想現在不止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思, 還把蘇家的秘密說給了陳譯禾聽。
這秘密偏偏還是皇帝下了口諭,不準透漏出去的。
薛立雖看不起陳家,但現在陳輕語正當寵,萬一陳譯禾發了瘋把這事情捅到皇帝面前,那自己就完了。
薛立簡直要嚇死,甚麼公子範也顧不得了,哭天搶地地求陳譯禾放過他一命。
陳譯禾被蘇家這一家人噁心壞了, 滿腹怒火沒處發洩,將人揍了個鼻青臉腫,又拎著他衣領道:“蘇銘祠信中所說的二小姐就是那個所謂的親生女兒?”
“是……”薛立牙齒被打掉了幾顆, 嘴巴上帶了血, 說話也有些含糊不清, “你不是……不識字嗎?”
陳譯禾又賞了他一拳,把人打得癱倒在地,如爛泥一般, 問道:“和她定親的周公子是甚麼人?”
薛立被打怕了,老老實實全都招了。
二小姐名叫俞楊,定親的是周御史家的大公子周禕,周禕也有個姐姐早年選入宮中,便是如今風頭稍遜於陳輕語的周貴妃。
不如陳輕語受寵,但家世背景更好。
朝中大臣多次納諫皇帝封后,皇帝想立陳輕語,大臣們以她出身低賤為由反對;大臣們想讓皇帝立周貴妃,再不濟還有別的才情一絕的高門貴女,皇帝就說押後再議。
簡而言之,目前最有可能登上皇后位置的人選就是陳輕語與周貴妃,奈何陳家窩囊,只會給陳輕語拖後腿。
蘇家既與周家訂了親,那便是同一陣營,自然是為周家著想。蘇銘祠信中想要蘇犀玉勸告陳家父母的便是讓他們放棄皇后夢。
陳譯禾聽了直接笑出聲,斷絕關係的時候說生死不相干,現在有事讓人家做了,又高高在上地指使起來,真是厚顏無恥。
但也為蘇犀玉感到心寒,這一真一假兩個女兒,夫家處於敵對位置,將來若是陳輕語登了後位,周家尚且能自保。
若是周貴妃成了皇后,陳輕語一個寵妃沒有家世支撐,怕是活不了,陳家與蘇犀玉也就成了覆巢之卵。
“今日這事還真是多謝你告知我了。”陳譯禾腳尖碾著薛立的手指蹲了下來,見他額頭冒冷汗,厭惡地移開了眼。
薛立渾身顫抖,今日他為求自保違抗了皇命,既怕陳譯禾因為蘇犀玉的事丟了臉面怒極殺了自己,又怕他進京告狀,只能低聲下氣求饒。
該問的都問完了,舫淨見陳譯禾仍沒有放手的意思,忍不住道:“你不會真的想殺了他吧?”
他這麼問完,滿身狼狽的薛立也豎起了耳朵。
“那倒不至於。”
“也是,就是賤了點,罪不至死。”
陳譯禾站起來,拍了拍手道:“行了,把人裝起來。”
他們正處在一處破廟,身旁放了一口大木箱。
舫淨把人扛起扔了進去,後知後覺道:“你自己怎麼不動手?”
陳譯禾搖頭:“太髒了。”
舫淨不服氣,兩人吵了幾句,陳譯禾又衝著被關進木箱的薛立道:“我不殺你,還會安排人送你回京。”
他敲著木箱道:“但日後你若敢對護送你的人尋釁報復,那就仔細你的小命吧。”
薛立連忙點頭,不管如何,先保住小命要緊。
負責押送的一個鏢局,對方十分膽大,只要給錢,甚麼都敢運送,明知這箱子裡的人是京城權貴,還敢接這趟鏢。
“不必照料,不死就行,也不用送至京城,隨便扔在城郊就好。”
對方一點就通,豪爽道:“曉得,最好再給他弄得狼狽點,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更好了。”
鏢局的人蒙著臉,把木箱開了個洞,每日除了送食送水,其他時候都關得嚴嚴實實。
倆人回到廣陵時已經過去了兩天,陳譯禾兩日未回府,覺得家中怕是已經差人去找自己了,想了想自己臨走前說的話,跟著舫淨去了明光寺。
府中果然讓下人來找過了,好在惠清大師幫忙圓了過去。
陳譯禾在明光寺蹭了間廂房洗乾淨了,又去找了惠清大師。
然而惠清大師當初給蘇犀玉把脈時並未看出她耳朵上的異常,道:“尊夫人耳力受損,怕是外力導致的,老衲無能為力。”
惠清大師沒有辦法,但還是安慰道:“天下奇人異事多不勝數,只要有心,總能找到治癒的法子的。”
陳譯禾沉吟了下,點頭致謝,而後策馬回府去了。
剛進府門,錢滿袖聽了訊息就迎了上來,殷切道:“回來啦,有沒有惹惠清大師不高興?”
“怎麼會,惠清大師喜歡我還來不及呢。”
錢滿袖聽得直笑,把他衣襟理了一理,又責怪道:“那也不能一呆就是兩天啊,這來回又沒有多遠,你騎著馬不是快得很嗎?”
“是是是。”陳譯禾滿口答應,“下次一定。”
他說著把懷中的布包開啟了,除了一個扁扁的油紙包,其餘的都遞給了錢滿袖,道:“明光寺的佛印糕,吃了辟邪保平安的。”
見兒子外出還惦記著自己,錢滿袖樂得笑開了花,又叮囑他:“吃齋唸佛這些,偶爾一回就行了,咱們是俗世人,還是得照常過日子的知道嗎?”
前幾日陳家人找上明光寺,惠清大師推辭陳譯禾是跟著自己唸佛祈福,把人騙了過去。
這會兒錢滿袖是怕兒子真的生了佛心,就這一個獨子,萬一出家當了和尚可怎麼辦,又連連勸他。
陳譯禾“哎哎”地應著,被嘮叨得受不了了,轉移話題道:“爹和月牙兒呢?”
錢滿袖又生起氣來,道:“還說呢,這兩日你不在家,你爹去看賬本,好好的賬本給弄得亂七八糟,現在人出去吃酒去了,爛攤子全扔給月牙兒了……”
陳譯禾沒忍住笑出了聲,給錢滿袖按了按肩膀道:“彆氣了,我去理,累不著你兒媳婦的。”
他腳步輕快地往後院走去,書房外面幾個丫鬟正守在門口繡花,見了他正要出聲被阻攔住了。
捲簾半落,隱約可見裡面端坐著的人影,陳譯禾特意放輕了腳步,悄悄走了進去。
蘇犀玉自從那日薛立來訪之後就沒能徹底放下心來,後來差人去明光寺尋人,下人說陳譯禾人在惠清大師身旁聽佛經,但他也是聽寺裡和尚說的,並非親眼所見。
聽下人說完的剎那,蘇犀玉的心就涼了半截。
別人不知道,可是她知道,惠清與舫淨師徒有把柄在陳譯禾手上,自然是要幫他打掩護的。
沒見著人,那人八成就是不在,他去哪了呢?
蘇犀玉不敢細想,也不敢直面陳家夫婦倆。
陳金堂與錢滿袖對她越好,她就越是愧疚,也越害怕。
處了十多年的父母尚且厭棄自己,被騙了的陳家父母只怕會想殺了自己。
她一面祈禱著陳譯禾快些回來,一面又害怕他回來,侷促不安了一天一夜,後來見陳金堂與錢滿袖爭吵了起來,才被吸引了注意力。
倆人是為了賬本的事在吵,一個數落對方幫倒忙,一個責怪對方不會算賬,吵得不可開交。
蘇犀玉在蘇家十五年,從未見過夫妻之間的爭吵,便是自己身世曝光時,也是蘇銘祠暴怒,蘇夫人哭訴認錯的,只能算作單方面的指摘與怒罵。
如今乍一見這夫妻倆你來我往的爭吵,驚慌萬分,當初蘇銘祠舉掌要打蘇夫人那一幕再次映入腦海,那巴掌最終落在了她自己身上,將自己扇飛在地,鮮紅滾燙的血流進了她眼睛裡,耳朵也嗡鳴陣陣。
她無意識地摸著耳廓,雙目睜大了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兩人。
那二人吵了半天,陳金堂被錢滿袖數落得氣惱極了,一轉臉看到了蘇犀玉,感覺自己在小輩面前丟了面子,惱羞成怒,扔下一句“我吵不過你,不跟你吵了!”,倉皇地出了府門。
錢滿袖則是得意洋洋,衝著他的背影高聲道:“就是你沒理!還想跟我吵……”
這一扭頭也看到了蘇犀玉,見她呆愣地站著,走過來拉著她的手跟她抱怨了起來,彷彿剛才吵架的事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蘇犀玉惦記著這事,怕他倆產生隔閡,結果晚點陳金堂回來了,只要不提賬本的事,倆人就又是和睦夫妻的模樣。
蘇犀玉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理著亂七八糟的賬本,心裡想著若是陳譯禾沒能查出自己的身世的話,或許哪天他們倆也會這麼吵架。
想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太可能,他兇起來那麼嚇人,自己肯定是不敢跟他吵,也吵不過他的。
她正想著,忽地耳邊有聲音道:“被我……”
蘇犀玉驚嚇中猛然回首,就見陳譯禾飛速退開,隔了一臂的距離得意挑眉道:“打不著了吧。”
一見他回來了,之前藏在心裡的驚慌又冒了出來,蘇犀玉手握了起來,指尖幾乎嵌進掌心裡,壓著嗓音問道:“你這兩日去了哪?”
陳譯禾不答,接著先前未說完的話繼續道:“被我逮住了吧,你個小月牙兒……”
聽他用一副“被我抓到把柄了吧”的語氣說著,蘇犀玉心提了起來,呼吸幾乎都屏住了。
“我還當你是在好好理賬本,原來是坐著發呆。”他質問道,“這兩天我不在,你是不是盡偷懶了?”
蘇犀玉眨巴著眼睛,有點反應不過來。
陳譯禾又道:“就會裝乖,又騙爹孃心疼你了是不是?”
蘇犀玉搖頭,繃著臉又問了一句:“你這兩日去了哪裡?”
“這個嘛。”陳譯禾推開她,自己坐在了她原本的位置上,腿又高高地架在了桌角,道,“我本來是不想跟你說的,畢竟你太小了不懂事,但是怎麼說呢,你好歹是我娘子,我嫌棄誰也不能嫌棄你是不是?”
他囉嗦了一堆也沒說到重點,蘇犀玉心被吊著難受死了,知道他脾氣惡劣,越催越不好好說話,就溫順道:“嗯,夫君你最好了。”
陳譯禾就吃這套,晃著腳道:“老實跟你說了,我看你那表哥不順眼,跟著他去了金陵……”
蘇犀玉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不敢出,掌心也有些冒汗。
陳譯禾上下掃視了她一番,慢悠悠道:“把他套了麻袋打了一頓,然後僱人把他運回京城去了。怎麼說我也得跟著你喊他一聲表哥,出點銀子送他一程也是應該的。”
蘇犀玉緩緩反應過來,“啊?”
“你該不會是想幫他說話吧?他來咱們府上根本就沒安好心,笑話我不識字在先,含沙射影嘲諷爹孃在後,你要是敢幫他說話我可就生氣了。”
“不、不會。”他的話讓蘇犀玉又驚又喜,心重新落回到了原處,臉上也泛起了一層紅暈,結結巴巴道,“是、是他活該。”
“這就對了。”陳譯禾在懷裡摸了摸,把先前那個扁扁的油紙包摸了出來,責問道,“你一點兒都不幫我遮攔也就算了,還讓人去明光寺找我,幸虧惠清大師有先見之明幫我圓了過去。”
陳譯禾不疾不徐地把油紙包拆開,露出裡面尚完好的糖人道:“你要的——”
蘇犀玉鼻子有點酸,伸手去接,他又抬高了不給,道:“你想要也行,但是先張開嘴巴讓我看看。”
“看甚麼?”蘇犀玉對上他總是莫名其妙。
“張開就是。”
蘇犀玉順從地微微張開了嘴巴,剛一張開,就被人捏了臉頰,嘴巴嘟了起來。
她連忙掙扎,可陳譯禾這時候已經彎腰朝她嘴巴里看了一眼,笑了一聲鬆開了她,也把糖人遞了過來,道:“行,牙都長齊了,吃吧。”
“你又耍我!”蘇犀玉羞恥萬分,臉唰的紅透了,哪還記得甚麼蘇家、甚麼表哥,現在滿心都是他的惡劣行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