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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2022-12-14 作者:雲閒風輕

 原以為這雨當真要下一整夜, 沒想到下了不過兩個時辰便愈發地小,似乎有停下的勢頭。

 陳風將燃盡的角燈摘下遞給身後的一名錦衣衛,壓低聲音道:“去尋艘小木舟,弄乾淨了拖過來, 裡面記得置上火爐、甜酒和糕餅, 窩絲糖不能少。”

 “陳大人你這就為難我了, 大半夜的去哪兒買窩絲糖?”

 陳風一巴掌護在錦衣衛頭上, “蠢材,是殿下沒給你北鎮撫司撥銀子還是怎的?能花錢買來的東西都不是事兒知不知道!”

 錦衣衛扶好了頭頂上巾帽, 嘀嘀咕咕地走了。

 雨停了,沈虞也收了傘,一滴雨水順著傘身滑入她的袖中落在溫暖細膩的肌膚上, 冷得她深呼了一口氣。

 平復好了心緒,她出聲,“殿下……”

 男人卻忽然將她手中的傘拿來放在了一側。

 沈虞愣了一下,“你……”

 李循沒說話,又從懷中掏出一方汗巾,牽起她的手耐心地擦拭著她手背與手腕的雨水。

 這樣冷的雨夜,她來的這一路雙手幾乎早已凍得沒有知覺, 他在外面坐了這麼久,手掌竟還是溫熱乾燥,一點點替她拭去手腕的雨珠, 粗糙的繭溫柔地摩挲在她嬌嫩的肌膚上……

 “殿下請自重。”

 她抽出了手去。

 “虞兒, 你能來見孤, 孤已很開心了。”李循將巾子慢慢收回袖口,望著她微微地笑。

 “殿下明知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究竟還在執著甚麼?”

 沈虞說道:“我不喜歡殿下, 即便殿下為我做任何事,我都不會喜歡殿下,殿下如今留在這裡,也不過是白費氣力。因為我從前總是在追逐著你,一旦失去這種追逐,殿下心中不甘,才會化為執念,殿下還不明白嗎,你聰明一世,為何就不明白,你待我的心根本就不是愛。”

 “那愛甚麼?”李循反問。

 愛是甚麼?

 沈虞心口絞痛,緩緩垂下眼簾。

 愛是甚麼?

 是潔白無瑕不染纖塵的心意,是傾心悅慕著一個人,會為他喜、為他憂,苦樂交織卻依舊甘之如飴,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的離別之苦。

 其實她很羨慕魏堯,少年的愛意坦率純潔,勇敢無畏。

 她既羨慕,又羞愧,她與沈逸曾經也是傾心相許,可兩人之間,總有一個人的愛意是濃烈且付出更多的那一方。

 而她與沈逸,卻是沈逸愛她,遠比她愛他要多得多。

 因為她太貪心,太想擁有一個家,哥哥於她來說,除了像戀人,更像是不能分割的血緣親情,她依賴他,信任他,任性卻又多疑,享受著他的一片真心,總以為不管她做甚麼他會永遠站在自己的身前,包容她、不會離開她,替她抵擋一切艱難困厄。

 可等她真正明白過來甚麼是愛的時候,她便也徹底地失去他了。

 ……

 李循輕聲喚她:“虞兒。”

 沈虞望向他。

 李循牽了她的手往湖邊走。

 岸邊停了一艘木舟,舟中放置著酒盞吃食等物,李循踩著踏板上了舟,從酒壺中倒出一盞酒水,淡淡的雲霧在空中轉瞬即逝。

 他將酒盞舉向她。

 沈虞沉默了片刻,將他手中的酒盞接過一飲而盡。

 這酒並不辛辣,反倒帶著股淡淡的果香,暖暖的直入胸腹,沁人心脾。

 沈虞仰頭望向夜空,任由苦澀的淚水盈滿眼眶,又漸漸消退。

 李循望著她的側臉。

 他也替自己倒了一盞酒,在嘴邊慢慢呷著。

 一盞酒飲盡,他忽然開口,聲音輕緩低沉,“不要再折磨自己了,虞兒,放下他好嗎?”

 沈虞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也想讓我忘記他?”

 李循卻搖頭,“那是你的過去,孤不能強求你忘記自己的過去,更何況,孤都沒有辦法忘記的人,又如何強求你去忘記?孤只是,想讓你放下他。”

 “我想讓你知道,即便你很愛很愛他,他也再不可能回到你身邊了。即便你再怎麼無法走出去,那個人也不會再回來,而愛你的人還在前面等你,人不能總活在過去,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否則過去只會變成一道枷鎖,你將永遠無法走出,獲得新生。”

 沈虞神情怔忪。

 李循舉著酒盞,又慢慢說道:“年幼時我恨自己沒能救下母妃,怨恨了父皇和自己整整十年,後來你對我說,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便開始說服自己去放下過去,因為我知道我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之中,我的身邊還有你,我願意放下過往的一切,既是為了你,更是為了我自己,若母妃在天之靈,也定不願看到我為了她的死抱憾終生,我過得好,母妃才能了無遺憾。”

 “可是你呢,虞兒,已經整整四年了,你也折磨了自己四年,人生又能有幾個四年?”

 沈虞的淚水便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手背上。

 她今年十九歲,整整四年的時間,如同做了場夢般。

 失去哥哥、嫁給李循、九死一生。

 這四年裡,她還時常會夢到哥哥麼?他的音容笑貌,一顰一笑,她又記得多少?

 李循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將肩膀靠向她,“若是想哭,便哭出來,這裡除了我,並沒有外人。”

 沈虞偏過頭去,躲避開他的觸碰。

 李循的話說得很對,她口口聲聲勸慰旁人,可事情發生在她身上時,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甚至她以為自己放下了,可依舊走不出來,這一點,她完全比不上李循。

 他是真正拿得起,放得下。

 即使如此,她依舊不想要他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有些羞愧難當,她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了,可是起身時舟身卻劇烈的晃動起來,她腳底一軟,跌進男人溫暖馨香的懷抱中。

 “別怕,”他說,“我抱著你。”

 他將她扶穩。

 他的手掌結實幹燥,一點點地撫在她單薄瘦弱的後背上,他的胸膛結實有力,手臂緊緊地將她護在懷中,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安全。

 他又開口,聲音磁沉而溫柔,“你很難過,就哭出來,大夫說你的傷不能壓抑情緒,會對身體不好,你哭過了,今晚除了我,不會再有旁人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明天你見了我,都可以裝作不認識我。”

 他好像是在哄她,聲音也彷彿有甚麼魔力,沈虞眼圈紅紅地看著他,有些無措,淚水又情不自禁地落下來。

 “別碰我。”

 沈虞死咬著唇抹淚,她真不爭氣,竟然真的被他哄哭了,淚水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可他還一直在哄她。

 沈虞有些崩潰,肩頭劇烈的顫動了兩下,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

 李循將她抱進懷裡,她不知,只死命地揪著他的後背,整張臉埋在李循的胸口,淚水哭溼了他的衣襟,心臟彷彿都微微溼潤。

 後背還有戰場上留下的傷口尚未痊癒,李循有些疼,但他強忍著沒有露出絲毫的不耐,巋然不動似一座大山般地擁著她,時不時地在她耳邊輕柔低語,安撫慰藉。

 明知這樣是錯的,沈虞的腦袋卻好像停止了轉動般的沉淪,她放聲大哭,像個被父母丟棄的無辜孩童哭得傷心不能自抑。

 好久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哭過了。

 平日裝得太過堅強,可她心中終究是渴望一個臂膀,哪怕只有一絲絲的溫暖,都拼命地抓住不想放手。

 湖水靜謐,偌大的南山湖上,一葉扁舟在其中輕柔地盪漾著,一男一女相擁其中。

 李循將身上的銀狐輕裘解下披到沈虞的身上,沈虞方恍然回神。

 她竟然真的哭了,而且哭得像個傻子――她想推開他的手,可她的氣力太小了,男人只稍微傾身,很快便替她將披風繫好。

 那之後,兩人便分開,沉默地對坐著,兩相無言。

 哭過之後,沈虞心中擠壓的情緒也好受了許多。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無奈與尷尬,她該說的話都說盡了,可他卻寸心不動分毫。

 她有些苦惱。

 烏雲徹底散開,明亮的月光在靜謐的湖面上投下一道銀亮的清輝。

 清風朗月,江水低吟,相映成輝。

 李循望了沈虞一眼,忽而出聲唸了一句詩。

 “願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沈虞的腦袋有那麼一瞬茫然。

 他這是……在表白?

 還未及她做出反應,男人的大手便落在了她臉上,溫柔而強硬地捧到他的眼前。

 “看著我,小魚。”

 他的俊臉近在咫尺,那雙狹長凌厲的鳳眸此刻卻含了淺淺的笑意,溫柔明亮。

 他的目光還落在她櫻紅不知所措顫著的唇上,慢慢地靠近她。

 直到一陣夜風突然襲來,清涼的寒意吹在臉上,沈虞才驟然驚醒過來。

 “你做甚麼?”

 兩人竟不知何時靠得如此近,沈虞推他、掙扎,可是男人那灼燙有力大手地攥著她纖細的腰肢,不容她逃離分毫。

 只差一點點。

 他不動分毫捧著她的臉,垂下細密烏沉的睫毛如一張細密的網將她緊緊地攏住,溫熱的溼意撲面而來。

 沈虞躲不開,忙別過臉去。

 那一吻卻還是擦著她的下巴落在了頸上,帶起震震的顫慄。

 沈虞終於推開他,扶著船身呼吸起伏不定。

 她剛才是怎麼了,她竟有一日也會被李循的溫柔皮相所迷惑?

 沒錯,她是喜歡如哥哥般溫柔君子般的男子,如今李循投其所愛,甜言蜜語,柔情蜜意,她也是個普通人,有七情六慾,縱然堅守本心,也無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可是沈虞清楚的明白,自己與李循之間的鴻溝絕不僅僅是那段遺憾的前塵。

 他是李循,是哥哥的弟弟,他不是哥哥。

 她深深呼吸,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眸中已恢復了平靜與從容。

 李循有些失望。

 不過只是蜻蜓點水,也算意外之喜,她果然還是如從前那般香軟甜蜜,勾得他三魂七魄都神遊天外。

 李循鬆開自己的手,不捨而眷戀地舔了舔唇,又捻著指腹,掃了眼她纖細的腰肢。

 他的動作被沈虞收入眼底,耳根霎時又滾燙起來,彷彿李循舔的不是他的唇,而是她的臉……

 這色中餓鬼!她在心中輕啐一口,“快讓船靠岸,我要下去。”

 真是,被他騙上船又騙哭,她果真是太心軟,就不該來看他。

 李循理了理衣衫,很快又恢復了身為太子殿下的優雅從容,“抱歉,剛剛是孤失態了,不過良辰美景,美人在側,如孤這般失態的人,應當不只孤一個吧?”

 “你……”

 沈虞忍住想打他的衝動,冷冷道:“以後你別再打澄哥兒的主意了,他還是個孩子,你若有何話,不妨對我直言,何必要去找他,沒得耽誤了他的課業。”

 “他還有課業可以耽誤?”李循反問。

 欺負她也就罷了,怎麼連她表弟也欺負上了?

 沈虞氣結,她發現這男人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挑起她的怒火,她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則可能會忍不住要打這位太子殿下。

 “你去哪兒?”

 李循見她起身,拉了她的手將她又拽了下去,“我還有最後一句,你來都來了,好歹聽我將話說完了,好不好?”

 “不好,”沈虞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我們沒甚麼好說的,你現在就放我回家。”

 李循嘆道:“虞兒,你是不想聽,還是不敢聽?”

 這激將法果然有用,沈虞聽後默然一刻,重新坐了回去。

 “就一句話,你快些說。”

 李循便慢慢收斂了面上的戲謔之意,望著她道:“虞兒,你總說我喜歡你,是因為愧疚,因為得不到不甘心,可我今日明白地告訴你,我喜歡你,從來不是因為愧疚、不甘,僅僅是因為你是你。”

 “我承認我喜歡你對我的溫柔體貼,可是我更愛你對我任性,毫不掩飾的性情與依賴,那樣的你才是最真實的你,也是我最喜歡的你。”

 “你總說是你對不起我,可分明是我對不住你更多,那時我年少不懂情愛,傷你至深……可能你根本都不在乎,可是今日我還是要鄭重地向你道歉,向我從前對你所做的一切道歉。”

 “虞兒,我不奢求你的原諒,可我希望,你不要再對我拒之千里,哪怕是再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對你好的機會……”

 他不能失去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痛苦,他做不到。

 他說一次比一次多,也一次比一次誠懇,目光滾燙熾熱,與魏堯不差分毫。

 沈虞只好避開他的目光,說:“殿下是太子,日後後宮佳麗三千,我只想求平穩安定,一世一人的生活,殿下給不起。”

 “如果我可以呢,”李循說:“你是我心愛的女子,更是曾與我患難與共的妻子,我會將你視作與我同等的位置,若他日我登基為帝,必定封你為後,廢黜後宮三千,若來日我負心移情,必遭天雷相擊,不得好死……”

 “住嘴,你胡說甚麼?”

 沈虞驚得捂住他的嘴巴,“你瘋了?!”

 “是,我瘋了……”

 李循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眼前那兩片一張一合的櫻唇上,好想……好想嘗一嘗,還是不是從前的滋味。

 但是不行,要忍住,不能嚇到她,不能再強迫她。

 李循說道:“可是誓言已經發出去了,天地為證,從今往後,萬千神靈都在天上看著我,你想要我將話收回去,也收不回了。”

 瘋子,真是瘋子!

 沈虞抿緊唇,說道:“快靠岸,我要回家。”

 李循覷她一眼,以槳慢慢划水。

 “馬上。”

 嘴裡哄她,又從身後摸出只雕花紅漆描金的木匣,從裡面拿出一支鑲紅珊瑚金絲蝶翼步搖。

 這支步搖一看便價值不菲,金絲纏繞成蝴蝶狀,當真如蝶翼一般精緻美麗,其中鑲嵌了五顆圓潤透著淡淡粉色光暈的珍珠,大朵的珊瑚更是鮮紅如血。

 不得不說這種大紅金釵是很俗氣,但也足夠奢侈華貴。

 也像他能挑出來的禮物。

 沈虞瞥了一眼,皺眉。

 李循低聲嘆道:“這支金步搖本是宮中尚功局為太子妃所制,上頭的粉珍與珊瑚皆是上好的貢品,當年本想在你生辰時送出去,不過如今你身邊已有了旁人送的釵,我這支除了俗氣,只怕是再入不得你的眼。”

 沈虞:“……”

 不是,這話聽著怎麼還陰陽怪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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