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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2022-12-14 作者:雲閒風輕

 窗欞“嘎吱”一聲被人推開。麗嘉

 今晨文娘起得有些晚, 起床後推開小軒窗,在窗邊斜倚著,窗外細柔溫和的微風吹拂在臉上,看見外頭勃勃的春色與晴朗的天空, 唇角不自覺翹起一抹愜意慵懶的笑。

 她以十指為梳, 及腰的長髮緩緩垂落, 鏡臺中呈現出婦人年輕而明媚的面容。

 少頃, 隔壁忽然傳來嬰孩清脆的啼哭聲。

 文娘慌忙披了一件衣服揭簾走過去。

 耳房中,丈夫卻先她一步走了過去, 將剛滿週歲的小姑娘抱起來,在懷中笨拙的哄著。

 夫妻兩人相視一笑,看著文娘綰了一半的髮髻, 丈夫柔聲說:“你先去收拾,這裡我看著。”

 文孃的丈夫是江州府中的知事,姓秦,外頭人見了都尊稱一聲“秦知事”,雖說知事只是個九品小吏,但因他為人謙遜有禮,很得街坊鄰居的喜歡。

 夫妻兩人甫一出門, 就有熟人跟兩人打招呼了。

 “呦,秦知事又和夫人、大娘子出門呢。”門口餛飩攤的攤主笑道。

 秦知事笑笑,“今日休沐, 和夫人、大娘去山上的寺廟中拜一拜。”

 未嫁給秦知事之前, 文娘原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 只可惜後來靜愍太子被孫治誣陷謀反,文孃的父兄也受到牽連,只留下她和母親孤兒寡母支應門庭, 受到父親之前的同僚庇護投奔到雲臺山上的興國寺中,興國寺的寂然方丈為人方正慈悲,母女兩人平時便靠幫寺廟的和尚們做飯補衣來維持生計。

 故地重遊,文娘心中很是感慨,說起來,自從生下大娘後,她彷彿已經很久沒有來雲臺了。

 雲臺山風景秀麗,拾級而上,琪花瑤草遍地,古柳老楊蒼翠欲滴,兩人在大雄寶殿拜完了佛,又去了一趟文娘曾經居住過的院子。

 那院子裡如今又住了旁人,是一對姐妹,看起來也是被寂然方丈接濟的苦命女子,兩人便沒進去,在外頭感嘆唏噓了一回方才離開。

 經過一處僻靜之所,有出稍大些的院落,門房開著,只有個僧人在外頭掃地,文娘忽地停住步子。

 “怎麼了?”秦知事問道。

 “沒甚麼,”文娘笑笑,上前:“敢問小師父,這還明院中的原先住過的姑娘可曾回來過?”

 秦知事抬起頭,院落上頭果然書著“還明院”三個大字。

 筆法溫潤韻致,率性飄逸,看起來像是男子所書,秦知事頗通筆墨,乍一眼望過去,心中暗吃一驚,而後將目光慢慢投到遠處的妻子身上。

 “小僧不知,不過小僧在此處打掃了一年,未曾見有人住進來過。”僧人低頭說道。

 文娘臉上便有些落寞和失望,秦知事敏感地察覺到妻子的情緒不太對,上前問道:“夫人認識原來住在這院中的人?”

 “認識,”文娘頷首,垂首掩下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就是我從前對你說過的沈家兄妹,兩人從前對我和我娘便接濟頗多,只是後來沈公子無故失蹤,沈姑娘去尋他,這一尋便是兩年,最終只尋到了沈公子的骨灰……”

 “要進去看看嗎?”秦知事問道。

 文娘卻搖了搖頭。

 “夫君,我們走吧。”她溫婉地笑。

 夫妻兩人手挽著手,男人手中抱著一歲大點的女娃娃,小姑娘昏昏欲睡,也不哭鬧,很叫人省心,文娘不知又說起了甚麼,說到一半,停下來給女兒擦了擦嘴角流出的涎水,又順便替丈夫拭去額角的汗水。

 兩人相視一笑,相互攙扶,愈走愈遠。

 “看樣子,公子這兩年確實不曾回來過。”

 兩人剛才從寂然方丈那裡出來便遇上了文娘夫婦。

 沒想到一別經年,文娘已經嫁了人,連孩子都一歲了。

 “聽說她丈夫在江州府中做知事,為人謙虛,對文娘也很好,兩人成婚已經兩年了。”

 沈虞望著文娘和秦知事的背影消失不見,再緩步走到還明院前,抬頭望向院中。

 僧人見到兩個頭戴冪籬的小姐走過來,提醒道:“兩位小姐,院子裡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嗯,”沈虞默了片刻,輕輕應道:“我知道。”

 兩人在半個月前離開洛陽南下,今日凌晨時方走到江州。

 沈崇年輕時交友甚眾,知己頗多,寂然方丈便是其中之一,方丈雖不知沈逸的真實身份,但因沈崇之故幼時對兩人也是頗多照拂,這次經過江州,沈虞先去後山祭拜過了沈逸,才來到興國寺拜謁寂然方丈。

 兩年前沈虞抱著沈逸的骨灰回來,將他葬在了雲臺,這事情寂然也是知道的。

 寂然見沈虞的第一面,便知她心中仍存有執念,勸她放下過去,不要再來雲臺了。

 沈虞苦笑一聲,將手中的那枚灰撲撲的同心結放入懷中,緩步走進還明院。

 院中的裝飾和陳設都沒有變,每日都會安排人來清掃,這是沈虞離開雲臺時向寂然苦求的,她希望日後若再來到雲臺,仍能向小時候那般,看到這些陳設便想到哥哥和從前那些快活的時光。

 沈虞來到書房,將櫃子中的一個小匣子拿出來,用鑰匙開啟。

 阿槿也四處檢視,有沒有人來翻找過的痕跡。

 “沒有,應當真的沒人回來過。”阿槿皺眉道。

 可是不應該啊,若是公子真的還活著,怎麼可能三年的時間都沒有來過雲臺,這裡是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公子是個戀舊的人,若他當真活著,不可能沒有來過雲臺、見過寂然。

 沈虞將匣子扣上,這匣子中三十八封兩人互通心意的信,也一封也沒少。

 她將匣子重新鎖好,放回櫃中,神色愈發凝重起來。

 *

 日暮時分,沈虞和阿槿便坐上了繼續南下的客船。

 事情絲毫沒有眉目。

 若是高綸知道沈逸和沈虞的關係,沈虞又嫁給了李循,不可能還留下沈虞的性命。

 除非他並不知道……

 又或者,他身邊的那個人,並不是真正的李衡,只是一個替代品。

 那麼一個替代品,又怎麼會和李衡生得那般像?

 沈虞思來想去,只想到易容之術。

 祖父既能請來崔神醫幫大哥易容來躲避追殺,高綸會不會也這樣做,從而為自己培養出一個合格的傀儡呢?

 在沈逸還是李衡之時,廬江郡王年紀雖小,卻時常被靜愍太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高綸身為東宮屬臣,靜愍太子的心腹,一定有時常接觸到李衡的機會。

 不過這世上到底沒有神乎其神的術法,易容也必須是順著被易容之人原先的骨骼和肌理,不可能當真將人易容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縱然崔神醫醫術高超,易容之後的沈逸也不能隨意出門見人,因為一旦遇見熟人,便極有可能會被認出。

 況且人在不同的年紀,面相會有一些不同,高綸那時見過的李衡不過八九歲,並未完全長開,和青年時沈逸面容也是頗有些不同的。

 可沈虞在李循的書房中見過的那副畫像,上面的所畫之人幾乎和沈逸的真容沒甚麼區別,否則當初看見那副畫像,她也不會那般的失態。

 還有一點,易容術是崔神醫祖上不外傳的秘術,需要用到特殊的草藥和手法,尋常人沒有經過訓練,根本不可能做得到易容。

 “先別想那麼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阿槿遞給沈虞一盞茶水。

 在船上坐了數日,沈虞有些暈船,在客艙裡呆了一會兒,阿槿便扶著沈虞出去轉了一轉,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這兩年南地接連征戰,路上並不太平,兩人離開雲臺之後便喬裝成了年輕男子的模樣,以兄弟相稱,穿上粗布衣裳,面上塗了黃粉,顯得沒甚麼氣色,卻也瞬間叫兩人泯然眾人矣,少了後顧之憂。

 大約再行兩日,順著這條嵩江一路往東便是撫州,渡善教如今以潁州為大本營,把持陳、永、吉三州,撫州中間隔著一條嵩江便是陳州,正是渡善教與朝廷的交界地帶。

 沈虞抬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的江水,周圍零散也飄著幾艘商船和客船,時近日暮,晚霞成綺,雲蒸霞蔚,秋水共長天一色,景色甚是優美,她不知不覺看入了神,連阿槿同她說話都沒聽見。

 反應過來的時候,阿槿人已經不見了。

 “阿槿?”

 沈虞喊了兩聲,沒聽見回應,便急匆匆地站了起來,下意識的提了一下裙襬,摸到的卻是一片袍角,她撩了撩礙事的袍角,再往前走了兩步,迎面不小心與一個身段妖嬈的美婦人撞了個滿懷。

 “哎呦!”

 那婦人嬌滴滴地叫了一聲,手中的香帕掉落在地。

 “公子,你走得恁的快作甚!快替奴家將帕子拾起來呀!”

 沈虞被她撞得胸口疼,捂著胸口咳了兩聲,替她把帕子拾起來。

 箭傷雖已痊癒,但傷患之處卻留下了病根,只要情緒激動或是受了力,仍然會感覺疼痛。

 婦人接過帕子之時,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肌膚相觸的一剎那,她一愣。

 “夫人無事吧?”沈虞見她狐疑地打量著自己,微微蹙眉。

 “沒、沒事,”婦人一哂,美眸流轉,“公子,奴家適才是不是撞疼你了?可要奴家請個大夫給你瞧瞧,這客艙里正好就有個奴家相識的大夫。”

 “不必了,多謝。”

 婦人的眼神令沈虞渾身不舒服,她不欲多言,轉身便走。

 “哎,公子你急甚麼……”婦人忙去拉她。

 話還沒說完,一個褐衣少年卻彷彿從天而降似的捏住了她剛剛伸出去的手腕,冷冷道:“你做甚麼?”

 這褐衣少年自然便是阿槿,在阿槿冰冷的目光下,婦人心生怯意,恨恨地瞪了阿槿一眼,“我還能做甚麼?不過好心關懷兩句罷了,竟被當成驢肝肺,哼,真是不識抬舉!”說罷掙脫了自己的手便走了。

 “她剛剛與你拉扯甚麼?”阿槿將披風披到沈虞身上。

 沈虞說道:“我適才與她不小心撞到一起……她好像看出了甚麼,我們還是進去吧,沒甚麼事別出來。”

 謹慎些總歸是好的,阿槿點了點頭,扶著沈虞又進去。

 如此兩日很快過去。

 撫州碼頭。

 因撫州是渡善教與朝廷的交界地帶,如今兩地交戰,各處關隘都被封鎖,過了嵩江若想再前往陳州,需要另行繞路。

 兩人下了船,先去了一家客棧歇腳。

 渡善教的教徒遍佈天下,想要找到其他前往潁州的路線應當不是難事,在洛陽養病的這段日子謝淮安幫忙替沈虞和阿槿重新造了兩封假戶籍,離開洛陽之前方伯又透過沈閣老的關係瞞著謝淮安給兩人置辦了假路引,因此一路暢通無阻,也能證明兩人身世清白。

 傍晚阿槿去了附近的黑市一趟,回來的時候告訴沈虞大約的路線。

 “撫州並非太平之所,這裡離陳州尚有百里,黑市中的渡善教徒沒有十個也有幾十個。”

 這些人傳播教義是有針對性的,若是底層百姓便告訴他們入教信主便可得永生,共享教中榮華富貴,因為底層百姓通常不關心誰當皇帝,只想著能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而另一些有抱負和地位身份的人卻不能單靠教義誘之,這類人大部分都知道李衡是靜愍太子的遺孤,他們聽信高綸散播的謠言,以為靜愍太子當真死於仁興帝之手,李衡才應該是如今的皇帝,一旦渡善教打敗朝廷李衡登基,他們便是從龍之功,這樣的誘惑使得他們前仆後繼的入教為高綸賣命。

 得民心者的天下,戰場上死了人不要緊,只要有源源不斷的人加入教中短時間之內就不會滅亡,這亦是高綸的厲害之處,否則朝廷也不會和渡善教打了兩年都始終戰況膠著。

 “明日清晨撫州碼頭會停靠一艘商船,運轉往來南北的物資,實則是渡善教安插在撫州的暗線,我們坐上這艘商船,估計有七八日便能到潁州了。”

 沈虞心口仍有些不舒服,不住地咳,其實她胸口的箭傷並未完全痊癒,婦人那一撞只是個引子,興許是馬上就要見到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即便極有可能是假的,她心中也難以言說的激盪。

 阿槿按照之前大夫留下的方子給沈虞抓了兩副,晚上和早起時各煎了一碗喝下去,咳症才平復。

 喝完藥兩人便收拾行囊按照約定到達撫州碼頭的一處商船前。

 “兩位姑娘來了。”

 清晨的碼頭沒甚麼人,商船漂在水上並沒有要開走的跡象,而另一側停靠的馬車中幃簾卻突地一動,一隻戴了白玉嵌珠纏花雙扣鐲纖細的手腕以紈扇撩開幃簾,在身邊的婢女的攙扶下,馬車中竟下來了一個身段妖嬈的美婦人。

 婦人搖著紈扇輕佻地笑道:“想請兩位姑娘來一趟,可真是不容易。”

 姑娘?

 阿槿與沈虞對視一眼。

 看來沈虞料的沒錯,這婦人果然看穿了兩人的女子身份,阿槿將沈虞護在身後,冷冷道:“你想做甚麼?”

 “沒想做甚麼,就是想請姑娘到奴家家中一坐。”美婦人的目光貪婪地掃在阿槿身後的沈虞身上。

 客船上沈虞撞到她,她以為沈虞不過是個病弱些普通男子,看也不會多看一眼,可沈虞遞帕子時她無意摸了一把沈虞的手,竟發現眼前這男子的手無比的細膩柔軟,男人絕不會有這樣一雙玉手。

 果然,她抬頭盯著沈虞的耳朵看,瞧見了上面的耳洞。

 再仔細打量,男子的一雙眼睛極是好看,黑白分明且清亮,仿若一泓盈盈秋水,袖娘在風月場上混跡了多年,最是知道男人喜愛的口味,無非便是那種弱不禁風又楚楚可憐的美人,而眼前的這一位,除去膚色太過黯淡,簡直就是個極品。

 前不久渡善教反攻,原先的主將因身負重傷被仁興帝調回了長安,祁州知府也因為通敵被仁興帝落獄,新來的這一位宋小將軍是鎮守西北多年的左武衛大將軍宋珪宋將軍的親兒子,隨父征戰沙場多年,屢建戰功,比之其父亦是不遑多讓。

 而新上任的祁州知府原先是祁州知州,他純粹是臨危授命被推上知府的位子,實際本人沒甚麼才幹,更甭提協助朝廷派來的大將作戰,這位知府大人摸不透宋小將軍的脾氣,生怕出了岔子宋小將軍拿他擔責開刀,這才想到找老相好袖娘來幫忙。

 俗話說的好嘛,英雄難過美人關,袖娘這些時日四下蒐羅美人,總是不滿意,之前沈虞和阿槿在客船上遇見袖娘,正是袖娘新從各地收了幾個美人回來。

 不過那些美人都比不上現下的這一個。

 袖娘說道:“二位姑娘別想著掙扎了,尤其是這一位,”她目光警惕地盯著阿槿,若不是因為阿槿,那一日她便下手了,“姑娘再厲害也鬥不過我帶來的這三個漢子,他們可是馴服人的一把好手。”

 說罷手清脆地拍了拍,從馬車後頭就走出三個身形健壯且高大的漢子。

 “我們是良家女子,你們在官府地界上強搶民女,就不怕官府問罪嗎!”

 “笑話,老孃既然敢搶,就不怕惹事兒,”袖娘笑道:“小娘子嬌嬌的人兒可禁不起折騰,我可是好說歹說的,小娘子若是非要動手,就休要怪我袖娘不憐香惜玉了!”

 沈虞四下往了一眼,也不知為何,剛剛她聲音那麼大,清晨的時候碼頭上人本應該不少,可現下除了他們竟無一人循聲過來。

 兩人被三個高大的漢子迫著往後退去,眼看就要掉進江水裡。

 “能行嗎?”阿槿低聲問。

 “可以。”沈虞說道。

 兩人低聲私語,面上毫無懼色,袖娘直覺不太妙。

 可不能讓煮熟的鴨子飛了,袖娘忙喊:“快攔住這小賤人!”

 果然,她這話音剛落,阿槿便將沈虞一把推進了水裡。

 四月的湖水已沒那麼冷了,但沈虞還是冷得身子直打顫,好在她早上吃的夠多,身上有勁兒,應當能游到岸邊。

 她奮力地在水中滑動著,扭頭瞧見有個漢子跳下了水往她這邊游來,而岸邊的阿槿已經沒了人影,想必已經尋到機會逃離了。

 沈虞平復心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頭扎進江水裡。

 *

 鏡河上,一艘畫舫在水中漂浮著。

 遠處隱約傳來人的呼救聲。

 老僕撩開簾子往水面探去,片刻後倏然一驚,扭頭道:“公子,公子,有人落水了!”

 畫舫裡頭便傳來一道慵懶又帶一絲冷漠的聲音。

 “又不是你落水,急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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