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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022-12-14 作者:雲閒風輕

 隔著半開的窗屜,她看見了李循埋首在案牘前的臉。

 李循生得很好看。

 他的眉眼線條柔和,鳳眼狹長,修眉長睫,臉卻十分的稜角分明,鼻樑高而直,如山巒般俊秀挺拔,但因他素日裡不苟言笑,矜貴威嚴之下,眉宇間又隱含著上位者方有的冷冽與淡然,叫人只望去一眼便心生敬畏,不敢親近。

 若是他能時常笑一笑便好了……

 沈虞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描金黑漆食盒。

 她又做了糕點,李循不愛吃甜食,這事她知道,白天李芙衝她使眼色,她也看到了李循的不快,可她還是忍不住做了帶過來。

 明知他不會吃,甚至會厭惡的叫人撤掉拿走。

 明知是錯的,看著那雙相似的眉眼,卻依舊忍不住將他當作他。

 也許她真的是入障了。

 “世子妃,世子正忙著呢,奴婢也不敢進去打擾。”

 陳風還沒說話,翠屏便娉娉嫋嫋的從廂房中走了出來。

 翠屏今日穿了一身桃紅色的撒花褙子,頭上簪著一支掐絲攢珠的金步搖,她神情倨傲看著沈虞,儼然一副琅玕院大丫頭的派頭。

 翠屏的娘張嬤嬤是先衛王妃的陪嫁,主僕兩人感情甚篤,張嬤嬤又將李循一手奶大,李循平日待她便頗為敬重,翠屏身為張嬤嬤的女兒自然有拿喬的資本。

 不過沈虞不欲同翠屏打擂臺,她深夜還趕過來,僅僅只是想看看李循,不想見他如此操勞忙碌罷了。

 想著,她將食盒中的一碗清粥端出來,說道:“那就煩請翠屏姑娘呈給世子。”

 “呦,”翠屏挑了挑眉,往食盒中一瞅,“世子妃,奴婢瞧您這碟糕餅做的倒是不錯,怎的不一道呈給世子?”

 李循不愛吃甜,翠屏自然知道,就是想看著沈虞犯錯出醜。

 沈虞沒接著話茬,只是隔窗看著屋內的李循,眸光深凝,彷彿沒聽到翠屏說話似的。

 翠屏討了個沒趣兒,冷哼一聲,搖著細腰端著粥便又娉娉婷婷走進去了。

 “世子,”在李循面前的翠屏跟換了個人似的,語氣要多溫柔又多溫柔,“這是世子妃熬的粥。”

 李循頭也沒抬,淡淡道:“出去。”

 他不喜歡在公務的時候有人來打擾。

 翠屏就有些委屈,扁了扁嘴巴,終究沒說甚麼,出來就將那碗粥塞進了沈虞食盒裡,語氣不善:“世子忙著呢,世子妃回去吧。”

 衛王府的冤案已昭雪,衛王也重獲盛寵,他怎的還會這樣忙?

 下次該給他熬一個食療補身體的方子。

 沈虞憂心李循的身體,低頭琢磨著,臉上除了擔憂,全然沒有翠屏中意想的失望與窘迫模樣。

 裝甚麼裝。翠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再次催促道:“世子妃快回去罷,世子忙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攪。”

 “嗯,那食盒先留在這裡,若是世子餓了再用些也不遲,翠屏姑娘記得叮囑世子早作歇息,別熬壞了身子。”沈虞細心交代。

 “知道了知道了。”

 沈虞走出了院子,臨走前,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這樣的距離,遠遠看來,他的眉眼都染上了暖黃的燈光,愈發溫柔了。

 也不知想到了甚麼,沈虞的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然而有人卻連這遠遠看他的機會也不肯給她。

 斜刺裡忽地伸出一手來,接著那窗屜便被人落下,再也看不見屋裡的男人。

 “……哎呀,這粥裡落進了塵土,拿出去倒掉吧。”

 是翠屏得意的聲音。

 沈虞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殆盡。

 她垂了眸子,掩去眸中的失落與哀傷。

 緩步離開。

 盈月院中,青竹窩在碧紗櫥裡昏昏欲睡,一聽到動靜立馬起來了,“世子妃回來了?”

 “嗯。”沈虞輕輕應了聲。

 見沈虞手中的食盒沒帶回來,她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世子收下啦?”

 “收下了。”沈虞也笑。

 青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本來世子妃怕她又與翠屏爭執起來沒帶她去她心裡還不大舒服,不過只要世子與世子妃關係能緩和,她怎麼樣是無所謂的。

 “奴婢替您更衣。”她樂呵呵地說道。

 “不必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虞扯了扯嘴角,頓了頓,又低聲道:“順便幫我拿壺酒吧。”

 酒?

 青竹一愣,繼而小心翼翼道:“世子妃,您沒事吧?”

 “我沒事,”沈虞面上的笑容無懈可擊,她揉了揉肩膀,“就是有些冷,想飲些酒驅寒。”

 青竹鬆了口氣,“好嘞,您稍等,奴婢這就去拿。”

 夜色濃重。

 不知何時,月亮悄悄鑽進了烏雲裡,外頭又下起了綿綿的秋雨。

 沈虞推開窗,坐在窗邊飲酒。

 酒水入喉,辛辣之餘又帶著幾分酣暢淋漓,她歪著頭盯著窗外的秋雨,忽地從窗頭跳下來,在書案上攤開一張紙。

 筆墨粗粗勾勒,一張男人的俊顏很快躍然紙上。

 淚水突然就決了堤,一滴滴落在畫紙上。

 畫上的男人,同樣生了一雙含情鳳目,修眉長睫,眉目宛然,容顏俊秀,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十分的儒雅。

 也不知畫了多久,一張張的畫陸續完工,案几上堆滿了男人的畫像,有笑的,有羞澀的,抑或驚訝的,各類神態,獨獨沒有生氣或惱怒。

 因他從未對她發過脾氣,是以她亦不知他生起脾氣來是何模樣。

 沈虞枕著這些畫像與窗外泠泠的雨聲進入了夢鄉。

 “世子妃……世子妃?”

 青竹在外頭敲了敲門,見沒有應答,便悄聲推門進來了。

 案几上一片狼藉,酒壺倒在地上,窗戶大開著,地上還被風吹落了幾張畫,青竹撿起來一看,咦,世子妃又在畫世子了?

 沈虞的胳膊下還壓著一沓,也不知是畫了多久。

 李循不在的四個月間,沈虞夜裡總會畫他,可兩人分明都沒見過幾面,世子妃卻將世子的容顏如此銘記於心,可見是多麼的情深意重。

 想到沈虞回來時臉上那強撐的笑容,青竹低聲嘆道:“世子妃,你這又是何必呢。”

 她扶著沈虞往榻上去,手卻摸到一片濡溼。

 女孩兒緊緊地抱著她的腰不肯撒手,低低啜泣,口中喃喃不清的央求:“……對不起,對不起,逸哥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你別走好不好……我再也不任性了……”

 *

 翌日起床,沈虞眼皮是腫的。

 青竹覷著她的面色,裝作不知情,“世子妃昨夜做噩夢了嗎,奴婢拿冰袋來給您敷敷眼。”

 沈虞點頭。

 冰袋敷了一會兒,總算是消了幾分腫,青竹又用脂粉替她遮了遮,基本是看不出來了。

 鏡中的少女容色清媚,尤其是那一雙杏子眼,圓而亮,瞳仁黑白分明,像一顆飽滿晶瑩的黑葡萄,眼尾卻微微上揚,裡頭彷彿盈滿了一頃瀲灩的春水,這樣一雙眼睛,任是哪個男人瞧見了不酥軟?

 尤其是含情脈脈時,彷彿整個世間便只剩下了那一人。

 沈虞在鄉下的莊子裡住過幾年,半年前才回了靖安侯府,青竹的娘從前伺候過靖安侯夫人,這才跟著沈虞陪嫁過來。

 她記得沈虞出嫁那一日,才真真是美得不似人間的仙子,削肩瘦腰,明眸皓齒,她還從沒見過如此美貌的小娘子,是她形容不出來的美。

 便是比大房的沈大小姐也不遜分毫。

 洞房花燭夜,世子卻扇後,眼中分明露出了一分驚豔,儘管那絲驚歎消失的太過迅速,卻仍是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只是不過須臾,世子便又恢復了往常那副對著世子妃時冷淡到幾乎冷漠的神情。

 倒是世子妃,外頭都傳世子妃是深愛世子爺,主動求了沈家大爺,定國將軍才得以替嫁過來,可只有她知道,嫁來的前一夜,世子妃哭溼了枕頭,第二日硬撐起笑顏才上了花轎。

 若不是新婚之夜卻扇後世子妃看著世子那副痴愣、似喜還嗔的神情,她都以為世子妃是被大爺逼嫁給世子的呢。

 可惜世子爺轉頭就拋下了世子妃,回了他的琅玕院。

 盈月院獨守空房這麼久,也不知何時才能有點菸火氣。

 青竹發現自己最近嘆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她給沈虞綰好了發,想到昨日翠屏那副倨傲的神態,忙從梳妝奩中找出了一支金鑲玉蝶翅步搖簪到了沈虞的鬢上,拾掇了許久才滿意。

 “世子妃,咱們等會兒還去琅玕院等世子一道去用早膳麼?”

 沈虞想到昨夜的夢,眼中閃過一絲鬱郁,低聲道:“先不去了。”

 青竹心下就有些失望。

 不過今日李循休沐,一家四口難得能一道用膳,這倒是最可喜的。

 給沈虞右手換上藥後,青竹便扶著沈虞往王府的正房走去。

 *

 李循自蜀地平叛回來後,明熙帝便放了他半月的假,不過休沐歸休沐,公務、讀書卻一樣落不下,昨夜他依舊是三更躺下,凌晨天未亮便起身去練拳腳了。

 這會兒剛洗漱完畢從琅玕院出來,拐過遊廊,迎面有個婢女懷中不知抱著甚麼慌慌張張地朝他撞來。

 “怎麼走的路!”陳風喝道。

 婢女撞到了李循,畫紙嘩啦啦從她懷中掉出來,有幾張還很不巧地被風吹到了李循的手中。

 李循捏住一端,皺眉看著手中的畫。

 紙上畫的都是一個男人——自然都是他,各類情態,一舉一動,偏偏臉上都掛著笑。

 好像是在諷刺他不會笑似的。

 李循的眉心頓時皺得更深,他不笑時便不怒自威,如今被惹怒,面上彷彿籠了一層寒霜似的冷氣四溢,涼颼颼的,連陳風都忍不住小小的退後了兩步。

 “是誰畫的?”李循捏碎了手中的畫,沉聲問道。

 光聽李循這隱含質問的聲音,小婢女的腿就不由自主地軟倒在了地上。

 “是、是……”

 “是妾身畫的。”

 就在小婢女結結巴巴、腿直打哆嗦之際,聽到沈虞那輕緩溫柔的聲音,竟是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不過這口氣沒完全撥出來,一想到世子的脾氣,又立馬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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