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將軍與孫小將軍利落的翻身下馬,遞給副將一個眼神,便向殿內走去,那名副將會意,帶著眾將退出大殿。
謝陵瑜也邁步朝青丘玦走去,右手還有些發抖,方才的險境歷歷在目,令他十分在意,現下卻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宮門口嘈雜一片。
諸位大臣被 “帶入” 安全的宣政殿,便是勤政殿緊靠的那座大殿,武將們在裡頭罵罵咧咧,文臣滿面愁容,來回走動,奈何他們寡不敵眾,大殿外圍了實打實幾圈士兵,愣是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人群唉聲嘆氣起來,殿內的燭火搖曳,似眾人搖擺不定的心。
突然。
有人將門推開,發出不小的動靜,門後出現一道魁梧的身形,正是方才那名副將,他抬手恭恭敬敬道:“丞相,邢尚書,請。”
喧譁聲驟停,謝丞相和邢尚對視一眼,從容的邁開步子,不見一絲一毫的心虛。
眾人見狀不由自主的為他們讓出一條路,等到二人踏出門檻,門又被重新關上。
“要變天了……”
良久,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感嘆了這麼一句。
稀稀拉拉的嘆息聲響起,諸位大臣的臉上都不約而同的染上了沉鬱之色,不是為了 “變天”,而是他們想到了三年前。
大玄曾經的繁榮昌盛早已不在,他們也在朝堂的爾虞我詐中忘記了初衷,可那鼓鳴響起之際,他們驟然一悚,背後的汗毛直立。
就像是…… 突然醒了一般。
勤政殿內。
太監宮女戰戰兢兢,進退兩難,不知何去何從,只好硬著頭皮擋在重戮身前。
重戮卻並不領情,伸手一把揮開他們,被推倒在地的宮人也不敢動,像鵪鶉一眼伏在地上發抖,生怕掉腦袋。
陰鷙的目光掠過眾人的臉,重戮怒極反笑,捂住肩膀的手還在滲血,他冷笑,“好的很…… 真是好的很!”
“我大玄真是養出了一窩白眼狼!”
他雙目赤紅,像是恨不得把這些人千刀萬剮,抽筋剝皮。
青丘玦嗤笑,若說方才還算是溫和有禮,如今那便是譏諷挖苦,“白眼狼?”
說著他故作無辜的眨眨眼,“我大玄最大的白眼狼,難道不是陛下你嗎?”
重戮臉色一變,剛要說話便又被打斷了。
“還是說陛下認為,當初之事當真無人知曉?”
青丘玦嘴角始終噙著笑,是極為不屑的神態,“是陛下你欺君罔上,弒父殺兄!當初五王之亂不過是你與林家設好的局——”
“陛下,不…… 應該說林公子,這些年你當真沒有半分後悔嗎?”
一記驚雷砸下,一牆之隔的宣政殿也陷入了凝固之中。
氣氛一下子凝滯了。
重戮臉上的肌肉痙攣了兩下,眼裡帶著濃郁的殺意,“放肆!朕乃先帝與林貴妃的血脈,甚麼局…… 休要胡言亂語!”
就在這時,勤政殿的大門開了,外頭是化不開的濃郁夜色,涼風吹的人一哆嗦,門口的二人反手關上門,緩步而來。
正是謝丞相與邢尚。
重戮見此眼中怒火更盛,氣的發抖,“謝丞相,邢尚書,朕自認待你們不薄,你們便是這樣報答朕的?!”
謝丞相看著他,眼裡流露出一絲隱晦的恨意,“待我們不薄?”
“你若真有良心,會親手將六皇子殿下推入湖中,會設下五王之亂的局殺害自己的父兄?”
謝陵瑜忍不住抬眼望去,周喜靜靜的站在一側,安靜的過分,但他注意到在提及 “六皇子” 時,重戮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這不過是你們的一面之詞罷了!” 重戮稍微平靜下來,冷冷的道。
“朕乃大玄名正言順的君主,你們勾結青丘餘孽,想要加害於朕,已是不忠!”
沒有人急著反駁,這就是這幅滿不在意的樣子,令重戮更加心涼。
孫將軍朗笑一聲,“陛下有先見之明,收走了卑職半數兵權,那陛下可知外頭的半數將士是從何而來?”
重戮盯著他沒說話,心裡咯噔一下。
孫將軍拍了拍孫黔,孫黔冷漠道:“此乃林將軍私兵。”
“啪嗒——”
重戮驟然退後一步,腳才上了劍柄,發出一聲響動,他心中發寒,忽而湧上了十足的不甘和怨恨。
他們都知道了…… 他們全都知道了!
白、柳二人已死,剩下的將士就像是無頭的蒼蠅,張家通敵賣國,林家也被他親手整垮,他緊靠著龍椅,忽而發覺背後也只剩下這一樣東西了。
自己…… 輸了。
重戮突然大笑起來,頗有些癲狂的意味,他死死盯著青丘玦,眼裡充滿了惡意,“那又怎麼樣……”
“當初青丘大公子多風光,還不是做了三年的喪家之犬!青丘一族順風順水幾輩子,還不是死在了朕的手上!”
謝陵瑜猛的抬頭,皺眉看向他。
“你青丘玦如今再怎麼耀武揚威,還不是孑然一身!”
青丘玦嘴角的笑意消失了,盯著他緩緩開口,可還沒有發出聲音,就被另外一道聲音代替。
謝陵瑜一個箭步衝上前,將青丘玦擋在身後,聲線氣的有些發抖,他幾乎吼出來的,“他身邊有很多人!”
“時隔三年,即便冠上謀反的名聲,我們也心甘情願的追隨他!”
“他向來風光,你龍袍加身也比不上他分毫,正如你不及太子殿下一般!”
大殿寂靜了一瞬。
重戮像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神色有些扭曲,“我是不及重明,可重明還不是死在了我的手上,青丘鶴精明瞭半輩子,還不是為我做了嫁衣!”
“是啊——我是不如太子哥哥,所有人都這麼說……”
“可那又如何,我贏了…… 他本就不適合做君王,優柔寡斷哪有君主的樣子!”
謝陵瑜胸口起伏兩下,朗聲問:“你當真認為太子殿下甚麼都不知道嗎?”
重戮可怖的神情一怔,隨即沉聲問:“你這是甚麼意思?”
謝陵瑜別過頭,吐出口鬱氣,青丘玦沒說話,輕輕握了握他的手,好在眾人都沒有注意到他們。
“重戮,你可還記得當初你說你日後想做甚麼,你可還記得——先帝為何予你子驍二字!” 謝丞相嚴厲的聲音響起。
重戮整個人僵住。
他幼時便鍾愛兵法,那日他在勤政殿上說…… 要做護國大將,護太子哥哥一世平安。
心頭緩緩的溢位酸澀的味道,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曾經對太子的敬仰孺慕不假,若是他不曾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許……
“子驍哥哥……”
“父皇之所以賜你‘子驍’二字,是許你驍勇善戰之意。”
冷清平淡的聲音響起,裹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與悲痛。
聲音不大,卻令重戮渾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