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開了, 但陸老那邊多少心裡還有點不痛快, 當著老伴兒的面對兒子挺和氣, 老伴一轉身扭頭就指使陸鳴幹活去,從掃雪到掛燈籠,再到寫春聯貼福字, 更是多讓陸鳴寫了幾十張拿去送給周圍的親戚朋友們,讓他挨個去送。
陸鳴倒是沒覺出甚麼來,這些活往年也是他乾的, 他做完這些還有點結餘時間, 想了想又提筆寫了副春聯。正寫著,韓喬聿電話就打過來了, 陸鳴接了道:“喂?”
韓喬聿道:“在忙甚麼?”
陸鳴笑道:“寫春聯呢,這不快過年了, 都要開始準備了。你呢,在那邊怎麼樣, 工作還順利嗎?”
韓喬聿道:“還不錯,我年後的飛機,大概17號就回來。”
陸鳴“哦”了一聲, 手上拿筆繼續寫著, 韓喬聿等了一會又問他:“你想我沒有?”
陸鳴笑了,道:“想也不能年初二就回去啊,我得在家陪我爸媽呢,你也回去多陪陪叔叔阿姨,以後我們時間還長了……”
陸老經過他身邊, 不客氣地敲了敲桌子,瞪著眼睛看他。
陸鳴有點心虛,對那邊道:“家裡有點事,先掛了啊,回頭打給你。”
陸老站在那沒動,看了看他又低頭看看寫的春聯,開口道:“寫字還一心二用,就不能認真點!怎麼能用一隻手寫字!”
陸鳴不服氣,頂了一句:“那也沒見過兩手使筆一起寫的啊。”
陸老不聽,接著訓他:“從小我怎麼教你的,凡事有個輕重緩急,提筆就要靜心,你看看你現在的心思都放在談物件上……”
陸鳴寫完最後一筆,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您當初追我媽的時候,可是一天一封信,就這上面還寫‘親愛的荻,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呢!”
陸老難得臉紅了一下,但是立刻就拿柺棍嚇唬兒子,虛晃了兩下道:“我那跟你一樣嗎,那個年代……不寫信也沒有別的聯絡方式啊,而且我就一天一封信,你倒好,這一上午幾個電話啦?你自己說說,一上午幾個電話了!”
陸鳴道:“那也不怪我呀,又不是我打給他的,他非找我,我能怎麼辦啊!”
陸老:“不害臊!”
陸鳴:“不害臊的是他,又不是我,這話您跟他說去,跟我說不著。”
陸老:“……別想騙我見他啊,進咱家門還早著呢!”老頭拄著柺棍走了兩步,又轉身回來繼續盯著陸鳴寫了一副春聯,問他:“那姓韓的小子,是做甚麼的?”
陸鳴忍了笑,道:“他啊,做點小生意,跟著他爸做買賣的。”
陸老大概是面子上過不去,也不肯多問,在那聊了一會不相干的,又問陸鳴:“你寫這麼多春聯幹嗎,家裡用不了這麼多。”
陸鳴吹乾墨跡,道:“給我大姐家的,昨天景堯找我來著,我就想著今天多寫幾幅順便給他們送去。”
陸老聽見小外孫又高興起來,親自提筆寫了三張“福”字,讓陸鳴一起帶上過去,臨出門的時候陸老太太更是提了一大兜方景堯愛吃的零食,讓他一定帶過去。
陸鳴開了家裡那輛Polo小汽車一路顛簸過去,到了之後卻發現方景堯瞧著清減了些,臉色也不太好看,沒甚麼精神的接了他進去。
陸鳴有些奇怪,把手裡提著的那些東西拿給自己大姐,又找藉口把大姐送到廚房去,這才拽著方景堯去了臥室,低聲問他:“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方景堯還想強裝笑臉,被陸鳴踢了兩腳,這才咧嘴哭喪著臉道:“小舅,我好像失戀了。”
陸鳴鬆了口氣,笑罵道:“我還當你家裡出甚麼事了呢,這算個甚麼啊,等著,晚上小舅帶你出去散散心,別老在家悶著。”
方景堯還是沒甚麼精神,但看到陸鳴之後,還是明顯放鬆了一些,飯也吃的多了。
陸鳴看他恍恍惚惚的,說話都在發呆,心裡又急又心疼,等到吃過晚飯,就對他大姐道:“姐,我這兩天有點活,忙不過來,要調弄顏料,讓景堯過去給我搭把手成嗎?”
方媽媽對兒子這狀態也瞧在眼裡,聽見了也不說破,點頭道:“行啊,去吧。景堯去了就多住幾天,在姥爺家過年也行,初二我和他爸去接他。”
陸鳴笑道:“那敢情好,咱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就這麼定了吧。”他在餐桌下碰了碰方景堯的腿,方景堯這才反應過來,忙開口答應了一聲。
陸鳴送了年貨,來的時候帶回來一個大活人。
走到半路,陸鳴瞧他那副窩囊樣實在看不下去了,尤其是那頭髮半長不短的看著也糟心,先帶著他去找了家理髮店,讓人給他收拾了一下。
臘月理髮的人多,尤其是還有不少阿姨排隊等著燙頭髮,方景堯在那等了一會,又看了一眼旁邊翻看雜誌的陸鳴,有點不好意思耽誤他時間,小聲道:“小舅,要不算了,年前人多,我等過完年再理髮也行……”
陸鳴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道:“你再給我說一遍。”
方景堯還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睛,忽然就明白過來了,紅著臉結巴道:“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我沒想正月理髮,小舅我不是故意的,我真忘了……”陸鳴懶得理他,方景堯就坐在那一聲不吭的等著,這回真不敢反抗了。
理完頭髮,多少恢復了點精氣神,瞧著也是一個清爽帥氣的小哥了,陸鳴這才滿意了些。
他也沒立刻帶著方景堯回家去,開車找了一家安靜點的小酒吧,兩個人坐著聊了一會。
陸鳴輕微感冒,又開車,就只喝了一杯蘇打水,給方景堯點了酒。
方景堯一杯酒下去,就趴在那小桌上哭了,還挺傷心的。
“哭個屁,你們老方家淨出哭包。”陸鳴揉了眉心一下,他那天在門外坐了四個小時有點受寒,本來就有些頭暈腦脹的被小外甥這麼一哭眉頭都皺起來,“起來,說清楚了再哭。”
方景堯難受的不得了,道:“小舅我失戀了。”
陸鳴道:“看出來了。”
方景堯又心酸道:“我本來以為他要來我家玩兒呢,都邀請他來做客了,也想把我爸媽提前介紹給他,我還給他買了禮物,也沒能送出去,他今天跟我說……他找了個女朋友。”
“那有甚麼了不起,你也找一個。”陸鳴說完又覺得不太對勁,抬頭看向方景堯,警惕道:“甚麼叫找了個女朋友……景堯,你談的物件男的女的?”
方景堯落寞道:“男的。”
陸鳴捏著眉心,閉了閉眼睛,只覺得頭更疼了。
方景堯藏不住事兒,跟陸鳴又親,沒問幾句就全說了。
他之前有個關係不錯的同學,對方又是送東西又是寫信的,方景堯就以為那人是喜歡自己,最初也沒戀愛的意思,也是後來他去幫對方做參賽設計的時候,那人說你別來了,又不是我甚麼人,也不能總是幫我啊。
就這麼一句,方景堯就想歪了。
他以為人家是在跟他要名分,想來想去,這傻小子就邀請對方來自己家了,還打算歡歡喜喜地提前給他爸媽做思想準備。就在方景堯前幾天準備去車站接人的時候,對方告訴方景堯他不能來了,因為他要留下來陪女朋友。
陸鳴聽的雲裡霧裡的,問他:“甚麼叫他要陪女朋友,那你們之前算怎麼回事?”
方景堯沒吭聲。
陸鳴被這個慫包氣的夠嗆,道:“在家當小霸王的脾氣呢?啊?就會窩裡橫。”
“我可能會錯意了,他跟我說的,和我想的不一樣。”方景堯難過道:“小舅,我心裡真的特別難受,他答應我那麼多,本來還說要來我家玩兒呢,怎麼就不來了啊。”
陸鳴看他哭的可憐,又有點心軟,哄他道:“沒甚麼好哭的,你跟我說說,怎麼突然喜歡男人了?你以前沒少收女孩子情書吧,我記得名字的就好幾個……”
方景堯道:“我之前也不太確定,但是遇到我那個同學,就覺得跟他一起也挺開心的,每天一起打遊戲,他來找我的時候還跟我一起打球、吃食堂……”
陸鳴笑了一聲,這簡直就是小孩過家家。
方景堯在那委屈的不行,喝了酒眼神發直,甚麼都說了:“上回他還說撐不住,想我抱抱他。”
陸鳴抬眼看他:“嗯?”
方景堯道:“我就給了他一個特別用力的擁抱,真的,我還拍了怕他肩膀跟他說加油呢!”
陸鳴憋著笑,繼續聽他說,已經不是很擔心了。
方景堯吸吸鼻子,紅著眼圈道:“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參加比賽,年後那個青年大賽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一起了,我畫還在他那邊,本來說等他寒假看完順便給我送家來,我……”
陸鳴聽見這句忍不住罵他:“有病呢吧,甚麼人都往家裡招!我就問你前段時間的畫兒拿哪兒去了,也給這人了?!”
方景堯縮了縮,道:“他就是看看。”
陸鳴冷笑:“看看,還你了嗎,我讓你拿去參賽的東西你也隨便給人,你有今天,該!”
方景堯道:“可他也沒拿去參賽啊,他自己也有本事的,就是找不到方向,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參加比賽,一起拿獎……”
陸鳴敲了敲他外甥的腦袋,方景堯喝的微醺,呆頭呆腦的看著他:“怎麼了?”
陸鳴道:“我聽聽有沒有迴響,怕是裡面裝的都是水。”
方景堯坐的近,抱著陸鳴胳膊蹭了蹭腦袋,在那委屈的不行:“小舅你是不是說我傻啊?”
兩杯酒下去,方景堯就開始在那哼唧個沒完,陸鳴默默忍受著。
方景堯安靜一會,忽然又開始哭:“小舅你還說我,你物件呢?我都沒敢問你,是上回談的那個和好了,還是分了又找了啊?”
陸鳴道:“就那一個。”
方景堯感動的不行,哭唧唧道:“真好,小舅你說我要不再等等我那同學,我覺得或許我再堅持一下,我倆也能在一起呢?”
陸鳴煩躁道:“你得了啊,左臉被打了,還非得湊上右臉去是不是?你那同學看著不怎麼樣,你倆不合適,趁早收手,別跟他在一起,聽見沒有?”
方景堯喝多了,趴在陸鳴胳膊上迷迷糊糊地說著甚麼,陸鳴聽了一會,勉強分辨出幾句話,他說:“小舅你們好好的,別吵架……分手太疼了……”
陸鳴拿手撐著額頭,眼神有些迷茫,過了一會又笑著搖了搖頭:“哪兒分得了。”
等小外甥消停了,不鬧了,陸鳴這才帶他上車回家。
回去之後先安頓了方景堯這個小酒鬼,又自己去找了醫藥箱,家裡沒有感冒藥,陸鳴也懶得半夜出去買,就湊合喝了一杯熱水睡下了。
第二天的時候他被電話吵醒,接起來喉嚨沙啞的幾乎無法出聲,那邊的韓喬聿立刻聽出來了,問他道:“感冒了?嚴不嚴重,吃藥了沒有?”
陸鳴啞聲道:“沒事,前兩天受涼了,休息一下就好。”
韓喬聿叮囑他幾句注意事項,又擔心他嗓子,也沒多說就掛了。
陸鳴起來之後,吃過早餐就略微好了一些,他年輕,也不把這點小感冒當回事,穿上羽絨服去了外面院子裡繼續修剪之前那顆收拾了一半的桂花樹。
這棵桂花樹是陸老爺子特意從南方給老伴兒找來的,北方天冷,不好養,即便在背風的地方也凍得夠嗆。陸鳴找了些草繩來捆紮樹幹,又弄了其他保暖材料來把樹冠也包起來,正忙活著,就看到方景堯也出來了。
方景堯過來幫忙,拿了小剪刀給樹冠紮了幾個透氣孔,一聲不吭的幹活。
陸鳴看他一眼,道:“睡的怎麼樣?”
方景堯道:“還行,就是有點頭疼,小舅,你以後也別喝酒,真難受。”
陸鳴笑了一聲,道:“一會給你煮個醒酒湯。”
方景堯驚訝道:“小舅,你連這個都會做了啊?”
陸鳴道:“在廚房看多了,就會了,不就是個開胃湯嗎。”
方景堯羨慕道:“你物件很會做飯吧,小舅上回你還說請我吃糖醋魚……”
“那是你自己唸叨著想吃糖醋魚,”陸鳴一邊把樹冠覆蓋住,一邊糾正他,“下回等有機會,你來家裡吃飯,他手藝不錯,給你做好吃的。”
方景堯道:“好啊,那到時候我爭取也帶……”
陸鳴抬眼看著他,方景堯想了想,到底沒敢說“帶我那個同學過去”這句話。
陸鳴道:“吃一塹長一智,怎麼到你這就變成好了傷疤忘了疼呢?”
方景堯道:“你不也一樣,都吵好幾回了,還跟人家在一起。”
陸鳴道:“大人的事兒能跟你們一樣嗎!”
“都是談戀愛有甚麼不一樣的啊……”方景堯也不服氣,嘟囔道:“我喜歡的也不比你少。”
陸鳴比劃了一下,嗤笑道:“就你這,鼓勵的擁抱?你那都是小孩兒過家家呢,等以後遇到真正喜歡的再說吧。”
方景堯一頭霧水,陸鳴也懶得跟他解釋,把工具都給他道:“按我剛才那樣,把整個樹冠都包起來,去吧!多幹點活,益智。”
小外甥來了,多了個勞力,陸鳴就坐在一旁監工,趁著陸老他們還沒出來,時不時地收拾小外甥一下。
不一會,外面大門響了幾聲,陸鳴起身去看了下。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有兩個人正陸續從車上往下搬東西,而站在那敲門的正是韓喬聿的助理,他見了陸鳴笑道:“陸教授,過年好,給您拜年了!”
陸鳴道:“你也過年好,怎麼來我這了?”
助理笑呵呵道:“韓總提前讓準備了些年貨,美院其他老師那也送過了,這是韓總特意給您準備的,算著日子送過來。”他把手裡提著的一個小袋子也遞給陸鳴,道:“這裡面是一些常用感冒藥,也是按照韓總髮來的單子買的。”
陸鳴把藥收下了,但是送來的年貨多的有點誇張,他撿了幾樣留下,想讓助理把其他的帶走或者分了,助理哪兒敢,東西送到立刻就上車跑了。
陸鳴站在門口,身邊圍了十幾箱的年貨,只能喊方景堯過來幫著搬進去。
忙活了一陣子,動靜有點大,陸老太太也出來瞧了一眼,驚訝道:“怎麼這麼多啊,這都是甚麼呀?你們倆誰又從網上亂買東西啦?”
方景堯道:“姥姥,跟我沒關係啊,我是無辜的。”
陸鳴拆開一箱魷魚乾,拿了一包拆開塞方景堯嘴裡,道:“多吃飯,少說話。”他轉身對著老太太道:“發的福利,還有朋友送的,您收著吧。”
老太太去看了下,都是些放不住的生鮮,自己家裡留了一份,剩下的和方景堯蹲在那分了半天,打算周圍親戚都分一些嚐嚐。
也不知道是吃了韓喬聿送來的感冒藥,還是身上出了汗的關係,陸鳴感冒確實是好了一些,也不怎麼難受了。
韓喬聿那邊有些忙,等到下午才有時間打電話過來詢問:“東西都收到了嗎?”
陸鳴躺在床上看書,一邊翻頁一邊道:“都收到了,你這送的也太多了,根本吃不了。”
韓喬聿笑道:“你不是說親戚多嗎,你當小舅,多給那些晚輩分些嚐嚐。”
陸鳴笑道:“夠聰明的啊,你打著這主意呢?”
韓喬聿道:“對,想提前留個好印象,畢竟是做長輩的。”
陸鳴笑了一聲,道:“表現的這麼棒,要不要我抱抱你,鼓勵你一下啊?”
韓喬聿低聲笑道:“要,不過這次分開太久了,我可能要抱到你哭為止。”他那邊頓了一下,也不知道想到了甚麼,聲音也帶了點沙啞:“就算你哭著求我,也不會放開你。”
作者有話要說:解釋一下理髮店的事,北方有句話說正月剪頭死舅舅→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