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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第383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三百五十車茶葉,一百車精鹽,五十車絲綢。”

 斡丹掀開車身上覆蓋的油布,取出一塊緊實的褐色茶餅掂了掂重量,又嗅了嗅氣味,然後遞給阿勒坦,一臉興奮地說:“是上好的茶餅,一餅七兩,半點沒有偷工減料。”

 阿勒坦拈起一撮茶葉在嘴裡嚼了嚼,頷首道:“的確不錯。對方如此大手筆,是要與我北漠交易甚麼?”

 斡丹道:“他說只送不賣,算是給聖汗的祭天大典一份遲來的賀禮。”

 阿勒坦嗤笑一聲:“不是交易,那就是別有所圖了。對方如此清楚地知曉我們目前急需的物資,送上門的時機也掐得正好,看來所圖不小啊。”

 斡丹聞言皺眉:“不是誠心相贈,那就退回去好了,我們再缺茶與鹽,也不想要裹著陰謀詭計的賀禮。阿勒坦,你要是不想見他,我去打發他走。”

 阿勒坦拍了拍斡丹的肩膀:“不,我打算見他一面。”

 會面的地點安排在王宮前廷的一座配殿中。只允許對方帶二十名以內的隨從,在宮門口經過嚴格檢查,確認沒有攜帶火藥、火器等破壞性強的危險品後,方能進入配殿。

 對於一個誠心送禮的人而言,這會面條件稱不上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傲慢,若是氣性大一點的,搞不好就拂袖而去了。然而那人卻欣然接受,這使得斡丹越發認為阿勒坦的懷疑很有道理,對方一定別有所圖。

 所以他帶著王帳親衛們,一早就全副武裝,守在聖汗周圍,等待那個不肯提前透露姓名的中原人登場。

 那人果然只帶了十幾名侍從,除了其中一人身披血紅色長袍,臉覆青銅面具,連雙手都被皮革手套遮得嚴嚴實實之外,其餘俱是黑色勁裝的劍士。

 黑衣劍士排成兩列跟隨在他身後,顯然是手下護衛,而最後進殿的紅袍人卻獨自立於角落,與雙方都離得頗遠,令人猜不透此人的身份。

 阿勒坦高居主座,身軀半斜,將左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抵著側臉,不怒自威。凌厲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後,停留在殿中那名散發長衫的中原男子身上。

 這是個飄逸出塵的年輕男子,衣白勝雪,頭上沒有戴冠,任由烏黑長髮瀑布般披洩在身後,末端束以白繩。往殿中一站,身姿如仙鶴臨水,氣度脫俗。

 他朝阿勒坦優雅地行了個合十禮,曼聲道:“雲鶴居士,見過天聖汗。聖汗若不嫌棄,可稱餘為‘鶴先生’。”

 大銘朝廷早已放出話來,不承認阿勒坦在祭天大典上給自己的“聖汗”之前加的“天”字尊號,若有誰擅自稱其為“天聖汗”,便是犯了媚敵之罪。而這位鶴先生來自中原,卻毫無顧忌地稱呼他為“天聖汗”,僅從這個字中,阿勒坦就看出對方與銘廷並不對路。

 “你便是送禮之人?”阿勒坦面無表情地用漢語問道。

 鶴先生微笑:“不,我只是運送者,負責將這五百車賀禮安全送至北漠,並向聖汗展示誠意,以期建立盟友關係,為將來的合作共贏奠定基礎。”

 “倒是坦蕩,一見面就把目的和盤托出。既然你只是運送者,那麼送禮之人究竟是誰?”

 鶴先生的微笑如終年不化的雪山:“弈者。”

 阿勒坦的金瞳猛地一縮,眸色沉沉地暗下來,峻聲道:“你再說一遍,是誰?”

 “弈者。”

 阿勒坦左手一拍扶手,長身而立,右手已拔出腰間所佩彎刀,猛地向鶴先生擲去。

 彎刀周身遍佈黑白紋路,乃是最堅硬的烏茲鋼所鑄,刀刃鋒利無比。更兼投刀之人膂力驚人,這一刀呼嘯著飛過半座大殿,簡直如奔雷落霄、掣電裂空,眼看要將鶴先生當場洞穿。

 鶴先生武學境界已是一流,雖不擅招式,體內所懷的真氣卻不容小覷。可是面對這劈面而來的一刀,竟是被那股不破不還的氣勢死死壓制,真氣凝滯了一瞬。

 危急時刻,殿角獨立的那名紅袍人出了手,腰佩的摩挲刀出鞘,同樣是脫手投擲,凌空擊向飛旋的彎刀。

 摩挲刀的刀尖擊在彎刀的烏茲鋼刀面上,瞬間刀尖碎裂,隨即力道反震,刀身寸寸綻出裂紋,最終掉落於地。

 而彎刀雖毫無損傷,卻因這下阻擋減弱了灌注其中的勁力,去勢也慢了幾分。

 鶴先生抓住這點生機,旋動袍袖,真氣形成離心之力,終於在彎刀近身時將其拂落,總算是有驚無險。

 阿勒坦轉頭望向紅袍人。

 鶴先生此刻表面看著淡定,後背卻滲出冷汗。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間自己離死亡有多近,如同被捕食者的視線牢牢鎖住的獵物。

 “……我自認對天聖汗無有不敬之處,弈者更是與聖汗素未謀面,為何竟引來這番雷霆震怒?還望聖汗賜示。”鶴先生極力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阿勒坦收回投在紅袍人身上的、充滿審視與戰意的目光,對鶴先生逼問道:“弈者是不是與黑朵做了交易?黑朵給他魔鬼的的藥丸,與他聯手挑起銘國和北漠諸部的紛爭,而弈者同意幫助黑朵奪回塔兒合刺一族的北成帝位,是不是?”

 聽見“魔鬼的藥丸”這幾個字眼,紅袍人覆蓋皮革的雙手痙攣般緊攥了一下,旋即緩緩鬆開。

 鶴先生轉念一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當初薩滿大巫黑朵折在阿勒坦手裡時,定是熬不住刑,吐露了與弈者之間的交易。此事既然已經曝光,矢口否認毫無意義,不如先認下,再回旋化解。

 於是他說道:“弈者與黑朵大巫之間的確有過交易,目的是使銘國邊境動亂,並非針對聖汗。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北漠盡在聖汗掌握,弈者與聖汗合作的一片誠心,天日可表。”

 阿勒坦道:“就是因為你們這場交易,黑朵對我父汗下毒,用藥丸將他變成了一具傀儡,最終喪生在兀哈浪刀下。黑朵死了,但這仇也要在你們弈者頭上算一份!”

 鶴先生一面暗自驚心今日能否走出這座王宮,一面露出詫異又真誠的神色:“黑朵拿藥丸去做甚麼,我們委實不知。配方與藥丸都是他親手研製的,當初交給弈者時,他只交代了藥性而故意淡化成癮性……對了,弈者自身也在服用藥丸。這個證據應該能證明我們與黑朵並非同一條船上的人。”

 弈者的確在服藥,然而每次卻只掐去了指甲蓋大的分量,剩下的絕大部分呢?紅袍人冷冷地想。

 阿勒坦沉默地思索著甚麼。

 鶴先生抓住機會,繼續鼓唇搖舌:“天聖汗統一北漠,乃是天命所歸,韃靼也好,黑朵也好,或許都是長生天在聖汗登基之路上所設下的考驗。如今聖汗距離最終的目標只有一步之遙,弈者願助一臂之力,共同推翻銘廷,重新劃分勢力範圍。”

 阿勒坦終於開口:“如何劃分?”

 鶴先生暗喜,朗聲道:“以黃河為界。”

 阿勒坦不屑地一哂:“難道我北漠鐵騎打不到黃河?”

 鶴先生這才不疾不徐地丟擲誘餌:“幽雲十六州,盡數歸於聖汗。”

 這是淪陷於異族手中百餘年,大銘開國皇帝歷經多次北伐,方才從北成手中奪回的中原土地!涵蓋了京師、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等戰略要害之地,如今鶴先生輕飄飄一句“盡數歸於聖汗”,便要將其拱手讓出。

 此時若有大銘官員或百姓在場,聞言勢必怒髮衝冠,然而對北漠之主而言,卻是一份盛大厚禮與絕高功績。鶴先生相信,沒有任何一個可汗對此不會動心,絕對沒有。

 阿勒坦再次陷入沉默。鶴先生從他臉上看不穿真實想法。

 片刻後,他說道:“近日風雪延綿,行路困難,諸位不妨在旗樂和林盤桓幾日。南面的副城暫時撥予你們居住。”

 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卻把他們連人帶車都扣下了。

 鶴先生還在揣摩這位年紀輕輕卻行事老練的北漠之主的心思,阿勒坦已經轉身離開配殿。

 斡丹走到鶴先生面前,拾起地面上的彎刀,檢查後見刀鋒上出現了一點裂紋,不滿而挑釁地朝紅袍人嚷嚷了幾句北漠語。

 紅袍人只當沒聽見,丟下鶴先生與一干黑衣劍士,徑自走出了殿門。

 走下臺階時,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走廊上有個身影一閃而過,他不知為何陡然心悸,轉頭定睛去看時,空蕩蕩的走廊盡頭一個人也沒有。

 -

 阿勒坦從配殿後門出來,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蘇彥從旁邊的小門裡探出頭來,喚了聲:“聖汗。”

 “躲在後面的隔間裡偷聽?”阿勒坦並未露出意外之色。

 蘇彥訕訕地笑了笑,說道:“聽說有中原人主動求見與送禮,我有點好奇麼。”

 “既然你都聽到了,對此有何建議?”阿勒坦本想說“想法”,但臨出口時,換成了更實質化的“建議”。

 蘇彥說:“有,但我不想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說。”

 “……我以為你再也不想與我獨處一室。”阿勒坦說著,把臉轉向庭下空地,不願被他看見自己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悅色。

 蘇彥在尷尬之餘,又有些心虛加心軟。“我沒有這個意思,”他小聲說,“在這座王宮裡,聖汗是主,我是客,哪有客人不讓主人進屋的道理。”

 阿勒坦驀然轉回來看他,斷然道:“你不是客,你是我的可敦,同樣是此間的主人!”

 “是麼?可我這半個主人卻連宮門都無法隨意出入。”

 阿勒坦噎了一下,深吸口氣,輕嘆道:“好吧,我不再限制你的自由,但有一個要求……請求,你若是決意要離開旗樂和林,務必提前告訴我,聽一聽我的說法,可以麼?”

 蘇彥想了想,覺得這是最起碼的尊重與禮貌,於是點頭道:“我答應你。”

 阿勒坦說完這句話,心裡難受得緊,沉著臉丟下蘇彥快步向寢宮去,走出幾十丈後,驟然折返回來,把蘇彥往肩頭一扛。

 蘇彥錯愕後抗議地捶他的後背:“都說了不要扛肩上,我又不是麻袋!”

 於是阿勒坦改扛為抱,蘇彥較之前舒服多了,也就沒撲騰著要下地自己走,反而習慣性似的,將手臂勾在對方的肩頭。

 阿勒坦抱著難得溫順的烏尼格,嘴角微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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