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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35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豫王這次出城,一去兩天兩夜沒有回來。

 僕役們都已經很習慣了,反正一個月三十天,王爺至少有二十天不在府裡,有崔長史與宗長史打理王府,他們只管按部就班,該做甚麼做甚麼。

 蘇晏這兩天卻過得煎熬,一方面出於直覺不願相信豫王勾結不臣的藩王、心生反意,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被豫王的過往戰功與英雄氣概打動的瞬間;另一方面還要做出渾然無事的樣子,不動聲色地在豫王的書房、寢殿等機要之處搜查證據。

 到了第三天入夜時分,荊紅追潛入了王府。

 其時蘇晏正在自己房間的油燈下,梳理從遼王多封來信中提取出的資訊。荊紅追悄無聲息地撬開窗戶翻進來,嚇他一跳。

 “阿追?你去了這麼久,我很擔心。”雖然知道阿追已是宗師境界,但蘇晏還是先打量過對方,確認沒有受傷後,才鬆了口氣,“畢竟豫王武功高強,身邊又有一支精銳府衛,萬一被他發現你暗中跟蹤探查……”

 荊紅追對蘇大人的擔心既享用又愧疚,上前安慰道:“大人放心,豫王發現不了。領軍作戰我不如他,但論單打獨鬥、追蹤刺探,他絕非我的對手。”

 蘇晏略一猶豫,方才問道:“有甚麼發現?”

 荊紅追正欲開口,蘇晏又出聲打斷:“等等說,我……”他想說“我先做個心理準備”,但為何要做這個準備?是因為害怕會從阿追口中,得到他最不願接受的那種情況嗎?

 “我……”蘇晏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亂了,無意識地抓住桌邊的茶壺,定了定神,“我先給你倒杯茶。你潤潤嗓子,慢慢說。”

 說是倒杯茶,手裡卻把茶壺整個遞了過去。

 荊紅追似乎有所察覺,但甚麼也沒問,從蘇大人手中接過茶壺,對著壺嘴一口喝完冷茶,拉著他坐回椅子上。

 “那夜我尾隨豫王出城,果然是一路北上。我以為他們要去大同軍鎮,但他們很快偏離官道,轉而向西,往左雲去了。”

 “左雲?”蘇晏取出一張輿圖,在桌面上展開,仔細檢視。左雲是山西邊防沿線中極重要的一處,是大同左衛的駐紮地,與大同右衛所駐的定邊遙遙相望,成為戍衛邊境的兩道屏障。

 荊紅追指了指輿圖:“他們去了左雲的朔衛城,就是這裡。”

 “豫王去朔衛城做甚麼?”蘇晏問。

 荊紅追道:“去暗會一個人。”

 “甚麼人?”

 “那人沒露過面,但豫王似乎與他十分熟識,兩人在密室中獨處許久,不知其所言所行。”

 邊陲要隘,秘密會面,對方是誰?遼王?還是北漠的……蘇晏眉頭緊蹙,陷入不祥卻合理的聯想。

 “大人……大人?”

 被荊紅追的喚聲驚醒,蘇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幾乎把輿圖邊角給揉爛了。

 他按捺著內心起伏的情緒,凝聲道:“阿追,我沒事,你繼續說。”

 “我本想潛入密室一探究竟,但豫王的府兵層層把守、極其警覺,若強行接近,也許會打草驚蛇。於是我潛伏在牆外,等到豫王出了院門,帶著府兵往野地裡去,便再次遠遠地尾隨著,到了一處兵營。”

 “兵營?哪個衛所的兵營,”蘇晏在輿圖上找,“是左雲衛嗎?”

 荊紅追握住了他的手:“大人不必找了,不是左雲衛……是豫王私設的兵營。”

 蘇晏彷彿腿筋抽了一下,有點趔趄。荊紅追從他的手扶到臂,牢牢穩住,帶著一種瞭然的憂色注視他。蘇晏深吸口氣,拍拍荊紅追的胳膊,說:“我沒事,你放心,繼續說。”

 “我親眼看見,豫王在兵營裡練兵。”

 “練兵……人數多少,能估得出來麼?”

 “約有五百人。”

 蘇晏道:“也許是豫王府的府兵,親王守衛五百,並未僭越。”

 荊紅追搖頭:“是每一輪五百人。我潛伏在旁的第二日,正好這批練熟戰陣的兵們出了營,緊接著又進來一批新的。而且,光是豫王身邊所帶的護衛就已經有兩三百人了,這些受操練的絕非府兵。”

 蘇晏不做聲。

 荊紅追又道:“不止是練兵,那附近還有好幾座冶鐵爐與鑄器廠,我摸了個半成品帶出來。”

 他從懷中掏出個黑黝黝的金屬物件遞給蘇晏,像是火銃的形狀,但缺少零部件。蘇晏接過來翻看,忽然問:“阿追,那本書在哪兒?趙世臻送我的那本火器圖譜,《煥曜神兵譜》!”

 荊紅追一怔,答:“出京時大人囑咐過的,我收進行李裡了。進了懷仁後,我混進點心鋪子做夥計,行李也一併藏在後院了。”

 “你去把那本圖譜拿給我,快。”

 須臾工夫,荊紅追去了又回,遞過來一本厚厚的線裝冊子。

 蘇晏快速翻閱,在其中一頁停住。手指在繪圖上摩挲片刻,再次比對了金屬物件後,他失望而又疲倦地長嘆了口氣。

 荊紅追眼力過人,一眼就看出那幅手繪是一把火銃的詳細構造圖,問:“這鐵疙瘩可是與圖上的火銃有關?”

 蘇晏沉聲道:“阿追你可還記得我說過,曾經用掣電銃射傷了前任七殺營主,迫使他毀容自戕?”

 荊紅追點頭:“這就是掣電銃?”

 “不,比掣電銃的威力更大,圖譜上稱之為‘旋機翼虎銃’,同樣是趙世臻發明的火器,其三根槍管可以旋轉,輪流擊發。”

 “趙世臻?是那個被大人招進天工院的火器師?他與豫王是甚麼關係,為何這銃會出現在豫王的鑄器廠裡?難道――”

 蘇晏道:“阿追,我最擔心與最不願看到的事,正一步步被證實……七郎……沈柒曾說過,趙世臻最為潦倒時,靠給豫王進獻掣電銃才有了出頭的機會,但那把銃出了問題,差點把豫王的手指當場炸斷。

 “後來趙世臻並未得到朝廷重用,大家都以為他得罪了豫王,故而不得舉薦。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猜錯了,豫王不僅沒有因此記恨趙世臻,還暗中與他關係匪淺,甚至在離京赴藩時,帶走了他所研發的新款火器的詳細資料……所以你才會在豫王兵營裡見到這玩意兒。”

 蘇晏晃了晃手裡的銃管,再次嘆道:“我自詡對趙世臻有知遇之恩,可沒想到豫王收買人心的能力比我更勝一籌啊!”

 荊紅追聽得直皺眉:“豫王募練私兵、暗鑄火器、密會不明身份之人,大人覺得他是否有反意?”

 這話問得尖銳,蘇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須臾後才道:“是很可疑,但還不能百分百定論……我要確認一下,豫王密會的究竟是誰。”

 “若是反賊、敵酋,大人又當如何?”

 “……當如何,便如何!”

 荊紅追從他手中抽出火銃零件往桌面一扔,抱住了蘇晏:“我知道大人……清河你心裡不好受。這般不三不四的差事,本就不該叫你去辦,小皇帝是故意刁難,以報復你的不辭而別。這事我們別管了,讓他自己去查,他們叔侄之間爭權奪勢,與你我何干?”

 蘇晏輕拍對方腰背:“未必與你我無關,但勢必與天下人有關。阿追,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到底,不僅因為豫王是我引導賀霖放走的,我對此責無旁貸;更因我蘇清河心有困惑與不甘,想向朱槿城討一個真相。”

 荊紅追沉默了良久,最後低聲道:“大人說了算。”

 蘇晏無奈失笑:“不是誰說了算的問題。我們之間並非從屬,你若是不樂意,儘管與我分辯,說服我聽你的。”

 荊紅追道:“為何要分辯?我為大人執劍的意義,不就在於讓大人在安然無恙的同時,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換做是我心意已決,大人會不會反對與阻止?”

 阿追知我!蘇晏這一刻簡直愛死了他的貼身侍衛。用力回抱了一會兒,他問:“你可知豫王何時會再與那個不明身份之人密會?”

 荊紅追道:“我不知他們在密室中的言談,但在鑄器廠聽匠人們催促說,這批火銃要在半個月內交付。也許正是交給那個人。”

 “半個月內……”蘇晏沉吟片刻,吩咐道,“阿追,你先回點心鋪繼續潛伏,等候我的訊號。”

 他附耳交代了幾句。荊紅追點點頭,目光不捨地望了他一眼:“大人保重,安全為要。”蘇晏笑了笑:“有你這位絕世高手在身側,我怕甚麼?”

 荊紅追走了。

 蘇晏立刻寫了封信,交給一名負責守衛他的府兵:“儘快把這封信送到王爺手中,就說我病了。”

 府兵有些猶豫:“卑職並不知王爺去向,還望蘇先生見諒……”

 蘇晏淡淡道:“你不知道,那就麻煩轉交給知道的人,若是王府中一個明白人都沒有,我便自己出城去送。”

 豫王交代再三,怎麼可能任由蘇晏離開王府,府兵只好收了信,出門便將此事稟報了崔長史。

 “蘇先生說他病了,可卑職瞧他氣色不錯,比初來時似乎還養胖了一點兒。”

 崔長史笑道:“蘇先生這病患得有意思。你還是快馬趕去朔衛城送信,至於王爺信不信、管不管,那是王爺的事,我等可無權插手。”

 府兵點頭稱是,當即帶幾個人連夜離開懷仁,直奔左雲。

 三日後,懷仁下起入秋的第一場初雪,雪霰小而稀疏,尚未落在肩上便化作了雨滴。

 蘇晏在長袍外添了件披風,臨軒觀雨夾雪,不知不覺斜倚著躺椅打起了盹兒。迷糊中忽然感覺面上一涼,他驚醒過來,意識到蓋著臉的書冊被人拿走了。

 豫王站在椅前低頭端詳他,一身戎服業已溼透,袍角沾滿泥水,顯然是從外面回府後,尚未更衣便過來了。翻了一下手上的書冊,豫王似笑非笑地問:“志怪奇談,好看麼?”

 蘇晏打了個呵欠,懶洋洋拖著腔:“‘日長院宇閒消遣’而已,好不好看有甚麼打緊?”

 “哪兒拿的?”

 “你的書房。”

 “除了這幾本,還想看甚麼?”

 蘇晏轉念,故意露出不懷好意的神色:“想看你書桌帶鎖的抽屜裡,藏的是甚麼機密。”

 豫王二話不說,握住了他的手腕:“走,我帶你去看。”

 蘇晏用力抽回手來,順道把書冊也奪了過來,往椅面上一躺,嗤聲道:“真以為我愛看?你好好鎖著吧。”書冊重又搭在臉上,他的聲音從紙頁間悶悶地傳出來,“這回能在府中待幾日?”

 豫王一顆浪子心,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問出了愧疚感。他在扶手旁半蹲下來,歪頭從書冊邊緣窺探蘇晏的神情:“三日……呃,四日?等我再出一趟門,把手上的事了了就回府,能一直閒到年後。”

 蘇晏挪開書冊,拿眼睛瞟他:“下次出門玩帶上我。整日窩在王府,骨頭都盤酥了。”

 豫王婉拒道:“我不是去遊山玩水。北地荒涼,入秋後又冷得緊,還是待在府裡比較舒服。下次我不會去太久。”

 蘇晏霍然轉了個身,拿後腦勺對他:“在下抱恙,想休息,王爺請自便。”

 “生氣了?”豫王把臉湊過去,忽然想咬他彎出衣領的白皙頸肉。熱氣吹拂在後頸,蘇晏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豫王笑道:“聽說你生病了,生的是甚麼病?”

 蘇晏不理他。

 豫王貼近他耳畔,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幾乎要把他的耳朵燙融了:“相思病?”

 蘇晏反手就是一書本,還沒等砸中對方那張得意的嘴臉,就被壓了個結結實實――豫王連人帶溼衣整個兒壓了上來,躺椅在身下不堪重負地吱呀響,蘇晏喘不過氣,叫道:“快起來,要塌了……起去!”

 豫王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哈哈大笑:“放心,這躺椅結實得很。再說,本王也沒有很重。”

 “放屁!”蘇晏爆粗,“你重死了好嗎,那次從水榭回去後我肋骨痛了兩天,還以為自己骨裂了!”

 此言一出,兩人都愣住了。

 豫王慢慢笑了起來:能這般隨口無心地說起往事,說明是真的翻篇兒了,橫在兩人中間最深濃的那團陰影,如今似已消散殆盡。

 蘇晏以臂擋著頭臉,是抗拒的姿勢,卻能窺見耳根後隱隱一抹霞色蔓延。

 豫王此刻內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柔軟與不明物件的感激,愛意洶湧無法排解之下,他用新長出胡茬的下頜蹭著蘇晏的頭頂,動情嘆道:“這要是在戰場上可怎麼了得……被對方一句話、一個眼神就繳了械,若是對方有心來勾引,還不得連同性命都雙手奉上。”

 蘇晏原本還在赧顏與尷尬中,聞言忍不住開口罵:“甚麼鬼話,胡說八道!”

 豫王低低地笑著,起身把他從躺椅上半扶半扛地弄起來:“你身上的衣物也被我打溼了,一同去更衣?”

 “給我滾蛋!”

 最終還是被拽去更了衣,蘇晏臉是熱的,心底的一股寒意卻瀠洄不散,很想直截了當地質問一句:朱槿城,你可還是當年那個赤膽丹心的靖北將軍?

 豫王卻是前所未有的好心情,幾乎片刻不離地陪了他四五日,甚麼正經事不做,只是吃喝玩樂各種消遣,直到離城之日再次來臨。

 這回豫王走得有點急,似乎想要快去快回。

 目送豫王離開後,蘇晏進了點心鋪子,對等待已久的店小二說:“阿追,我們入夜就出發,尾隨他去朔衛城。這次,我一定要弄清密會豫王的究竟是甚麼人!”

 荊紅追點點頭:“我必竭盡所能。不過大人,若是豫王鐵了心要造反,還望大人早下決斷,以免受其牽連。”

 蘇晏沒有回答。半晌後低低地吟了句:“一身轉戰三千里,一槊曾當百萬師……”

 荊紅追亦沉默,片刻後道:“他若真有心、有真心,便不該辜負大人這一腔情意。”

 蘇晏當即厲聲反駁:“甚麼情意!我對他沒有情意!”

 荊紅追:“情義。義薄雲天,義不容辭。”

 蘇晏:“能耐了啊追哥,會玩兒文字遊戲了,諷刺我口是心非呢這是?”

 荊紅追:“屬下萬萬不敢,大人心口如一。”

 蘇晏氣沖沖地走了。回到王府的寢室中,他想來想去,覺得阿追這是胡亂呷醋,給自己戴了一頂無中生有的綠帽――

 對豫王,他的確有欽佩、有惋惜,有類似於盟友與袍澤間的關切,但說甚麼情意……這也太荒唐了吧!須知好馬不吃回頭……不對……破鏡豈能再重……更不對!

 蘇晏心梗地把羽枕、抱枕一通亂捶,在被窩裡塞成個人形,然後放下帷帳,吩咐侍女:“我前幾日睡眠艱難,方才服了安神藥,須得睡上十幾個時辰。我沒起床,你們不要進來攪擾。”

 侍女應聲退下。

 不多久,一道青煙飄出了夜色籠罩下的懷仁古城。

 夜路難辨,荊紅追攬著蘇晏同乘一匹馬,向著西北方的朔衛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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