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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第34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將手從朱賀霖掌中抽出,說道:“臣正停職,就不去午門了。恭送皇上。”

 朱賀霖體諒他此時不想見謝、江等人,便頷首道:“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回頭有甚麼情況,朕命人來告知你。”

 聖駕離開後,蘇晏連忙扶起跪在地上的沈柒:“七郎,你真的沒受傷?”

 沈柒面無表情:“你信我方才所說?”

 “當然。若非遇到勁敵,蘇小京怎麼可能從七郎刀下走脫。我知道你一定也很遺憾,但不必太在意,日後還有機會。”

 “可皇帝不信我。”

 蘇晏從中斡旋:“皇上還年輕,處理事務有時候意氣與個人好惡佔了上風……”

 沈柒道:“先帝不年輕、不意氣用事,也不信我。”

 蘇晏噎了一下,嘀咕了聲“不許叫‘先帝’”,又努力解釋:“他那是與你性情不投。其實皇爺有時打壓歸打壓,還是挺重用你的……”

 沈柒微微冷笑。

 蘇晏無奈又心疼:“縱然他們不信,世人皆不信,還有我——我信七郎。”

 沈柒猛地伸手,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蘇晏摸了摸沈柒的後背:“好啦,別生小朱的氣了。相識數年,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麼,事情過後就好了。”他想了想,岔開話頭道,“我雖不去午門,卻也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你幫我去瞧瞧。順道從東市帶些鶴觴酒回來,今晚我們聚餐一頓,喝醉了也無妨,反正我從明日開始就不用早起坐衙了。”

 “行。你在家好好休息。”沈柒親了親他的額頭,鬆開手,轉身離開。

 剛出了屋門,便聽耳邊一線傳音入密:“——我也不信你。”

 是荊紅追的聲音。沈柒腳步微滯,頭也不回地走了。

 黛藍色飛魚服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蘇晏扶著桌角坐下,臉色有點蒼白,喃喃道:“阿追,我這會兒心很亂……”

 荊紅追將手掌貼在他背心,緩緩輸入真氣,幫助調理體內浮動的氣血,低聲問:“大人在想甚麼?”

 “……我不能去想,也不願去想。”蘇晏忽然端起桌面上早已冷卻的半杯安神茶,一口灌下,長吐了口氣,“我信他。”

 -

 朱賀霖帶著御前侍衛,匆匆趕到午門外。

 在廣場上扎堆圍觀的官員與皇城守衛見聖駕到來,連忙跪地行禮,口稱“皇上萬安”。

 朱賀霖揮揮袖子讓他們平身,親自走進場中去看。

 驛馬倒在一旁沒了氣息,口鼻處滿是白沫,顯然是過度驅策,耗盡馬力而亡。塘兵坐在地面,被人扶著灌參湯。一名醫官正將銀針從他頭臉上拔下來,見到皇帝親至,連忙收針行禮。

 朱賀霖問:“救過來了?”

 醫官道:“稟皇上,救過來了,這便可以開口說話。”

 塘兵從脫力中緩過氣來,慌忙叩頭。朱賀霖道:“免禮,直接說。”

 “小、小的……奉於閣老之命,從大名府送一份重要塘報抵京,上呈朝廷……六百里急遞,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擱……”塘兵說著,解下身上的揹包,從中取出一個密閉的方匣放在地面,又掏出一個帶火漆的信筒,低頭雙手奉上,“這是於閣老親書的奏報,請皇上御覽。”

 朱賀霖坐在內侍端來的矮凳上,拆開信筒,取出一份奏章細看,片刻後從眉梢眼角放出驚喜的熱光來。

 “匣子,快,開啟!”

 御前侍衛領命,立刻上前開啟匣子,一股腥臭味頓時飄出。

 朱賀霖吩咐:“提起來,讓朕看清楚。”

 侍衛長魏良子一把抓住髮髻提起來,竟是顆用石灰醃過的人頭。這人頭亂髮蓬蓬,雙目緊閉,眉頭位置有一顆黃豆大小的紅色肉瘤子,面上肌肉扭曲,脖頸處被利刃砍斷,顯得很有些猙獰。

 朱賀霖歪著頭仔細打量後,大聲笑道:“召集百官,奉天殿議事!”

 朝臣們接到傳令,紛紛從官署出來,即刻趕往奉天殿,不到半個時辰就聚齊了,見皇帝早就在龍椅上落了座,縱然滿腹疑惑也不敢四下詢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為何一日兩朝。

 跪拜行禮後,只聽皇帝在御座上直接發了話,聲音清越:“朕剛剛收到一顆人頭,你們猜猜,是誰的?”

 眾臣吃驚,面面相覷,低聲猜測。

 “給皇上送人頭?”

 “刑部,還是北鎮撫司……”

 “聽說,又有一份塘報抵京,就在方才……”

 “大名府送來的?莫非是……戚敬塘的人頭?於閣老抓到他,把他按軍法處置了?”

 沈柒站在奉天殿的角落,冷眼望著殿中私語的朝臣們,一聲不吭。

 朱賀霖起身,將匣子裡的人頭猛地往玉階下一扔。人頭帶著血腥氣與石灰粉,在青黑色的金磚地面骨碌碌地翻滾,捱到哪個大臣的腳邊,那人便失聲驚呼著,向後退避開去。

 人頭翻滾著,撞到金柱,停下不動了。眼皮被地面蹭開,一雙渾濁的眼珠斜向上,盯著滿朝文武,彷彿臨死前滿懷怨恨。朝臣們嚇得紛紛後退,騰出好大一圈空地。

 朱賀霖環視眾臣,揚聲道:“——這是廖瘋子的人頭!”

 廖瘋子……殿中陷入短暫的寂靜,隨後譁然了!那個率領幾萬賊匪,在河南、山西、山東、北直隸等地流竄五六年,殺官劫糧、搶奪軍械,朝廷幾次派兵圍剿都未竟全功,從於徹之手中數度逃出生天的亂軍頭領——廖瘋子?!

 “朝廷心腹之患,一夕剪除,於閣老這是立了大功啊!”兵部一名官員忍不住高聲稱道。

 “是啊,不愧是名將,文可安邦,武可平亂。”

 “此頭一落,中原腹地之亂,至少平定了大半。”

 “……”

 謝時燕與江春年彼此相視一眼,面色都不是很好看,但還算平靜。於徹之經此一役,功勞大漲,但比起其他政務,他更擅長軍務,故而在內閣議事時也不怎麼搶風頭。更重要的是,於徹之已年近五旬,身上因征戰而落下的舊傷也逐漸開始發作,還能再幹幾年?

 所以目前,他們最有分量也最危險的政敵,應是年僅二十歲、政績過人且深得聖眷的蘇晏。

 等到群臣激動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朱賀霖忽然“嗤”地笑了一聲,說道:“怎麼,軍情還未公示,諸位就認定這是於閣老的功勞?”

 ……不是於徹之,還能是誰?群臣一臉不解。

 朱賀霖朝富寶點點頭:“念!”

 富寶展開於徹之上呈的奏本,抑揚頓挫地高聲唸誦起來。

 群臣們聽著聽著,不少人面色驚變,有漲得通紅,有刷的煞白,還有的好似萬花筒。

 於徹之的奏本里,把這件事的始末說得一清二楚——

 原來,戚敬塘建議於徹之擒賊先擒王時,得知廖瘋子最擅長打游擊戰與狡兔三窟,以至於朝廷幾次發兵都難以斬草除根,心中便有了計策。

 為了麻痺敵方奸細,他故意不服軍令與於徹之大吵一場,繼而率領兩萬左軍擅自奔襲,深入敵後。之後與亂軍的幾次交鋒,也是佯敗潰逃,引誘敵方追擊。

 由於戚敬塘為人機警到近乎狡獪,又擅長佈局,以自身為餌終於削弱了廖瘋子的戒心。廖瘋子親自領兵追擊“敗軍”,最終落入彀中,被戚敬塘半夜摸營砍掉了腦袋。

 戚敬塘帶著人頭與餘部回來,知道免不了軍法處置,便主動效那廉頗負荊請罪之舉,脫光了衣物跪在於徹之帳前領罪。

 於徹之怒他自作主張,可又愛他的軍事才華,故而從輕處罰,只結結實實地打了他一百軍棍,以儆效尤。

 之前三份軍情,是於徹之真以為他失聯與敗亡時寫的,後來真相大白,就立即寫了第四封奏報,急送京城。

 戚敬塘雖然捱了軍棍,趴在床上七八日動彈不得,但得知於徹之並沒有像他曾經的上司一樣搶佔功勞,而是據實上報朝廷,對其人品十分欽佩。如今兩人就跟那高山流水似的一拍即合,成了性情相投的忘年交。

 “是戚敬塘……於萬人軍中斬首敵酋,立下大功的,竟然是那個藉藉無名的登州小子……”

 “戰場之上雙方爭利,常用誘敵之計。但如何因勢利導,使敵不辨利之真偽、不虞利中厲害,飛蛾撲火般投入死亡陷阱,這其中的門道可就深了。戚敬塘這一招示利誘敵,用得好哇!”

 “此子年僅二十餘,如此用兵老道,後生可畏。”

 “這、這誰能想得到啊!”

 “誰能想得到?當然是蘇閣老啊,否則當初又怎會一意提拔他。這叫甚麼,慧眼識英才!”

 “林大人,之前你不是還說‘蘇十二識人不明,以至有此大敗,理當負責’?”

 “不是我!我沒有!你可別瞎說啊!”

 “我也沒說過……誰說的?反正不是我說的。”

 有人拿眼神示意他們看兩位閣老,只見謝時燕與江春年一張臉白裡透青,青裡泛紫,惱喪與窘迫到無以復加。

 之前在朝會上大肆彈劾蘇晏,被他用“敗了我辭職,勝了你們辭職”的賭誓與皇帝旨意所裹挾的十幾名官員,更是一個個面無人色。

 朱賀霖看著這些人的臉色,比自己贏了還解氣,哂笑著擠兌道:“朕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們這幾個是不是該為自己無端攻訐閣臣、攪亂朝堂而引咎辭職了?”

 有官員臉皮厚,試圖挽回:“是臣有眼無珠,不識蘇閣老的高明之處,實在羞愧難當!臣等亦可效仿戚鎮撫,負荊請罪——”

 朱賀霖翻臉比翻書還快,當即怒而拍案:“你們效仿個屁!怎麼,一通狂吠亂咬之後,還想脫了衣服去趴清河家的門?滾你們的蛋!”

 天子金口玉言,要他們滾蛋,那就不能不滾。錦衣衛當即上前,將那十幾名官員的烏紗帽摘下,在地面滾了一滾,然後叉出奉天殿。

 旁觀的官員,有的揚眉吐氣,有的噤若寒蟬,有的暗自慶幸。

 謝時燕在心底沉重而絕望地一聲嘆息,知道從此以後,再想在這滿朝官員中尋找願意出面彈劾蘇晏的盟友,是比登天還難了。

 朱賀霖有點上癮,又把目光轉向謝時燕與江春年:“二位閣老,朕這裡有個任務,要勞煩二位。”

 謝時燕與江春年心知不妙,沒奈何只能躬身道:“不敢當‘勞煩’二字,但請皇上吩咐,臣必竭力完成。”

 “是這樣,”朱賀霖斜乜著他們,似笑非笑,“吏部左侍郎、文華殿大學士蘇清河受了莫須有的指謫與彈劾,含冤抱屈,如今仍停職在家。勞煩謝閣老與江閣老三顧茅廬,用一片拳拳之心,把朕的蘇愛卿給請回朝來,如何?”

 三顧茅廬……拳拳之心……

 皇帝這話一放出來,不就明擺著告訴蘇十二:你給朕可勁兒地作!可勁兒地折騰他們兩個,折騰到心滿意足了再回朝!

 謝時燕與江春年氣得要嘔血,可事到如今又能怎樣呢?聖命還是要奉的,任務還是要接的,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也只好捨棄一張老臉了……

 沈柒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悄然退出奉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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