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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第31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怔了一下,才從奇異的陌生感中恢復過來——這是一種恍如隔世的陌生,就好像你親手栽下的一棵樹苗,一陣子沒留意,再認真看時已經全然不是原來模樣,彷彿就在你忙碌與疏忽的那些日子,對方悄然吸收日月精華長成了葳蕤大樹。

 “賀霖……”第一聲叫得有些彆扭,蘇晏迅速調整心態,再次開口時泰然了許多,“約我今夜來風荷別院,是有甚麼事要說?與皇爺有關麼?”

 朱賀霖也在床沿側坐下來,與他面面相對:“與父皇,與你我都有關。”

 蘇晏點點頭,一臉專注傾聽的神色被燭光映亮。

 朱賀霖白日裡積攢的那些鬱氣與惡氣,瓢潑大雨沖刷不去,卻在這裡被他的神情安撫了。

 “你離開後,我拿著那本書信冊子,去東苑見了太皇太后……”他慢慢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道來,最後補充說,“這只是她自己的說法,至於是真是假,估計只有親歷過三十前秦王府事件的人才知道。”

 蘇晏陷入思索。

 朱賀霖略微轉頭,對床上沉睡的朱槿隚說道:“父皇,你能聽見我說了甚麼,只是無法睜開眼、發出聲,是不是?”

 朱槿隚沒有任何反應。

 朱賀霖自嘲地笑了笑:“也許這是我的錯覺,畢竟世人都希望自己祈願成真,誰也不能免俗……但我始終相信,父皇經歷了那麼多大風大浪,意志何等堅定,不會止步於區區一場開顱術。”

 蘇晏微嘆:“我問了應虛先生好幾次,他自認為當時施術是成功的。皇爺頗為波折地渡過了術後危險期,如今體徵平穩卻還遲遲未醒,應虛先生有個推測,懷疑是因為腫瘤摘除後,周圍原本受到擠壓的腦組織,驟然有了伸展的空間,其形態發生改變,從而影響到了中樞神經系統,這也算是術後急性損傷的一種——當然,他的原話不是這樣,這是我自己理解後的闡述,不知你能否聽得明白?”

 朱賀霖很認真地聽完,說:“大致明白個四五分。有些字眼不明其意,但不知為何,從你嘴裡說出來,就覺得這些字眼所代表的事或物真的存在,即便不存在於此世,也許也存在於彼——”

 最後一個字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彼世?彼岸?亦或者是佛家所言三千大千世界其中之一?佛經上的記載太過玄奇縹緲,朱賀霖不知該不該信。

 不過,“天機不可洩,洩則報應在身”云云,他時常在市井間聽相士們說起,當時並不以為然,如今卻對冥冥之中的力量依稀生出了忌憚乃至敬畏,擔心因為自己失言而報應在了蘇晏身上。

 蘇晏感受到朱賀霖心底的困惑,但他知道這種困惑受限於當下的科學認識水平,只用言語很難解釋清楚,所以並不打算將自己的來歷真實相告,以免超出對方的理解範圍,反而引發不可知的心理反應。

 就這麼朦朦朧朧、似是而非,各有各的理解,也沒甚麼不好。

 所以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承認也沒否認,繼續道:“所以應虛先生建議要多與皇爺說話,尤其是熟悉的聲音,說一些會引發心緒強烈起伏的事,無論是喜、是怒、是十萬火急,只要能激盪情緒,也許就會有效果,更重要在於持之以恆。”

 這個術後喚醒的觀念,與後世醫學上認為的“聽覺刺激可以使病人中樞神經興奮”相當接近了……可見陳老爺子的確不一般。歷史的滾滾浪濤,捲過了多少臥虎藏龍之輩啊,蘇晏默默感慨。

 “陳大夫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所以父皇遲遲不醒,是因為所受的言語刺激還不夠大?朱賀霖暗中這麼琢磨過,藉著今日之事,正好有機會可以試試。

 他伸手,將父皇的一隻手捏成拳頭,然後用力握住,字字清晰地沉聲道:“父皇可知三十年前秦王府的那件舊事,如今被別有用心的人故意挖出來,作為了他們造勢的工具?

 “他們說,父皇與四皇叔並非顯祖皇帝的血脈,而是皇祖母與民間男子私通所生。

 “他們把所謂的‘證據’印成許多冊子,私下散佈於各大州府,攪動人心惶惶,謠言橫行。

 “父皇想不想聽聽,冊子裡收錄的書信?”

 朱賀霖從袖中抽出一本青皮線裝冊子,前後翻找。蘇晏起身從旁邊的燈架上取來油燈,替他照亮。朱賀霖翻到其中一頁,正是“秦王妃將懷孕訊息告知姦夫”的那封信,強忍著噁心反胃讀了出來。

 蘇晏見他因為負面心理反應太強烈,讀得破了嗓,聲音變得澀如砂紙,連肩膀都顫抖起來,很是不忍與心疼,伸手按住了他的肩頭,又在後背輕輕拍撫。

 朱賀霖逐漸平靜下來,順利讀完這封信,把冊子往地板上一扔,對躺在床上的朱槿隚沉聲道:“兒臣乍聞此事,震驚憤怒之情難以言表。也向皇祖母詢問往事,但她的話畢竟只是一面之詞。究竟當年真相如何,只有親歷過的人才知道……父皇究竟知道多少?

 “信王當年擁兵謀反,父皇最後逼殺了他及其子嗣一脈,是否也與此事有關?

 “這麼多年來,父皇心中若有疑竇,為何不向皇祖母問個究竟?

 “還有四皇叔……豫王他是否也知道此事?”

 朱賀霖滿腹問題接二連三地丟擲,得到的回答卻是永無止境般的沉默。

 “父皇!”他忍不住抬起朱槿隚的手,將用力攏住的拳頭壓在對方的胸口,聲聲呼喚,“父皇你醒一醒!這件事太大,太沉重,兒臣一人承擔不了。父皇就當是為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睜開眼看一看罷!”

 “哪怕不為兒臣,也為江山社稷。他們這麼做,就是為了坐實父皇與我得位不正,鳩佔鵲巢。難道父皇就任由這些賊子妖言惑眾?

 “等到謠言傳遍天下,民心動搖,下一步他們就該打著‘正本還朔’的旗號,來造景隆與清和兩朝的反了,父皇!”

 朱賀霖把臉抵著拳頭,一同壓在他父親的胸膛,聽見如擂鼓般急促強烈的心跳聲……片刻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心跳聲是他自己的。

 父皇的脈搏依然緩慢,如同曾經端坐於龍椅上時,八風不動的沉穩。

 朱賀霖幾乎有些絕望了。他轉頭望向蘇晏,從求援般的眼神裡,忽然又生出一股奪人眼目的光彩來。

 “……清河,你先把燈移開。”朱賀霖吩咐。

 蘇晏也怕萬一不小心燈油打翻在床上,便把燈挪到窗邊桌面上去。

 “清河,你過來。”朱賀霖又吩咐。

 蘇晏回到床邊,正想問他還需要甚麼,整個人冷不丁被扯在了踏板上。

 朱賀霖從床沿轉身下來,端端正正跪在踏板上,拉著蘇晏與他並肩跪好,然後對著床上的朱槿隚說道:“父皇可知,清河與我是拜過高堂的……在太廟,我母后的神牌前。可惜,當時只拜了一半。眼下藉著這個機會,順道就把另一半也拜了罷。”

 蘇晏又驚又惱,使勁掙著被朱賀霖扯住的袍袖,掙扎起身:“小爺這是要做甚麼……胡鬧!可別把皇爺氣出毛病來。”

 “他也得能被氣到,才有氣出毛病可言啊。”朱賀霖硬是拽著蘇晏不放,“這可是你說的,‘無論是喜、是怒、是十萬火急,只要能激盪情緒,也許就會有效果’,怎麼,你不願意配合?”

 被他這麼一激,蘇晏猶豫了,一面覺得朱賀霖這歪腦筋動的,太不像話;一面又覺得無論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朱賀霖趁他遲疑,給摁回在踏板上,把當初在先皇后神牌前許下的誓言,依葫蘆畫瓢又說了一遍:“父皇,您看到我身邊的人了麼,他叫蘇晏,是我心中除了父皇與母后之外最重要的人。他信任我,關心我,情願把性命前途都託付於我;而我也信任他,喜歡他,想要竭盡全力實現他的心願。我誓與他一生一世永不相負,一生一世白首不離,請父皇做個見證!”

 蘇晏此刻羞恥、惱怒、無奈……滿腔情緒糾纏成結,萬般滋味難以言表,既感動於朱賀霖的赤忱熱烈,又不快於他把這麼鄭重的誓言作為手段,同時祈盼朱槿隚真能因著刺激而甦醒,哪怕真氣出個甚麼毛病,只要人醒來,都好調理。

 朱賀霖看他神色,知道這時候逼他把“一生一世永不相負,一生一世白首不離”再重複一遍,是決計沒有可能了,於是自顧自磕了三個頭後,起身握住蘇晏的胳膊,把他往床上拉。

 蘇晏大驚:“還想做甚麼!”

 朱賀霖反問:“拜完高堂,不是就該洞房了?”

 蘇晏怒道:“過分了啊朱賀霖,有些事趁火打劫的就沒意思了……現在不是皇爺氣不氣的問題了,而是我得讓你氣出毛病來!”

 朱賀霖停住動作,定定地看他,神情裡說不出是嚴肅還是難過,繃著聲音問:“當初沈柒是不是趁火打劫?荊紅追是不是趁火打劫?”

 蘇晏愣住,不意他突然提起兩人,也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

 “倘若他們在你眼中都不算趁火打劫,怎麼偏偏就我是?”

 “……”

 朱賀霖一把抱起無言以對的蘇晏,趁他晃神,輕輕鬆鬆給扔上了床。

 拔步床的床面闊大,可橫走八步。藥童為了方便按摩,把朱槿隚放在外側,壁裡就空出了一大片床面,再躺兩人也綽綽有餘。

 蘇晏掙扎著往床外爬,還要小心別壓到了躺在外側的朱槿隚,結果被朱賀霖隻手又給推回壁裡去了。

 朱賀霖連靴子都沒脫,手撐床沿輕巧地躍過外側,將蘇晏結結實實壓在身下。

 蘇晏只覺被十隻梨花同時踩住,忍不住“嗷”了一聲,使勁推他。

 朱賀霖沒讓他推動,但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就這麼手纏腳抵地壓了一會兒。看蘇晏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最後脫力鬆弛下來,無可奈何地攤平在床褥上,朱賀霖忽然低笑一聲。

 “……笑個屁!”蘇晏從方才氣到快爆炸,到現在不知不覺洩了氣,連罵人的聲音都是虛的,“你說你過去好好的一少年,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甚麼荒誕無恥的招數都使得出來,還是不是人?”

 朱賀霖用手臂撐在他身體兩側,稍微騰了些喘氣的空間給他,嘴裡道:“看我與以前不同了?不同就對了。你喜歡也好,這下生我的氣也好,只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蘇晏被這麼個身長體壯、肌肉梆硬的“小孩子”氣得要吐血——自從上次朱賀霖藉著鹿血糕的由頭強蹭了一番,他回去後就懷疑對方十分裡至少有五分是故意作態。

 簡直是無師自通了兵法中的一招“假痴不癲”。這種賣純在外、藏奸於內的貨,怎麼還可能把他當小孩子看?

 蘇晏無奈:“沒有沒有,皇上已經成年了,九五之尊,臣是萬不敢輕視與生氣的。”

 朱賀霖道:“你看你,又把身份扯出來做擋箭牌。此刻你我拋掉身份,不論年歲,就只是兩個情投意合的男子……”

 “等等!”蘇晏打斷他,“誰跟你情投意合?哪來的情意?”

 “你對我沒情意?沒情意你以前由著我胡亂親?沒情意你把自己綁死在我條船上,為我出謀劃策?沒情意你聽別人汙衊我,比罵你自己還上心?沒情意你在南京時風雨無阻往鐘山陵廬跑,困境中整整陪了我一年?沒情意你為了讓我脫身,犯險冒死去引開追兵?”

 一連串咄咄逼人的質問,簡直要把蘇晏震暈。但他自覺思路還是清晰的,沒被繞進去,爭辯道:“那是情義,道義的義,不是你說的情意!”

 朱賀霖又笑了一聲:“得了,你為我做的這些事、這些付出與犧牲,哪怕只拿出一樣,放在世間小兒女身上,都足夠他們緣定三生了。清河,我以前是懵懂未解真情意,你卻是隻緣身在此山中。”

 蘇晏再度無言以對,有種“他說得貌似有道理,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的無力感,但無法反駁的一點是——他對朱賀霖掏心掏肺,為了保他順利登基可以說是嘔心瀝血,的確做到了世間大部分夫妻都難以企及的地步。

 這是情義,還是情意?亦或者兩者兼而有之?蘇晏下意識地轉過臉看躺在旁邊的朱槿隚,搖了搖頭:“我說過了,我是你父親的……”

 這回輪到朱賀霖打斷了他的話:“愛人,我知道。如今我也沒想阻止。都說人是父精母血所生,那麼我至少有一半與父皇相同,這相同的部分會愛上同一個人,想想覺得似乎也很正常。”

 正常?哪裡正常了?蘇晏很想揪住他的衣領用力搖晃,吶喊你三觀呢?又赫然想起,自從來到這個朝代,自己的三觀已然碎過了一次又一次。

 他最終只是鬱悶地、無奈地、頭大如鬥地長嘆口氣:“賀霖,別鬧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別說皇爺,我受的刺激都夠夠的了……”

 朱賀霖卻並沒有打算就此收手,不過還是很大度地給了他選擇權:“就現在,就這兒,要麼跟我洞房,要麼跟我父皇洞房,你選一個。”

 蘇晏:“你、你……他他……”

 朱賀霖:“父皇動不了,我可以替他動。父債子償。”

 蘇晏被對方武力鉗制著,很想暈過去,拼命吸氣。

 朱賀霖催促:“你不去親他,我就親你了。”

 蘇晏不僅三觀碎了一床,就連廉恥心也被這位酷愛話本、擅畫黃圖的新帝碾成了渣。

 我絕不會當著兒子的面去親他爹!蘇晏的咆哮聲還未出膛,就被“他爹”的“兒子”給堵了回去。

 ……然後“他爹”的“兒子”毫無實戰經驗,又又又把他的嘴唇給磕破了。作為賠罪,就很自覺地把一口尊貴的龍氣源源不斷地渡給他。

 蘇晏慌促中兩手亂抓,抓住了朱槿隚的手,緊緊握住。

 半晌後,他終於得隙說話,喘氣叫道:“——皇爺的手指動了一下!”

 “真的?”

 朱賀霖半趴在他身上,探過頭去端詳親爹,仔細看了許久,有些失望:“並沒有。你故意打岔。”

 蘇晏也在端詳,細細看朱槿隚的手,嘀咕道:“我剛才真感覺皇爺的手指動了,很輕微的一下,莫非是錯覺……”

 兩人耐心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任何動靜。

 朱賀霖提議:“要不你把衣服脫了,再加強些刺激?”

 蘇晏忍無可忍地要往他臉上鑲個拳頭,臨出手時記起自己曾經許諾過,以後再不能率先對朱賀霖動用暴力,故而牙根再癢,這一拳頭也只砸在床板上。

 床板“砰”的猛震,倒把朱賀霖嚇一跳:“別打別打,當心手骨頭!不脫就不脫唄,我說說而已。”

 蘇晏推開他,小心地翻過朱槿隚跳下床,整理凌亂的衣襟與發冠。

 他這會兒終於想起自己是有靠山的,底氣十足地伸手一指窗外:“信不信我只要喊一聲‘阿追’,飛來一柄劍能把你戳個對穿,他才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朱賀霖盤腿坐在父皇身邊,含笑反問:“那你方才為何不喊?”

 ……對啊,剛才我為甚麼不喊?蘇晏懵逼了。

 “屬下在,大人有甚麼吩咐?”窗外一個冷亮的聲音響起。

 蘇晏轉頭看緊閉的窗,再次懵逼:“我、我剛喊你了嗎?”

 “大人說,‘信不信我只要喊一聲阿追’,所以算是喊了。”

 蘇晏:……

 草,剛才和朱賀霖的對話他都聽去了多少?這可太羞恥了,簡直公開處刑!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荊紅追似乎從屋內的沉默中領會到了甚麼,補充一句:“事關大人隱私,屬下不會去聽。不過有時聲音太大,儘管不刻意去聽,也隱約能聽到些動靜。日後大人若真有難,只需大聲喊我即可,哪怕是皇帝,我的劍也能給他戳個窟窿。”

 蘇晏滿面通紅,左右找趁手之物,想砸這會兒擺出一本正經臉、端坐在床上的朱賀霖,又怕誤中了朱槿隚,最後只好作罷。

 他覺得自己得有好一段時間無顏再見皇爺,於是推窗往外一栽,閉眼道:“阿追,我們回去!”

 荊紅追將他接個滿懷,月色下兩道身影溶在一處,倏而消失。

 朱賀霖下了床,坐在踏板上,抬起朱槿隚的手放在自己額上,假裝自己正被父親的掌心摩挲,輕嘆道:“父皇,我對清河是真心的……他能接受你,遲早也能接受我,父皇你說對不對?”

 在父皇榻前盤桓了好一會兒,咭咭噥噥說了一堆沒有半點體面的心裡話,眼看月斜將墜,小皇帝意猶未盡地離開了。

 屋內殘燭將熄未熄,隱約照著放在床沿的一隻手——火光熄滅之前,那指尖依稀地、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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