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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316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與沈柒一前一後出了御書房。

 前面的越走越慢,後面的快步趕上,拐過宮道兩人就並肩而行了。

 牆頭柳梢青翠,風吹柳絮如雪沫飄飛。沈柒伸手拂去蘇晏發上沾的柳絮,說道:“今日之事,你似乎並不吃驚。”

 蘇晏側過臉看他:“這也正是我想問的,這事你究竟是甚麼時候聽到的風聲?”

 沈柒道:“三年前。”他將馮去惡臨死前告訴他的秘密詳細說了一遍。

 蘇晏沉吟道:“難怪你會對小爺說出那番話。誰是正朔龍種,你的確毫不在乎。”

 “我不在乎,原本是因為只要能爬上高位,給誰賣命都一樣。”沈柒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可遇到你之後就不同了,我所有的賣命――無論是賣自己的命,還是別人的命,都是為了讓你得償所願,與你修成正果。”

 蘇晏與沈柒在一起有些時日了,可每次聽他說情話,依然心湖震盪,彷彿第一次被他打動時一樣。

 不顧會被往來的宮人與侍衛看見,蘇晏忽然握住了沈柒的手,說:“不去官署,也不回家了,我們隨意走走,去外城踏青。”

 “好,你想去哪兒?”

 “……外城西,淺草坡。”

 出了午門,沈柒命校尉牽來兩匹駿馬,兩人在輕快的馬蹄聲中奔出皇城,向西面外城行去。

 馬速不算快,正合“走馬觀花”,將道路兩側的煙柳杏花、遊春佳麗賞了滿眼。

 出了外城西的廣寧門不遠,蘇晏緩了馬,指向林間掩映的一座古剎:“七郎你看,那便是隋朝古剎天寧寺。當年你因刑傷感染高熱不退,我抱著盡力一搏的心態,向天寧寺的僧人們求來芥菜缸裡的綠毛,用土法提煉出青黴素,才僥倖把你救了回來。

 “後來為了感謝這些僧人,我捐了一筆香火錢,可惜錢不多,根本不夠他們重修破敗的廟宇……誒,那山門和屋頂好像都翻新了,不知是從哪裡募來的錢?”

 沈柒駐馬看他:“我捐的。”

 蘇晏笑了:“救命之恩,湧泉相報?”

 沈柒還了個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做媒之恩,湧泉相報。”

 蘇晏一怔,臉頰微紅,繼而大笑著策馬馳去。

 沈柒打馬趕上,不多時行至淺草坡。隔著一條清溪,恢弘而幽雅的天工院依山傍水,就坐落在眼前。

 蘇晏把馬兒系在溪旁的栓馬柱上,信步往天工院的大門去,邊走邊對沈柒說:“豫王離京後,天工院交由工部尚書代管,但這並非長遠之計。我倒是想接管,可又擔心政務繁忙有所疏忽,反而誤了事。七郎有空時,也幫我留意一下,朝中可有精通格物學,或是有此眼光與抱負的官員,適合擔任院長。”

 沈柒想了想,說:“似乎有一個。”

 蘇晏驚喜後恍然大悟地笑了笑:“我險些忘了,你這腦子是檔案館,裝滿了官員們的個人資訊與隱私。”

 “我對官員隱私毫無興趣,不過是職責所在罷了。”沈柒內心享受他人的忌憚與畏之入骨,卻不願蘇晏對此有絲毫誤會,解釋道,“此人姓趙,名世臻……”

 他才說了個名字,蘇晏登時想起來,失聲道:“還真有!這可是個槍械改裝猛人,第一次從陝西回來,我就向工部打聽過,結果都說沒聽過這名字。我還以為人尚未出世,或者被我蝴蝶掉了……”

 沈柒問:“清河也知道此人?蝴蝶又是何意?”

 蘇晏心情大好,擺了擺手:“別管蝴蝶,就說這位趙老兄,如今多大歲數,在哪旮旯窩著?”

 “此人今年四十多歲了,忒沒官運,潦倒得很,一個不入品的鴻臚寺主簿整整做了十八年,後來因為結交西夷人研製火器,並將所制最新火器獻了一支給豫王,才得了舉薦,升為七品中書舍人。對了,當初追捕七殺營營主時,你所用的掣電銃,便是他研製的。”

 “中書舍人?那不是內閣中書科的文吏?”

 就在我眼皮底下,內閣秘書處的一個小文員,我竟然沒留意?要不是今日心血來潮來一趟天工院,也不知這顆滄海遺珠還要遺漏多久。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陰差陽錯吧,蘇晏不禁有些感慨。

 “正是。此人並非科考入仕,故而在同僚眼中低人一等,又不善鑽營仕途,一心只撲在火器研製上,平生最大願望就是自己研製的火器能配備全軍,不過也只能想想而已。前兩年豫王倒是資助過他,結果他獻上的那支掣電銃,險些把豫王的手指給炸斷了。”沈柒輕哂一聲,“可惜了。”

 蘇晏懷疑沈柒“可惜”的不是銃不好用,而是豫王的手指沒被炸斷,故而嗔了他一眼:“失敗乃成功之母,哪個發明不是用成百上千次的失敗堆出來的?不要幸災樂禍。”

 沈柒不以為然地揚了揚眉:“你覺得他有用就行。回頭把人從中書科弄出來,丟進天工院,想不想給他官銜都行,不過是件易如反掌的小事。”

 蘇晏正色道:“調任一個七品是小事,可天工院的發展卻並非小事。我想好了,這兩三年先不對外招生,就做課題研究。

 “院裡已經有了一大批格物學人才,無論是來自民間自學成才的,還是官吏中師夷長技的,都要一視同仁,只講研究成果,不講身份。

 “堪輿、物理、化學、醫學、輕工、機械六個門類,各自拉出一個研究小組,推舉出組長、副組長,制定年度研究的課題。我們按課題來算成績,不按常規的考試。”

 “課題?”沈柒問。

 蘇晏點頭:“你看輕工系的橡膠輪胎,還有機械系的滾動軸承,去年這兩個課題不是做得很好嘛!後續可以考慮量產,先在運送輜重的軍車鋪開使用。今年各系繼續努力,拿出成果來,叫朝堂上諸位大人開開眼、嚐到好處,我才好給他們多爭取些戶部的專項撥款。”

 “……那麼趙世臻此人,清河打算把他放哪個門類?”

 蘇晏想了想,說:“兵部也有專門研製火器的部門,可惜水得很,上面也不重視。我打算先把老趙放機械系,拿錢和西洋技術喂著,倘若真能搗鼓出好東西,天工院可以再開一個新門類――火器系。

 “要是他能把目光再放長遠、視野再廣闊些,由一槍一炮,看到格物發展的百年大計,那麼由他來率領天工院各系,也未嘗不可。”

 說這話的時候,蘇晏已走到雕刻著日月升騰、星耀九州的照壁前。他撫摸著石面上的八個大字,輕聲念道:“‘吾生有盡,真理無窮’……憑我一人舉火,終究只能照亮方寸。真理之火,我大銘須得人人接力、代代相承才行啊!”

 黃昏斜陽映著照壁,也灑在蘇晏身上,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沈柒不錯目地看著,心頭冷熱交織,想為他手中的火把遮風擋雨;又想讓他快快把火種遞散出去,不必再勞心勞力。

 “這個、真的、可以有。”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磕磕巴巴的男子聲音,帶著明顯的異域腔調,顯然說話不利索並不是因為結巴,而是掌握大銘官話的水平有點低下。

 “這個真沒有!”另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毫不客氣地回道,“走罷走罷,換個地方自薦去,這裡是天工院,不是書畫院!”

 蘇晏與沈柒聞聲望去,見是個身量奇高、捲髮碧眼的年輕西夷人,正拿著手裡的畫卷努力說著甚麼。驅趕他的是天工院的院工與守衛。

 兩人對視一眼,走過去看情況。蘇晏問:“發生何事,爾等在此聒噪?”

 院工認得他,連忙行了大禮:“不知蘇相在此,驚擾到大人,小人萬死……”

 蘇晏不耐煩聽這調調,擺手問:“直接說,出了甚麼事?”

 院工答:“這個莫名其妙的西夷人,非要來此自薦入院,說他畫技高超,用筆與風格都與我朝迥然不同,畫人真實如照影,叫甚麼……油畫!小人跟他說了好幾遍,天工院招的是格物大家,不是畫師,他就是聽不進去。”

 蘇晏轉頭打量那名西夷人,估摸對方不到三十歲。看長相,像是南歐一帶的,按這個時代的海航路線推算,大機率是西班牙或葡萄牙人,要麼就跟前朝那個旅行家一樣來自義大利。

 在大銘人看來,這些西夷人個個長相怪異,也就比青面獠牙的夜叉稍好一點。看院工的表情就知道了,實在嫌棄得很。不過蘇晏是經歷過現代審美錘鍊的,覺得這個洋鬼子長得還不錯,五官有那麼點凱奇年輕時候的味道。

 西夷人一雙靈活的眼珠子上下打量過蘇晏與沈柒,覺得他們應該是大官,便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拱手禮,說:“大人,我的畫很好的,跟真人一樣,看看?”

 蘇晏剛伸手,沈柒就搶先一步,從對方臂彎裡抽出畫紙展開。

 蘇晏一看,的確是歐洲古典油畫,畫的是個小官吏的正面像。雖然他是繪畫門外漢,但前世欣賞多了傳世名作,多少也能看出點好賴。這西夷人的畫技也許稱不上名家,但肯定是專業水準,至少所畫的人物肖像寫實逼真,又不失藝術美感。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貴邦何處?”

 西夷人有點茫然地眨了眨眼。

 蘇晏一轉念,笑道:“你叫甚麼名字,哪國人?”

 西夷人這才反應過來,解釋道:“我是意大里亞人,名字你們不好念,用大銘話來說,就叫愛華多。”

 果然,義大利人,天然呆。蘇晏暗中小小地吐了個槽,把畫像遞還回去,和氣地說:“愛華多,你畫得的確挺好,可惜天工院只收自然科學人才,不收繪畫音樂之類的藝術人才――這話聽得懂吧?”

 愛華多終於聽懂了,露出個極其遺憾的表情。

 蘇晏看他身上衣物洗得泛白,估計是漂洋過海到大銘京城後窮得不行,聽說天工院免費提供食宿,來碰個運氣的。

 搞不好又是個受了遊記影響,以為東方遍地是金,來淘金失敗的倒黴蛋。蘇晏正想掏點碎銀把他打發走,腦中忽然閃過一點靈光,但稍縱即逝,還沒抓住就消失了。

 他沉吟片刻,實在找不回那點靈感,於是決定依照直覺留一線,不把路堵死,便對愛華多說道:“這樣吧,你留個地址……就寫在這張紙上,假如以後有需要,我會派人找你。這點銀子算是見面禮,你先拿著。”

 愛華多也沒甚麼不食嗟來之食的自尊心,很愉快地接過錢、道完謝,還對他和沈柒說:“要不,我也給你們畫一幅?單人肖像也行,情侶畫像也行。”

 蘇晏大窘,擺手道:“不必不必,顏料不好弄,你省著點用吧。”

 他拉著沈柒出了天工院大門,去溪邊牽馬。沈柒哂道:“這夷人看著傻乎乎,還算有點眼力勁。”

 蘇晏忍笑:“別嘲啦,回家吃飯去了。”

 兩人快馬加鞭,趕回蘇府時天色擦黑,正是掌燈時分。

 廚房現有好幾個廚娘,蘇小北左右無事,守在門房等自家大人。蘇晏進門見到他,有點意外:“小京呢?每次都是他守門房不是。”

 蘇小北眉頭微皺,說道:“請假了,說母家親戚有事,這兩天都回不來。說來他母親都過世多少年了,從未聽說有甚麼親戚,這都哪兒冒出來?該不會聽說他在閣老家當小廝,就來攀關係、打秋風罷?小京缺心眼,可別被人給騙了。”

 蘇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世情如此,小京又如何逃得過。他雖單純活潑、沒甚麼心眼,但也不是傻的,應該沒那麼容易被騙。再說,還有老爺我給他撐腰呢。過兩天等他回來,你幫我詳細問問他,有沒有甚麼難處需要幫忙。”

 蘇小北點點稱是。

 蘇晏又問:“阿追呢?”

 蘇小北飛快地看了一眼沈柒:“追哥剛剛才走的,說有事出去一趟,夜裡會回來。”

 蘇晏琢磨著,懷疑阿追是因為下午去皇宮前接他,結果看見他和沈柒騎馬出城,等到入夜又見他們雙雙回府,著惱之下就不想跟他們一桌吃飯了。

 他有點無奈地望向沈柒。

 沈柒臉色一沉:“這草寇,我沒嫌棄他就不錯了,他還敢甩臉子?這事誰也別管,今晚這頓晚飯有我沒他。”

 蘇晏沒轍了。想來阿追過了氣頭就會回來,到時再想法子斡旋吧。

 但他沒想到的是,在用完晚膳,沈柒被他好說歹說勸回去休息後,在夜半轉醒的寢室,荊紅追跟個鬼魂似的站在床前,把他嚇了一大跳。

 “――阿追?”蘇晏坐起身,在幽暗中看清了對方的臉,鬆了口氣,“為何這麼遲才回來,吃過飯沒有?”

 荊紅追從衣架上取下外袍,上前幾步坐在床沿,給蘇晏披上:“大人,屬下今夜可否帶你去一趟風荷別院。”

 蘇晏聞言乍驚還喜:“是皇爺醒了嗎?我最近忙,都兩天沒去看他了!”

 荊紅追道:“倒是沒聽陳大夫說。今夜之行是小皇帝的意思。”

 “賀霖讓我過去一趟?甚麼事,他自己呢?”蘇晏追問。

 荊紅追一邊給他穿衣,一邊道:“小皇帝說他也會過去,但不確定具體時辰,畢竟要掩人耳目地出宮,並非易事。”

 “那我們就儘快過去。”

 蘇晏穿好衣物,荊紅追還給他加了件帶風帽的斗篷,把頭臉遮嚴實,然後抱起他,悄然離開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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