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11章 第31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清和元年三月,瓦剌部首領阿勒坦親領精騎十二萬,滅韃靼王庭,“雌獅可敦”戰死,小汗王沐岱不知所蹤。

 阿勒坦吞併韃靼諸部,宣佈成立黃金王庭。至此,紛爭的北漠迎來了兩百年來的首次統一。

 -

 大銘皇宮,前朝的文淵閣中,閣臣們正在討論一封邊報。

 邊報來自陝西靈州清水營的參軍,稱北漠遣使者前來清水營,要求將“天聖汗”的國書轉交與大銘皇帝。參軍不敢擅自做主,又擔心耽擱了大事,故而將這封國書與邊報一同快馬加急,飛遞京城。

 “天聖汗?這個‘天’字……”首輔楊亭大為皺眉,“大不妥啊!”

 “何止是不妥,根本就是冒犯我朝天威!”新擢升為內閣閣臣的兵部侍郎於徹之為人耿直,說話也直接,“四夷皆尊稱我大銘皇帝為‘天皇帝’,由來已久。北漠如今冒出個‘天聖汗’,擺明是要與大銘分庭抗禮,這個阿勒坦,野心不小哇!”

 次輔謝時燕捋著長鬚,也開口道:“阿勒坦打算在六月舉行祭天儀式,正式升尊號‘聖汗’為‘天聖汗’,要求我朝派官員前往北漠觀禮與慶賀。這是要逼我們承認他與大銘皇帝平起平坐,簡直可笑。你們再仔細看這個附加條件,更是荒唐――”

 眾人仔細看,竟是要求大銘派出的官員,必須是兩年前在清水營任職過、與馬匹交易有關、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官員。

 條件定得古怪,看似目標範圍大,仔細琢磨又覺得似乎有指向性,可又不乾脆說出名字,這不是莫名其妙是甚麼?

 派不派人去?倘若派人去,折了上朝威嚴,天子顏面何存?倘若不派,再以“失藩臣禮”的罪名回書訓責一通,很可能激怒對方。

 之前大銘與韃靼、瓦剌在邊關就衝突連連,後來北漠忙著內戰,邊塵倒是消停了不少,再後來先帝病發、朝臣弛易、太子繼位一波三折,誰也顧不上北漠之事。

 直到今年新君登基,局勢終於稍顯平穩,才發現瓦剌已經一步步坐大,吞併了韃靼。

 眼下阿勒坦剛統一北漠,鋒芒正盛,這份要求大銘派官員參禮的國書,會不會是他想挑起爭端的藉口?

 眾閣臣你一言我一語,卻聽殿門外一個清澈的男子聲音道:“好熱鬧啊……嚏!諸位大人在議論甚麼?”

 閣老們轉頭看去,見是他們最年輕的同僚蘇晏蘇清河,正攏著一襲石青色斗篷,從春寒料峭的外廊轉進來,一進暖融的殿內就因冷熱對沖打了個大噴嚏。

 互相拱手見禮後,楊亭把邊報連同北漠國書遞給蘇晏。蘇晏越看,越覺得措辭古里古怪――“兩年前在清水營任職過、與馬匹交易有關、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官員”,不是他又是誰?

 這麼說來阿勒坦還記得他,可為何不直接指名道姓,倒像是對他只剩這些模糊印象了似的。

 “蘇大人如何看待此事?”兵部左侍郎於徹之問。

 蘇晏挺喜歡於徹之,一方面在前世就知道他是個能臣,文官出身卻能帶兵打仗,尤其在平定內亂方面很有一套;另一方面也覺得與對方有點緣分,剛來這個世界,拜讀的第一個奏本就是出自這位老兄的手筆。

 他朝於徹之和顏悅色地道:“我覺得阿勒坦此舉是想立威。他剛以戰爭統一北漠,建立王庭,需要向四海證明自己的能力與政權合法性,向誰要證明呢?一個是老天爺,所以他打算搞個祭天儀式;另一個就是大銘,倘若連‘天皇帝’都承認了他的新尊號,那麼黃金王庭的基石就更穩了。”

 於徹之覺得在理,又問:“那麼蘇大人認為,如何回覆國書?該不該派人去參禮?”

 蘇晏笑道:“楊首輔與謝次輔都在,你不先問他們,倒來問我這個後學末進。”

 於徹之這才覺得自己有點失禮,嘴裡朝兩位閣老告了個罪。

 楊亭道:“無妨無妨,誰先說都一樣。”

 謝時燕坐回位置喝茶,不作聲。

 還有一位閣臣江春年,原是翰林院學士,文思敏捷、見識也不低,但有口吃的毛病,為了揚長避短,平時不輕易開口,習慣以紙筆交流。此刻更是不會先開口。

 蘇晏見眾人都在看他,便道:“那我就拋磚引玉了。其實我個人想法很簡單,就兩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繼而中氣十足地說:“天你個頭!不去!”

 等待一個正經答案的閣臣們:……

 蘇晏見眾人難以言喻的表情,忍俊補充:“‘天’字是絕不能給的,非要找認同,那就像對他父親虎闊力一樣,給個平寧王、順義王之類的賜號。他肯接受,可以派官員在那個甚麼祭天儀式之前就去頒發;不肯接受就拉倒。”

 謝時燕慢悠悠地說:“蘇侍郎說得輕巧,阿勒坦若是因此發怒,再次興兵進犯我大銘邊境――”

 蘇晏笑意斂去,正色道:“阿勒坦要是真想攻打大銘,為的也是利益而不是出氣。至於參禮一事,他能借此試探我們的底線,同樣的,我們也能借此探一探他的深淺。”

 最後,閣臣們各有考量,意見並未達成一致,但不影響票擬。

 如果內閣意見一致就簡單了,替皇帝把批答文字都擬好,附在奏本後面遞交上去。

 如果閣臣們意見不同,就把自己的處理意見各自寫在紙條上,同樣附在奏本後面遞交。

 皇帝審閱完,拍板定案後,撕掉其他紙條,把中意的那張留下,再用硃砂筆把採納的意見寫在奏本上作為正式批覆,稱為硃批。

 所以閣臣們實際地位高低,不僅體現在當值的殿閣、首輔次輔的區別上,也體現在閣臣所擬“票擬”被採納的程度上。

 面對內閣呈上來的四張紙條(有兩人意見相同,合寫了一張),朱賀霖斟酌片刻,撕掉了另外三張,留下了蘇晏的那張。

 雖說這是流程,但沒被採納意見的某些閣臣難免沮喪,表面上再大度,心裡那股酸溜溜的味兒,過好幾天才能慢慢消掉。

 至於朱賀霖,盯著國書上莫名其妙的那個參禮官員條件看了許久,琢磨出一些量身定做的味道,於是開始讓錦衣衛去查――當年符合這個條件的,都有誰?

 -

 在蘇家兩個小廝看來,自家老爺入閣之後更忙了,常說不回家吃晚飯,偶爾議事遲了,還會在文淵閣的值房內留宿一夜。

 他們雖高興於自家大人又升了官,但也難免有些失落感。

 家裡僕婢漸漸多了,蘇小京不再忙碌,開始閒得慌。他本身性格就比蘇小北活潑好動,又是十五六歲最貪玩的時候,有時就跑去街上市集或勾欄瓦舍玩耍。

 離家的次數多了,蘇小北總要說他幾句,嫌他太浮,不是個能定下心做管事的。

 蘇小京一開始還聽著,笑嘻嘻的一口一個“北哥我錯了”,後來被說得不耐煩,故意躲著蘇小北,抽空就往外跑。

 蘇小北幾次勸不住,氣得拿笤帚打他,於是蘇小京生氣了,與他更是好幾天不說話,也不著家。

 下人的瑣碎事,蘇小北不想拿去煩擾大人,自己盡力去管教,同時也希望小京只是一時叛逆,過段時間就好了。

 蘇小京卻不管這麼多,好容易擺脫了愛對他管東管西的小北,他決定去找人玩幾把葉子牌,看看手氣。

 這天小京手氣爆棚,逢賭必贏,對方輸到連衣袍都脫了,最後無奈從懷中摸出珍藏的私房物作為籌碼――是一枚年代久遠的黃金鑲寶石長命鎖,雖說因為過手的人多了,這長命鎖看著老舊,寶石也掉了幾顆,但仔細端詳,還是可以看出原本華麗的花紋與精細的雕琢工藝。

 蘇小京一見這長命鎖,就愣住了。

 他覺得似曾相似……不,不僅似曾相識,而是熟悉得像原本就是他的東西……蘇小京極力思索,終於從腦海深處翻出了這段記憶。

 ――四五年前,他還沒遇見蘇大人,與簽了賣身契的母親相依為命,在人牙子手上轉來轉去。母親重病垂危,他咬咬牙,把一出生就掛在脖子上的長命鎖給當了,換錢去找大夫、抓藥。

 這事他不敢告訴母親,因為母親曾經千叮嚀萬囑咐,長命鎖不能丟,還有一個包過他的襁褓,也絕不能弄髒弄壞。

 襁褓被母親鎖在破木箱中,長命鎖他則是一直貼身帶著,但為了救他孃親性命,不得不偷偷當掉。

 然而這點錢並沒有挽回母親的性命,最後她還是不治而亡。小京傷心欲絕後,又想把長命鎖贖回來做個念想,但再三不能如願,最後也就慢慢淡忘了。

 幾年過去,他幾乎完全忘記了,直到這東西突然出現在眼前,塵封的記憶就忽然被吹去了積灰。

 蘇小京強忍激動,裝出一副挑剔模樣,邊說“哪個棺材板裡挖出來的,舊成這樣誰稀罕”,邊把長命鎖在手中翻來翻去看,果然在鏤空的鎖身內側,發現了一個模糊不清的“信”字。

 ――正是他的鎖!

 經過討價還價,蘇小京贏回了這枚長命鎖。他當即匆匆回到家,進入自己房間把門反鎖上,然後從衣櫃深處找出那塊邊緣有些燒焦的襁褓,鋪在床上。

 是一大塊方形的錦緞,因為日久年深變成了褐紅色,就越發與寫在內側的一些字顏色混在一起。

 蘇小京原本大字不識一個,跟了蘇晏後開始讀書識字,如今常見的字也基本認全了。但這些寫在襁褓裡面的蠅頭小字實在糊得厲害,看不清楚。

 他辨認了半晌,不得不再次放棄。

 算了,反正長命鎖也回來了,這張鬼畫符的襁褓就繼續壓在箱底得了,他這麼想。

 直到七八日後,他提著兩罐子新買的豆瓣醬走在偏僻巷子裡,與一個大戶人家僕婦打扮的老嫗擦肩而過,忽然聽見老嫗在背後叫他――

 “等等!小哥兒,你轉身過來,讓老身看看清楚!”

 蘇小京莫名其妙地轉身,瞪著這老嫗:“怎麼啦?”

 老嫗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端詳完他,嘴唇顫抖地說道:“像!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

 “幹嘛呀,有病。”蘇小京扭身要走,被對方一把拉住。

 老嫗激動地問:“小哥兒,你有沒有個一出生就戴在身上的黃金長命鎖?鑲五色寶石的?”

 蘇小京下意識點頭,又想起財不露白,連忙搖頭。

 老嫗似乎看出了些甚麼,追問:“莫怕,老身看你長得極像舊主,所以才多問幾句――你的長命鎖,鎖身內是不是刻著一個字?”

 舊主?說的是我孃親麼?蘇小京很小就知道,自己出身不俗。聽母親說是因為牽扯到十幾年前的一場大案,家裡才一夜傾覆,當時他在孃胎裡尚未出生,就被一併發買了。據說那案子是先帝親下的旨意,所以他一直對皇權感到惴惴,總把“伴君如伴虎”掛在嘴邊。

 蘇小京試探地問:“是個‘信’字?”

 老嫗頓時老淚縱橫,跪在地上抱住了蘇小京的腿,失聲大哭起來:“是小主人沒錯!是小主人沒錯!王爺唯剩的一根獨苗,終於被老身找回來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