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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第275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朱賀霖倏然睜開了眼。

 夢境中霧氣氤氳的青翠山林,與林間那頭散發著朦朧白光的大鹿,在他的腦海中仍猶有餘影,揮之不去。

 滿室暖香,他感覺口乾舌燥,尤其鼻腔與喉管,彷彿砂紙打磨過一樣疼痛。

 他剛坐起身,外間值夜的宮人趕忙趨前幾步,跪地叩問:“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朱賀霖聽這小宮女操著金陵口音,便問:“怎麼……富寶……”一開口才發現,聲音竟啞得不像話了。

 小宮女機靈地捧上早就備好的溫茶,朱賀霖連喝了幾杯,方才覺得喉嚨裡好受了些,問:“怎麼是你,富寶呢?”

 “回小爺,富公公偶染風寒,恐過了病氣給殿下,便讓奴婢替他值幾夜。”

 貼身服侍的宮人,朱賀霖愛用舊人,一來熟知他的習慣,伺候起來無需多吩咐;二來他也不耐煩記新宮人的名字。他的父皇曾就此調侃過他:“朕這兒子,對甚麼物事都是喜新厭舊、沒有長性的,唯獨身邊使喚宮人留得住,輕易還不讓更換。”

 故而這次來南京,朱賀霖幾乎把東宮的侍從都搬了過來。

 南京皇宮常年空置,只保留了少量宮人定期打掃、維護。朱賀霖帶來的東宮侍從隨他進了南京皇宮後,就跟大湯鍋裡撒進去一小把米,完全不夠用。

 於是南京守備太監嚴衣衣急了,覺得太子的排面沒撐起來——這事兒還就得他管。

 這位嚴太監是京師司禮監外派來鎮守南京的,堪稱地頭蛇,是連南京六部都要退讓三分的角色。他馬上雷厲風行地操辦起來,從各處調撥了一批調教好的內侍與宮女,送到南京皇宮中給太子使喚。

 此刻給朱賀霖守夜的小宮女便是從南京神宮監調撥過來的,幹了三個月,幾乎沒見著太子爺的面,後來與太子身邊的富寶公公關係親密了,才得到了寢殿值夜的機會。

 朱賀霖放下茶杯,斜眼打量面前十四五歲的少女:眉目清秀、舉止文靜,看著還算順眼。尤其重要的是一張素顏,不像有些自詡美貌的宮女,見東宮年歲漸長,便把邀寵的心思都寫在了黛眉粉腮上。

 於是他沒發脾氣轟人,只是皺眉問:“叫甚麼名字?這點的是甚麼香?”

 “稟小爺,奴婢賤名桃鈴。”小宮女細聲細氣答,“這是安息香,助眠安神的。”

 朱賀霖道:“撤掉,我聞不慣甚麼安息香。趕緊給通個風。”

 桃鈴有點緊張地應了聲,去把床角一小尊吐著煙的青玉甪端香爐移出寢殿,又開啟窗,用羽扇努力扇走殿中殘留的香氣。

 朱賀霖又喝了杯茶。咽喉的澀痛感逐漸消失,他沉聲道:“這是我最不喜歡的香味,記住了。以後就算要燃香,也得用零陵香。”

 桃鈴邊扇風,邊小聲答:“可零陵香一般是用來薰衣的,或是直接編為席薦、坐褥,所以才叫‘排草’……還有做成香圓肥皂的,市井間常見有賣。”

 朱賀霖不講理地道:“明日你去傳個話,讓宮人們想法子做成薰香,小爺我就喜歡那個味兒!”

 桃鈴只得領命,轉頭又去取了用零陵香薰過的枕頭給他換上。

 朱賀霖嗅著枕頭上的香氣,覺得與蘇晏身上的香皂味道還是有些差別,只能說湊合著聞。

 桃鈴重新關好窗,見太子腦袋下墊個枕頭,懷裡又抱個枕頭,睜著眼看帳頂,似乎沒有繼續就寢的意思,便問:“小爺還有甚麼吩咐?”

 朱賀霖夢囈般低聲說:“我還在想……夢中看見的那頭大白鹿,散發靈光恍如神獸,十分神奇……”

 桃鈴一怔,繼而失聲道:“是一隻頭生金角、通體雪白的大鹿嗎?”

 朱賀霖警覺,轉頭盯她,反問:“你如何知道我夢到了甚麼?”

 桃鈴被他的目光震懾,忙後退兩步,伏地稟道:“這是本地的傳言,說是鐘山上不知何年何月出現了一頭金角白鹿,乃是神獸祥瑞,見之有福;若得其鹿角研末服之,則能消除百病、益壽延年。”

 朱賀霖的眼神從迷濛中迅速清醒,嗤道:“民間傳說而已,你還當真了?所謂祥瑞,都是各地官員為了討我父皇歡心,為了自家升官發財編出來的。

 “甚麼‘天降甘露,滋味清甜猶有仙氣’,小爺一吃,嘁,不就是半透明的皮糖嘛!還有甚麼三穗嘉禾,我看也跟並蒂蓮花差不多,都是多長了幾顆歪腦袋的草木,有甚麼好‘祥瑞’的!朝臣們想圖個好彩頭,父皇也不想掃大家的興,所以才收下。

 “至於進獻祥瑞,想要升官發財的那些地方官員,你猜怎麼著?”

 桃鈴不敢猜。

 朱賀霖大笑:“要說還是父皇最絕,明褒暗損自有一套——他給所有獻祥瑞的官員都賜了一張熟牛皮!哈哈哈……”

 桃鈴轉念反應過來,想笑又不敢笑,伏地把臉埋進了衣袖裡。

 “那些官員捧著御賜的牛皮回去,還得掛在家裡或衙門中以謝天恩。回頭別人看見了問起來:‘哎,大人,皇上賜你牛皮,是為何意啊?’你想那些官員該如何回答?難道要說:‘皇上覺得我牛皮吹得好,特賜一張捧回去日吹夜吹’麼?還不得捏著鼻子假裝不知何意,哈哈哈哈……”

 桃鈴忍笑道:“這鐘山白鹿,卻並非牛皮吹的。奴婢在神宮監當差時,見滿山遍野都是梅花鹿,都說是太祖皇帝的龍氣所化,故而叫‘長生鹿’。那頭白鹿就在鹿群間出沒,鮮少有人看見,凡是看見的人,都說是瑞獸。就連奴婢自己,在一次大霧瀰漫時,也親眼見到了呢,真的是太……奴婢不知如何形容……太神奇了!”

 被她怎麼一說,夢境中的霧林白鹿再次清晰起來,朱賀霖有點半信半疑,問:“你真看見了?”

 “真的,雖只是驚鴻一瞥,但確實是只很大的金角白鹿。”

 朱賀霖想起,開國太祖皇帝的孝陵正是在南京城東郊的鐘山。

 孝陵在太祖皇帝生前就動工了,依鐘山南麓的山勢而建,宮殿巍峨,亭閣相接,十分宏壯。太祖又下旨在松濤林海間養鹿千頭,山中時聞鹿鳴呦呦。

 莫非其中真有一頭異化成了金角白鹿?

 無論是不是祥瑞,如若有機會看到、捕捉住,送去京城的東西苑養起來也挺好看。而且,父皇不是時常頭疾發作?鹿茸本就有生精益血、補髓健骨的療效,這白鹿的金角,或許真有奇效,能治好父皇的頭疾也說不定!

 朱賀霖越想越覺值得一試,就連剛做的那個夢,都透出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天意的味道。

 “幾更天了?”他問。

 桃鈴看了看更漏,答:“回小爺,四更天了。”

 朱賀霖道:“左右睡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出宮,去鐘山舉行祭陵大典。不睡了,叫人進來替小爺梳洗、更衣,弄點早膳……要小籠湯包。”

 “可是……齋戒期間不能沾葷腥,”桃鈴猶豫道,“小爺……”

 朱賀霖悻悻然:“知道了知道了,只能茹素!那就素餡兒湯包總行了罷?多備幾籠,今日可有的辛苦。”

 桃鈴領了旨,出殿招呼更衣內侍——順手帶走了被太子厭棄的安息香連同香爐。

 她抱著這尊神獸甪端形狀的青玉香爐,來到一處偏僻無人的井旁,先把爐內剩餘的香料倒進預先挖好的深坑裡,用土填埋結實,再灑些草梗枯葉,掩飾地面挖掘過的痕跡。

 接著打了井水,將香爐徹底擦洗乾淨,然後抱走了。

 -

 蘇晏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陪祀的官員祭服。

 祭服的款式是青羅衣、赤羅裳,在蘇晏看來,就是深藍色的交領袍子,下身再圍一條硃紅色長裙……不是,是“纁裳”。

 頭戴烏紗金線的梁冠,腰繫大帶,腰側懸掛綬、玉佩、牙牌等,比平日上朝穿的常服要隆重和肅穆得多。

 等到太子的儀駕出了皇宮,祭陵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前往外城東的鐘山。

 香菸繚繞的享殿前,主祀的太子站在最前端,其餘陪祀官員皆排列整齊,包括南京禮部、南京太常寺、孝陵神宮監、孝陵祠祭署等部門的大小官員,不下數百人。

 祭祀之物由各地進貢,五牲、香、蠟、酒、果等等,豐隆至極。

 祭祀大典的流程相當繁縟,沉悶又冗長。以至於南京禮部的魯尚書全程懸著一顆心,唯恐太子像排演時那樣,折騰到一半,發脾氣說不幹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殿下在這個重大時刻一反常態,表現出了與年齡、性情大相徑庭的沉穩莊重,全程不出一絲差錯,連最苛刻的禮官也挑不出毛病來。

 就連祝文,也誦讀得四平八穩、氣勢渾然:

 “氣序流邁,時維冬至,追念深恩,伏增哀感,謹用祭告,伏惟尚享……”

 從出宮算起,祭祀大典整整持續了四個時辰,直到未時才告尾聲。

 太子順利完成了最後的上香八拜,去旁邊的具服殿更衣時,示意身邊的成勝公公,從人群中偷偷把蘇侍郎叫過來。

 蘇晏猜測太子又想打甚麼主意,笑了笑,隨成勝走進廣場旁側的具服殿。

 朱賀霖邊更衣,邊喚他近前,略帶得意地問:“小爺今日表現得如何?”

 蘇晏笑著給了個評價:“完美。”就打一百分,不怕你驕傲。

 朱賀霖忍不住嘴角上揚,說道:“天色還早,等會兒小爺帶去你後山尋鹿。”

 “尋鹿?”蘇晏想了想,“陵園松濤苑內都是鹿,還尋甚麼,直接摸就是,可親人了。”

 朱賀霖道:“不是那些尋常的鹿,是鐘山瑞獸,一隻頭生金角、通體雪白的大鹿!”

 蘇晏琢磨了一下,覺得可能是白化的梅花鹿,至於金角……也許是基因變異?

 不過在這個時代,的確稱得上是“祥瑞”了,其政治意義、象徵意義大過於生物學意義。如若真能被太子找到,說明他是受上天眷顧的有福之人,對他的民間聲望也有大好處。

 “倘若找到那頭白鹿,小爺準備怎麼做?”

 “想法子設個陷阱,捉住它呀!傳說以這白鹿的金角入藥,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我就想著給父皇送去。”

 無論如何,孝心可嘉。蘇晏也對這頭傳說中的白鹿頗有些好奇,可也有所顧忌:

 大銘律規定,凡親王、皇子等宗室路過南京,甚至官員以公事入城,都必須來這裡謁陵。如果誰過陵犯禁或是失禮,就會受到嚴厲的懲處。若是有人偷盜祭器、盜伐陵木,為大不敬,是砍頭的重罪。

 這鐘山雖大,畢竟是太祖皇帝的皇陵所在,太子帶隊去林野間搜尋白鹿,會不會犯禁?

 蘇晏把顧慮說了。太子早有準備,答道:“陵園外牆二十里是禁區,二十里外就無妨了。只是捉頭鹿,又不濫殺、不毀林,不會犯禁的。”

 蘇晏趕鴨子上架當的禮部侍郎,儀軌還沒有完全讀熟,唯恐被太子忽悠,便找個出恭的藉口出殿,拐著彎去問了魯尚書。

 魯尚書拈鬚回答:“的確如此。你問這個做甚?”

 蘇晏隨便找個說頭搪塞過去,又回到具服殿內。

 朱賀霖彷彿知道他去求證了,一臉不高興:“怎麼,怕小爺惹事,連累你?”

 蘇晏笑道:“怕小爺走不慣山路,我讓人去找些精明的守陵內侍,給小爺當嚮導。”

 朱賀霖聽了轉怒為喜:“這才對。小爺聽一個曾經在神宮監辦差的小宮女說,她見到白鹿的地點,就在孝陵圜丘再往後的山頭,於一條溪瀑旁的林地出沒,不難找。”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黑了。”蘇晏道。

 朱賀霖道:“來回一趟,頂多一個時辰。沒看見白鹿,我們就折回來,下次再來找也行。”

 蘇晏左思右想,覺得去瞧瞧也沒甚麼,就當野外徒步。再說,這幾日天氣晴好,還能走走山路,等下了雪,再上山可就難了。

 於是他也脫去祭服,換上方便行動的曳撒。

 朱賀霖點了百名身強力壯的侍從,帶上繩索、砍刀、弓箭等,在從神宮監找來的嚮導帶領下,出了孝陵,繼續往北邊的山坡去。

 山坡上有些羊腸小道可供行走,也就腳下得稍微注意些,倒也不用手攀足蹬。

 一行人走了小半時辰,隱隱看見前方的林間飛瀑。嚮導稟道:“太子殿下,這裡便是傳說中白鹿經常出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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