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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27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十一月初一,新任命的南京禮部左侍郎蘇晏蘇大人,踏上了離京赴任的程途。

 從直線距離看,南京比陝西延安還要遠,這次既然是遷貶,自然不可能再有天子親衛的護送,於是蘇晏找人牙臨時招了二十名護衛。

 豫王倒是有心想把自己王府的侍衛借給他。

 可惜如今已不是開國初,藩王動不動就數萬親兵的年代了。

 自從景隆帝奉先帝遺詔削藩,經過逐年削減,親王府的侍衛只有五百人的定額,還被朝廷所設的“護衛指揮使司”管轄,人員出入皆需登記、上報。

 故而豫王的五百侍衛在京城橫行可以,想出京卻是萬萬不能。

 豫王十分惱火,覺得皇帝自己不方便派兵護送蘇晏也就罷了,就不能對他這個閒散王爺睜隻眼閉隻眼?回頭朝堂上文官們罵起來,他一人扛還不行嗎?

 蘇晏安撫他:“無妨,我僱了護衛,都是會拳腳功夫的。”

 豫王嗤道:“牙行能僱到甚麼好貨色,盡是些出身草莽的烏合之眾!再說,萬一裡頭混入了別有用心的人……”

 蘇晏把嘴湊到他耳畔,低語幾句。

 豫王微怔,勾起了嘴角:“行啊我的小乖乖,還懂兵法。”

 蘇晏把街邊買的芝麻大餅拍在他臉上:“乖個屁乖。我走了,債賤!”

 豫王接住大餅,用袖子抹了抹粘在臉上的芝麻粒,就著餅上的牙印咬了一大口,邊嚼邊望著蘇晏上車離開的背影,眼裡盛滿笑意與離愁。

 蘇侍郎的馬車在二十名“烏合之眾”的護衛下,於黃昏離開京城。

 入夜時,馬車已至五十里外的京畿郊縣,在一處荒郊野店投宿。

 半夜時分,一夥窮兇極惡的山賊洗劫了野店。新護衛們在不走心地抵抗之後,為保命做了鳥獸散,連剩下的佣金都不要了。

 蘇晏所住客房裡的床是空的。山賊們搜查馬車,不見小廝、行囊與任命文書,只在座椅上發現了一枝萬壽菊,從花蒂處被剪斷。

 翌日清早,這朵斷頭花連同花梗一併盛在木盤上,出現在慈寧宮的桌面。

 瓊姑跪地請罪:“太后——”

 太后猛地揉碎花朵,擲在地上,面色白裡透青:“是誰走漏了風聲?!”

 瓊姑連連叩首:“此事是奴婢親手佈置,宮內無人知曉。那些派出去的侍衛也已全部拿住,正一一審問。”

 “且不說他是如何逃過一劫的,故意留下這枝花,分明是意有所指。”太后從盛怒中漸漸平復下來,思忖道,“他這是在警告我——他不僅知曉幕後內情,還很清楚我的習慣,只是不想揭穿此事,不敢公然得罪我,所以用了一招金蟬脫殼。可若我再出手,他也不會不留後招。”

 “好哇,年未弱冠就有這般心機,若是任他坐大,豈不更要在朝堂興風作浪!”太后冷笑著一巴掌拍在桌面,“有我在一日,姓蘇的小子就休想踏入京城半步!”

 此時此刻,太后口中姓蘇的小子正身穿不起眼的平民冠服,坐在漕河的船上,拿著一根魚竿垂釣。

 他沒走陸路,走的是京杭大運河。從京畿的通州順流南下,過天津、聊城、濟寧、徐州、揚州……抵達蘇杭,再沿長江水路轉向西,便是南京。

 夜雨初歇,深秋朝陽灑在周身,帶來些許暖意。蘇晏捉摸著水下傳來的手感,當機立斷收竿,一條肥美的黃金大板鯽在魚鉤上奮力扭動。

 “呀哈,至少兩斤,有口福了!”微服的蘇侍郎開心地叫起來,“小北,過來過來,趁鮮拿去做一鍋鯽魚豆腐湯……記得放點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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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沒有?死了叫隔壁李屠夫過來幫忙解肉,我分他一條胳膊。”

 在硬物戳著腰眼的疼痛中,荊紅追睜開了雙眼。

 濁酒與宿醉帶來的眩暈感還在他的顱骨內盤旋,荊紅追想吐,但下一刻卻鯉魚打挺猛跳起來,隨手抓起一根乾柴直刺對方的咽喉——

 對方沒有咽喉。

 準確地說,這人雖然站立著,卻像把整個上半身向下方摺疊、固定了似的,咽喉向內壓在膝蓋處,前胸緊貼大腿,後腰向上拱起,手腳也有些彎曲變形,竟是個比侏儒更佹誕與醜陋的怪人。

 荊紅追手中的乾柴刺了個空。

 怪人努力從膝蓋處抬起一顆白髮蓬蓬的腦袋,蒼老幹癟的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沒死啊。”

 倘若蘇晏在場,或許能認出對方得了一種名為“強直性脊柱炎”的不治之症,而且已是症狀最為嚴重的階段。

 但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看來,這般形貌簡直與妖魔鬼怪無異。

 荊紅追盯著他:“你是人是鬼?”

 “是鬼。別人都喊我魏老鬼。”怪人道,“你壓死了我唯一一隻抱窩的母雞。”

 荊紅追轉頭一看,柴火堆上有隻僵死不動的母雞,又小又瘦,羽毛都快禿光了。

 他努力回憶,依稀記起昨夜自己用身上最後幾枚銅板,在村頭的茶棚裡買了一罈最劣的酒,喝得涓滴不剩,然後晃晃悠悠地,不知走入了這個破敗小村落的哪座茅草屋。

 “……我沒錢賠你。”荊紅追說。見對方又貪婪地打量起他結實的胳膊腿,補充了一句,“你再肖想我的肉,我就送你去做真正的鬼!”

 “沒天理,沒天理。”魏老鬼憤懣地叨叨,“我一天一個雞蛋沒了……你得每天下個蛋賠我!”

 荊紅追漠然道:“說了身無分文。你這隻雞頂多值十文,等我賺點錢拿來賠你。”

 魏老鬼罵:“酒鬼!騙子!看你這身灰頭土臉,哪裡去賺錢?不賠我雞和雞蛋,就替我服徭役,去漕河挖淤泥!”

 荊紅追沒理他,拔腿就往破爛的籬笆門外走。

 魏老鬼把手裡拄的枯木柺杖費力抬起,往他肚皮上戳。

 荊紅追柴條還抓在手裡,以柴做劍,隨手一招“斷羽絕鱗”去撥開柺杖頭。

 他雖自散內功,體內再無真氣,也發誓不再使用七殺營傳授的七殺劍法,但基礎劍招仍在,並且已達信手拈來、收發自如的境界。

 為了不誤傷這個怪人,他只使了三分力。

 結果出乎意料,柴條飛了出去,枯木柺杖那滿是汙泥的、開裂的末端正正戳在他的肚皮上,把他頂得後退好幾步,方才站穩身形。

 荊紅追驚異地睜大了眼睛,打量面前這個自稱老鬼的怪人。

 ——對方身上沒有任何真氣流動的痕跡,完全就是個普通百姓。

 荊紅追皺眉,彎腰又拾起一根柴條:“再來。”

 這次他認真起來,使了八成力,一招“飛雲掣電”雖無內力加持,但憑劍招本身的精妙就足以擊退江湖上的二流高手。

 枯木柺杖的末端再次戳在了他的肚皮上,荊紅追向後倒飛出去,把柴堆都砸散了。

 “再來!”

 “再來!!”

 “再來……”

 “再……”

 荊紅追精疲力盡地躺在地上,周圍橫七豎八滿是柴條,死去的瘦母雞的雞毛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他的鼻尖。

 魏老鬼步態扭曲地走上前,繼續用枯木柺杖戳他滿是淤青的肚皮:“你這麼沒用,怕是連淤泥都挖不動,還是早點死了,讓我吃上幾個月臘肉多好。”

 荊紅追咬牙翻身,扣住對方的脈門——魏老鬼的經脈中空空蕩蕩,一絲真氣也無。

 他難以置信地問:“你根本沒有內力,為甚麼能打敗我?”

 魏老鬼反問:“為甚麼不能?”

 荊紅追道:“不久前我途經兗州,遇山賊打劫,一把鏽鐵劍連殺賊匪兩百餘人,屠了整個匪寨——就算沒有了內力,我還有劍招!”

 魏老鬼發出了黃鼠狼叫一樣的笑聲:“就這樣,也好意思叫‘劍招’?誰教你的,徭力營裡負責拿燒火棍的伙伕嗎?”

 荊紅追說不出話。

 傳承數百年的隱劍門,“無我無劍”境界的門主,竟被看做是個拿燒火棍的伙伕!

 這個長相如妖怪一樣的魏老鬼,究竟是甚麼人?

 “甚麼玩意兒!你以為劍招是甚麼,像發矇孩童那樣握著筆,點橫豎撇捺,一筆一筆照著描?就算描得再像,那也是字兒,不是書法!”魏老鬼越罵越起勁,拿柺杖末端狠戳荊紅追的胸膛,“這麼好的根骨!這麼好的筋肉!全浪費了,浪費了!還不如給我果腹!”

 荊紅追被他戳得生疼,但沒有再反擊,而是問:“那你說,甚麼是劍招?如何才算劍招精妙?”

 魏老鬼想昂頭抬臂,用枯木柺杖指天——頭貼在膝蓋上昂不起來,胳膊佝僂著也抬不起來,他氣得喘粗氣,柺杖直晃盪。

 荊紅追眨眨眼,伸手過去,把他的柺杖末端往上掰,掰到身後茅草房頂的位置,權當指向天了。

 魏老鬼這才喘勻了口氣,不答反問:“甚麼是雲?甚麼是風?甚麼是晝夜?甚麼是四季?甚麼是時間?甚麼是宇宙?”

 荊紅追一臉茫然:“我沒讀過甚麼書。雲……就是雲,風就是風,晝夜四季亙古長存,時間一天天過去,宇宙……就是無極無窮?”

 “既然你也知道,萬物就是萬物本身,那麼劍為何非要有‘招’?”

 荊紅追被他問愣了。

 魏老鬼又問:“你用劍幾年?”

 荊紅追答:“七年……不,八年了。”

 魏老鬼搖頭:“走了七八年歪路,骨頭縫都透著血腥氣,腦子又不好使……幸虧沒了內功,不然你這輩子也就是個殺手了。”

 看見荊紅追震驚且戒備的目光,魏老鬼又像黃鼠狼叫一樣怪笑起來:“你的狗屁劍招只有殺氣,盯人時先看對方的要害重穴與罩門,不是殺手是甚麼?”

 荊紅追沉默片刻,冷冷問:“你想怎樣?吃了我?”

 魏老鬼說:“你不想被吃,就每天給我下個蛋。下不出來,就先去漕河挖淤泥。”

 荊紅追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自己的手指——虎口上的厚繭訴說著沒日沒夜練劍的艱苦。曾經他自認為有天賦、有悟性、有毅力,自認為是七殺營最拔尖的刺客之一——他也的的確確是。

 即使失去全部內力,他也不認為在這世上會任人宰割。

 但今時今刻,面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老頭,用一根枯木柺杖狠狠教訓並告訴了他——你這七八年學的都是狗屎!比狗屎還不如!

 這種心情……實在難以言喻。

 就在魏老鬼轉身準備去廚房拿菜刀的時候,荊紅追道:“我去替你挖淤泥,替你承擔所有徭役,請你教我……甚麼才是真正的劍道。”

 魏老鬼嗤聲答:“我甚麼都不會教給你。‘道’從來靠的不是教,而是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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