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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第27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九月的北漠秋草枯黃,遠處雪山不時被天際濃雲淹沒,更顯大地一片蒼茫。

 瓦剌騎兵們驅趕著劫掠來的牛馬羊群,馬蹄踏著殘雪枯葉,聲勢浩大地馳騁過草原。

 剛下過一場小雪,天陰得厲害,阿勒坦勒馬停駐,轉頭望向霧濛濛的南方,若有所思。

 “阿勒坦,你在看甚麼?”斡丹好奇地問道。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因為是前侍衛長沙裡丹的兒子,阿勒坦有意照拂,加上他在戰場上機敏又勇猛,頗有天賦,使得阿勒坦更是多看重了他幾分,收做親兵近侍。

 “……那邊,越過河套沙漠,便是銘國。”阿勒坦說道。

 在他硬朗英俊的臉龐上,銀白濃密的眉睫掩著流金般的眼瞳,卻並非豔麗之色,而是一種透著妖異的野性,像一頭蓄勢待發的兇獸。於是這一道南望的眼神,便也帶著獸類般的掠食本能與天然的侵略性。

 斡丹咧嘴,露出參差尖銳的小虎牙:“要改道攻打他們嗎?”

 阿勒坦搖頭:“不,時機未到。眼下我們的勁敵是韃靼,不先解決這個後顧之憂,我們無論做甚麼,都得提防他們背後捅刀。”

 斡丹想了想,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殺了韃靼太師脫火臺,殺光小汗王沐岱一族,將東部草原也納入阿勒坦的王旗之下,不就解決了?”

 阿勒坦笑起來:“我尚且不是瓦剌的汗王,說甚麼韃靼?”

 周圍聽見他們對話的瓦剌騎兵圍攏過來。其中一名首領道:“孛兒汗歸天,大王子理當繼承汗位。”

 其他人紛紛道:“對,大王子本就是汗王認定的儲君。”

 “大王子平定哈斯塔城,殺敵無算,屢戰屢勝,是真正的神樹雄鷹,我們只聽大王子的。”

 “有了神樹的指引,大王子必為我族帶來強盛與榮耀。”

 “瓦剌的新汗王,孛兒汗之子……孛格達汗!”

 “孛格達汗!孛格達汗!”

 呼聲於眾騎兵中越傳越遠,最後響徹雲霄,整片秋霜的野原都彷彿在吶喊聲中戰慄起來。

 北漠語中,“孛兒”是“神”之意,“孛兒汗”便是“神汗”,是前任汗王虎闊力的汗名。而“孛格達”是“聖”之意,“孛格達汗”便是“聖汗”。

 汗王繼位時,往往由族中薩滿大巫占卜出汗名,而阿勒坦尚未繼位,汗名便從著民心而定了下來,實屬罕見。

 等到族人宣洩完激盪的情緒,阿勒坦方才開口道:“傳承禮儀不可廢,先祖意志不可輕,待回到王庭,請大巫占卜過後,才能定下汗名。”

 大巫?王子指的該不會是黑朵吧?眾騎神情忿忿不平,不少人面露不屑之色。

 因為黑朵兩次占卜祈福均告失敗——

 一次是與韃靼會盟前,黑朵說此行順應天意,必定圓滿。結果汗王虎闊力被韃靼人所害。

 一次是哈斯塔城之亂後,阿勒坦決定率復仇之兵,突襲韃靼王庭。黑朵應他要求跳神祈福,說神靈不認為此戰能勝,要求阿勒坦撤兵。結果阿勒坦贏了,雖未攻陷韃靼王庭,但也使對方兵力損失慘重,並劫掠走了大批牲畜與物資。

 如此看來,黑朵的通靈之力似乎不再靈驗,瓦剌騎兵們也因此私底下議論紛紛,說黑朵已在神明與先祖厭棄的邊緣。

 偏偏大王子尊重逝去的父親,宣稱:“黑朵曾經是父汗信任的大巫,我不能輕易棄之”。

 “曾經”與“輕易”兩個詞,用得很是巧妙。不少擁護阿勒坦的貴族軍官琢磨出其中三味,於是關於“黑朵已失通靈之力,所謂神旨都是謊言”的傳聞甚囂塵上。

 在突襲韃靼王庭之前,阿勒坦又當眾宣佈:“父汗出發前攜行的另外三名薩滿與黑朵有私怨,為免發生不必要的爭端,黑朵大巫就隨我左右,我護他周全。”

 瓦剌眾人聞言,都佩服阿勒坦的坦蕩大度,覺得他對屢次失誤的黑朵尚且如此寬容,對所有族人更是會傾力善待,軍心也因此前所未有地凝結起來。

 及到戰鬥中,阿勒坦在前方奮勇殺敵,後方突然傳來搖動杆鈴的聲音。

 那聲音尖銳高亢,刺痛耳膜令人心神震顫。阿勒坦氣息凝滯之下,險些被對面騎兵的箭矢射中。

 他反手一箭射殺了敵人,緊接著又被杆鈴敲擊神鏡的炸響影響,如重槌擂在心脈,登時噴出口鮮血,胳膊上也捱了一刀。

 危急時刻,阿勒坦向側方滑身,溜下馬腹,刀尖從下斜挑而上,將對方連人帶馬開膛破腹。

 猩血灑了他滿頭滿臉,阿勒坦轉身怒喝,聲如獅吼:“薩滿偷襲我!軍中有奸細!”

 他將交衽戰袍的衣襟扯開,將兩管長袖紮在腰身,露出雄健身軀與磅礴的神樹刺青,大喝:“我乃天神命定之人,誰能殺我?”

 隨即彎刀長弓突入敵陣,縱情廝殺,勢不能阻,所到之處血肉飛濺,整支韃靼鐵騎被這股滔天氣勢殺退,竟無人是他一合之敵。

 大勝之後,阿勒坦於馬背上撮指唿哨,長嘯聲猶如鷹嚦,引來蒼鷹在頭頂天空盤旋不止。

 “是神樹上的雄鷹!”

 “是大巫之力!”

 “大王子帶領我們,無往不勝!”

 竊竊私語彙成洪流,瓦剌騎兵無不下馬單膝而跪,以拳捶胸行臣服之禮。

 又有人怒問:“誰偷襲大王子?站出來!”

 “是薩滿,用的是鈴音之術。”

 “軍中四個薩滿,是哪個?”

 “——會不會是黑朵。他通靈失敗,惱羞成怒襲擊大王子。”

 “我覺得是。”

 “我也覺得是。”

 “說來,黑朵似乎並不希望我們和韃靼開戰?會盟的建議是他提的,戰敗的占卜也是他測的。他到底還是不是瓦剌人?”

 “黑朵……”

 “黑朵……”

 而四名從軍薩滿,開戰前按照慣例,在戰場後方各尋了一處通靈之地,搖鈴敲鼓、吟唱神歌,祈求天神保佑戰爭勝利。

 黑朵自恃身份,單獨佔了地勢最高之處,其餘三個薩滿並在一處。

 聽見阿勒坦飽含勁氣的怒吼聲,薩滿們錯愕地停下儀式。

 “誰用鈴音襲擊了大王子?”

 “不是我——我們三個。”

 薩滿們將狐疑的目光投向高處的黑朵,可惜隔著山坡林木,並看不見人影。

 瓦剌騎兵們飈馳而來,對薩滿們說:“大王子要調查襲擊他的奸細,隨我等來!”

 那三名薩滿二話不說,就上馬跟著走了。

 唯獨黑朵仍站在坡上,黑色神袍在風中革帶飄飛,罩帽下的臉依舊隱於幽暗。杆鈴在手,神鏡在胸,可方才他並未將真氣灌注其中,以音波襲擊阿勒坦。

 黑朵發出一聲嘶啞刺耳的冷笑,知道自己掉入阿勒坦所挖的陷阱,不但難以洗清嫌疑,還失掉了族人的信任。

 ——藏在那具強橫蠻獷的軀體內的,是一顆何其狡詐的機心!是他低估了阿勒坦,該有此敗。

 明知身處劣勢,可他卻不能逃走。逃走就意味著身份徹底敗露,意味著先前所有的部署、耗費的精力都付諸東流,意味著他必須承受難以負荷的懲罰。

 黑朵決定鋌而走險。

 他回到軍中,與其他三名薩滿一樣,自澄清白。

 其他薩滿可以互相作證,但黑朵獨自一人。沒有目擊者證明不是他出的手,自然也沒人能指證就是他出的手。

 明知阿勒坦遇襲是做戲設局,但如此形勢下,黑朵無法拆穿阿勒坦,只能指控其他三名薩滿勾結成奸,互相遮掩罪行。

 這下更是矛盾激化,各執一詞。

 最後還是阿勒坦拍板決定:這個懸案先擱著,四名薩滿既然都洗不清嫌疑,那就都待在氈帳裡,由他的侍衛看管。待回到部族,他將親自披神袍、跳神舞,行通靈之術請先祖降身,自然能辨忠奸。

 一眾騎兵與三名薩滿都贊同,黑朵也只好同意。

 黑朵明知阿勒坦對他起了殺意,但還心存僥倖,認為一旦回到部族,自己就能掌控形勢,反過來逼阿勒坦低頭。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底牌在手——

 那些黑丸秘藥。

 若能設法讓阿勒坦服下,不出幾日,他又將多一具不遜於虎闊力的汗王傀儡。

 所以歸程的這一路,他都安靜地像個幽靈。

 經過二十日行軍,阿勒坦率四千名精銳騎兵、許多劫掠來的牲畜物資,帶著父汗虎闊力的遺體,回到了瓦剌王庭。

 部族為前任汗王舉行了最高規格的野葬,葬禮整整持續三日。

 三日後舉行審判儀式,阿勒坦將第一次以薩滿大巫的身份登場,以通靈之術判定忠奸。

 留給黑朵的時間不多了。他被軟禁於自己的穹帳,行動不便,便指使潛伏於王室僕從的手下,將融化的藥丸混入阿勒坦的食物中。

 那僕從尋隙偷偷下了手,回覆黑朵說,親眼看見阿勒坦吃下了那些食物。

 黑朵精心計算著每次投毒的劑量,等待第三日阿勒坦癮頭髮作,當眾出醜,不但無法完成審判儀式,還不得不來找他索求藥丸。

 結果就在第二天深夜,阿勒坦獨自進入了黑朵的氈帳,索要他之前給虎闊力服用的那些秘藥。

 黑朵以為藥下多了,導致阿勒坦的毒癮提前發作。他滿懷惡意的愉悅,道:“令人靈魂升入神境的秘藥?我不知大王子在說甚麼。我給孛兒汗服用的只是治病的藥。”

 阿勒坦從懷中掏出半顆被捏扁的黑色藥丸:“這是我從父汗的床褥下找到的,是不是它?”

 黑朵用嘶啞難聽的嗓音笑起來:“翻遍虎闊力的遺物,只能找到這半顆了是嗎?那你還不立刻吃下,何必再苦苦忍耐?”

 阿勒坦也笑了,隨手將半顆藥丸投入火盆中。火舌舔舐,這不知來自神境還是魔界的藥,很快就被焚做了灰燼。

 黑朵藏在斗篷兜帽下的臉變了顏色,驚道:“怎麼可能!你不可能——沒有人能抵抗它的藥力,絕對沒有!”

 “前提是我得先吃下它,可惜沒能如你所願。”阿勒坦逼近一步,火光將他的白髮染成了獅鬃似的淺金色,“你這麼擅長下藥,為何不親自嘗試一下藥力?”

 黑朵抽出了杆鈴。

 但阿勒坦的動作更為迅猛,腰間彎刀向前刺出,刀柄撞在黑朵的手肘上,將他的虎口震麻,杆鈴險些落地。緊接著雪亮刀鋒出鞘,刀背狠狠敲在黑朵的膝蓋上。

 輕微的碎裂聲響起,黑朵捂著膝蓋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咬牙忍住了碎骨的劇痛。

 ——阿勒坦的身手,較之回歸前更加兇猛凌厲,不知是神樹恩賜的福澤,還是守護神樹的老巫的傳授?黑朵咬牙忍痛,嫉恨地猜測。

 “把你手上的藥丸都交出來,配方也給我,明日審判儀式上我給你個痛快。”阿勒坦說。

 黑朵冷笑:“你也想用那些藥丸?也對,誰能逃過它的誘惑呢……”

 不,是因為我答應了一個人,要銷燬這些魔鬼之藥,以及為他被斬斷的雙腿復仇。阿勒坦逼問:“給不給?不給的話,我讓你筋骨寸斷,就從雙腳開始。”

 黑朵發出了詭異的慘笑聲,直到阿勒坦一點一點地敲碎了他傷腿的脛骨,實在打熬不過,才吐露了藏藥的地點。

 阿勒坦找到了所有存藥,但數量比他想象的少得多。

 “不止這些,一顆不剩地交出來!”他命令道,“別忘了你還有一條腿。”

 黑朵在劇痛中顫抖嗚咽,冷汗涔涔,勉強開口:“你也知道……這藥有多好用……那我為甚麼不能……拿它做交易呢?”

 阿勒坦頓時反應過來,一腳踩在他胸口:“你把這藥還給了其他人?誰?”

 黑朵被踩得向後仰,腦袋磕在地面,兜帽也掉落下來,露出被火焰焚燒過的、疤瘢累累的醜陋臉孔,五官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扭曲:“怎麼,你想從他手裡奪回所有的藥?還是也想和他做交易?”

 “是誰!”阿勒坦再次逼問。

 “……在中原,一個自稱‘弈者’的人……是他的手下聯絡了我……”

 “你們做了甚麼交易?”

 “……我給他藥丸,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挑起大銘和北漠諸部的紛爭……而他,他將助我奪回……本該屬於我塔兒合刺一族的帝位,一統北漠……”

 “你是——成主塔兒合刺的子嗣!”阿勒坦恍然大悟。

 數十年前,北漠於梟雄塔兒合刺的統治下,建立了“成國”。大銘稱之為“北成”。當時瓦剌與韃靼等十幾個部族,都被塔兒合刺收歸麾下,雖然彼此間仍有內鬥,卻不得不憚懾於成主的兵威。

 塔兒合刺野心勃勃,想要南下攻佔中原。

 時任的銘帝乃是如今景隆帝的父親——大銘顯祖皇帝。顯祖皇帝領兵五十萬,親征漠北,壩額湖一役使得北成元氣大傷。

 成主塔兒合刺兵敗潰逃,經過瓦剌地界時,時任瓦剌首領的、阿勒坦的祖父生出異心,殺死塔兒合刺,謀奪了帝位。後又將“成主”的尊號傳給了阿勒坦的父親虎闊力。

 塔兒合刺政權轟然崩塌,北漠再次陷入了分裂狀態。

 韃靼認為自己才是擁有北成帝位繼承權的一支,並不服瓦剌,為了奪回尊號,與其他部數十年爭鬥不休。

 瓦剌與韃靼雙方都視自己為正宗,雙方拉鋸經年,均不堪其苦。

 虎闊力在這片紛爭的北漠大地上,艱難尋找著瓦剌的未來出路。就在這時,大銘景隆帝派遣特使秘訪瓦剌,遞來了合作的橄欖枝。

 大銘願意開通互市,賜予虎闊力“平寧王”的稱號,支援瓦剌統一草原。而作為回報,瓦剌願自去北成帝號,改稱“可汗”,並與大銘永世交好。

 ——這是去年四月份的事,就在大銘一位名叫“蘇晏”的新進官員向景隆帝獻策的一個月之後。

 阿勒坦知道父親與景隆帝之間曾有過的合作意向,卻不知背後那個出謀劃策的人,正是他在靈州清水營邂逅的少年御史。

 當然,因為神樹果實的副作用,他連“蘇晏”這個人都已遺忘。

 只偶爾在夢境中、在撫摸緞帶的迷思中,模糊窺見一個身穿中原士子袍服、清瘦挺拔的身影。

 那人是誰?

 是他手臂上始終纏繞的緞帶的主人嗎?

 是老巫所言,用自身的血染紅了他的神樹刺青,激發出刺青染料中的藥力,才讓他在瀕死中吊住了一口氣最終獲救的人嗎?

 是……害他因此中了血毒,必須與之在神樹見證下結合才能解毒的……命定的伴侶嗎?

 阿勒坦在短暫的失神後,將這些疑問再次壓進了心底深處。

 目前,他還有更迫切緊要的事——剷除部族內的奸邪,順利繼承瓦剌汗位,擊敗併吞並韃靼。

 ——他要統一北漠,結束這片土地上的紛爭與戰火。

 至於血毒的事……反正離毒發還有兩年時間,到時再說吧!

 阿勒坦垂目蔑視蜷曲痙攣的黑朵,嘲道:“塔兒合刺早就死了,他的子嗣也不過是喪家之犬,還在做甚麼遺老遺少的美夢!你是如何與中原那個‘弈者’的手下聯絡的,統統告訴我。”

 翌日黃昏,黑朵在下雪的野地裡醒來。

 他沒有死,但生不如死——自胯以下,兩條腿均被利刃斬斷,傷口用滾油潑過,做了止血處理。

 一張羊皮紙扔在他的身邊。黑朵奄奄一息地挪動手指,看到了上面所寫的寥寥幾個字,是一句來自中原的熟語: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黑朵突然想起了他的師父,那個被他謀奪了藥方、斬斷雙腿丟在野地裡的老薩滿。

 如今他也面臨著同樣的絕境,卻沒有老薩滿僥倖獲救的運氣——

 周圍枯草叢中,亮起了一點點熒綠的獸瞳。

 那是草原上飢餓的狼群。

 -

 大銘京師,紫禁城。

 就在喬裝成內侍的蘇晏離開後不久,景隆帝接到了六百里急遞傳來的邊報。

 諜報來自北漠境內的“夜不收”,上面寫道——

 “瓦剌大王子昆勒,北漠名為‘阿勒坦’,日前繼任虎闊力之汗位,瓦剌諸部皆信服擁戴,稱其‘孛格達汗’。其人勇猛果悍,亦不乏謀略,有吞併瓦剌之野心。”

 景隆帝將紙上字眼反覆看了幾遍。

 野心?北漠諸部首領,哪個沒有野心?可嘆謀事者眾,成事者寡。

 不過這個昆勒……阿勒坦,觀其行事手段,不可不防。

 景隆帝放下密報,取出一卷小型輿圖在桌面上展開,俯身細看——

 大銘、瓦剌、韃靼。

 三方勢力,如今保持著微妙的平衡,一旦有一方失勢,這種平衡就會發生崩塌。

 如今大銘的外交之策,是以瓦剌牽制韃靼,又以韃靼牽制瓦剌。

 這個阿勒坦若是不受教化,野心與能力超過了警戒線,那麼大銘是不是也該在北漠諸部中另擇扶持的人選?

 不急,先觀望。

 倘若瓦剌真有橫掃北漠之勢,那麼大銘也將暗中出手。

 “必要時,也可以換個小妾坐正房嘛——”

 言猶在耳,當初說話時狡黠的模樣也浮現在眼前,可人卻已經離開御書房,離開皇宮,被他驅使著,不日將踏上前往南京的行程。

 手指間彷彿還殘留著肌膚溫暖光潔的觸感,房內似乎仍有斯人身上的餘香,景隆帝深吸口氣,心中默道:清河,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到那時,但求莫怨、莫恨,朕其實——

 朕其實……皇帝坐回椅面,閉目仰頭,將後腦抵在了雕龍描金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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