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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250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昭兒呢?看到昭兒了麼?”衛貴妃從昏迷中醒來,頭未梳臉未洗,腫著一雙核桃眼,只管拉住服侍宮女要她的兒子。

 宮女惴惴道:“娘娘忘了,二皇子殿下在太后宮裡,這會兒還沒回來……”

 “――去把昭兒抱回來!去呀!”衛貴妃用力推搡她。

 宮女匍匐請罪。衛貴妃氣不過踹她,宮女捱打也不敢動,只用驚恐的語氣連連道:“娘娘饒了奴婢罷!”

 “好、好,你們都不去,本宮自己去!”一怒之下,衛貴妃提著裙襬直奔宮門,卻見幾名眼生的侍衛,正將永寧宮的大門關閉,掛上沉重的封門鎖。

 衛貴妃大驚失色地叫:“你們這些狗奴才要做甚麼!”

 侍衛冷冷道:“奉聖旨,封門閉宮。皇爺命娘娘好好修身養性,不必再出這道門,也不必掛念二皇子殿下。”

 “這是……這是要把我打入冷宮?我不信,皇爺不會這麼對我的,我不信!”衛貴妃嘶吼起來,使勁扒住門縫往旁邊拉,“我要見皇爺!讓我出去!”

 “皇爺不會再見娘娘了。還請娘娘鬆手,以免被誤傷。”

 衛貴妃望著侍衛石雕般冷漠的臉,眼淚奪眶而出:“皇爺不肯見我,讓我看看昭兒總可以吧?那可是我的親兒啊!我辛辛苦苦十月懷胎,臨產受驚險些喪命才換來的親兒啊!你們把昭兒還給我,還給我!”

 侍衛面無表情地推開她,繼續關門。其中一名侍衛嘀咕:“誰不是親孃十月懷胎生出的?你隨意處死犯錯的宮人時,也沒見得心疼別人的親兒。”

 另一名侍衛頭領瞥了他一眼:“少廢話。”

 衛貴妃驚怒傷心,絕望到了極點,把為了入宮所習得的一切禮儀都拋掉不要了,直接癱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邊哭邊罵,涕淚橫流:“親媽呀,你當初是瞎了眼還是缺了心,非把我送進宮,上趕著來遭這老罪!平日吃盡冷落不說,眼下連出個門,也要被人橫扒拉豎擋著……我就只剩昭兒這麼一個盼頭,你們還要搶走他,我不活了……”

 “……別嚎了!”頭領忍無可忍地轉頭,對其他侍衛叫道,“還不趕緊把娘娘送回去!”

 兩名侍衛當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衛貴妃的胳膊,就往門裡面拖。

 衛貴妃正撲騰,卻聽鉗制著她的侍衛聲音低沉而冰冷地說:“別人唯剩的一個念想,不也被你燒了?天道好輪迴而已,怪誰呢?”

 衛貴妃愣住,用指甲用力摳他,咬牙切齒:“是太子,是不是?都是那小癟犢子在背後使壞……我要見太后!給我放手!”

 那名侍衛將她摜在院中地面,冷笑道:“小爺讓卑職送娘娘一句話――好好活著,來日方長。”

 宮門轟然關閉。衛貴妃一動不動地坐著,神情呆滯。

 門外鐵鎖鏈嘩啦啦的響聲,忽然將她從失神中喚醒。她用袖子抹去滿臉涕淚,咬著後槽牙,從兩點鴉黑瞳孔中迸出毒恨的銳光:“那就比比,誰的來日更長!”

 慈寧宮內,太后從太廟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宮女把二皇子抱過來。

 朱賀昭平日極得太后寵愛,一見她就伸手撒嬌:“阿婆抱,抱抱!”

 太后沉默地後退一步,慢慢半蹲下來,仔仔細細地打量小孫兒,目光中凌厲的審視之意令人心驚。

 朱賀昭去摟她的脖子,被她用兩隻手捧住頭臉制止了。她就這麼捧著朱賀昭的小臉蛋,利刃似的目光從對方的眉眼口鼻一一刮過,半晌後方才微微鬆了口氣,低聲道:“像。”

 太后撒手起身。朱賀昭依稀感覺受了委屈,抱著皇祖母的腿哭鬧。太后一時沒了抱他的心情,吩咐宮女:“把他哄好了。另外,告訴皇帝,昭兒還是放在慈寧宮養。淑妃自己一雙女兒,沒幾年也該議親了,忙不過來。”

 宮女領命,抱走了二皇子。

 太后坐回羅漢榻上,任由瓊姑給她捏頸捶肩,重重嘆氣:“不爭氣!”

 瓊姑想著從前朝聽到的一些風聲,輕聲問:“太后……真的不救衛家?”

 太后斜倚軟墊,雙目微闔:“怎麼救?把柄落在敵手,人證物證俱全,還給堵在家門口拿住了欽犯――你說怎麼救!”

 瓊姑想了想,提議:“釜底抽薪?”

 太后知道她說的是蘇晏。

 此子年歲不大,卻極會造勢作妖,不是個安分守己的臣子……無奈皇帝太寵他。非要收拾他,就是跟皇帝硬碰硬,乃是不智之舉。

 還是把人遠遠攆走,眼不見為淨罷。

 太后擺了擺手,不置可否。

 瓊姑又問:“太后是否考慮過,換一個扶植的物件?”

 太后嘆道:“滿朝文武,唯獨衛家於我有天然的優勢,既是我妹妹的夫家,又是二皇子的母族。這麼多年來,衛家對我唯命是從,畢竟他們也是奔著讓昭兒成為儲君去的。只要有昭兒這條命脈在,衛家就絕不會背叛我。其他那些個臣子,嘴裡說著‘願為太后效犬馬之勞’,可哪有這般的忠心可靠呢?”

 “奴婢瞧著,閣老中的焦大人與王大人對太后也是忠心耿耿的。”

 說的是次輔焦陽與王千禾。

 “他們?”太后嗤笑一聲,“李乘風日漸老邁,首輔之位遲早是要空出來的。他們的目標是這個位子,因為不得皇帝的看重,便來我這裡另闢蹊徑,我如何不知他們的心思!”

 瓊姑提醒她:“還有不少老臣,雖然表面上不哼不哈,其實也念著太后的舊情。”

 “你說那群老夥計啊。”太后感慨道,“皇帝初登基時,自先帝起就尾大不掉的一些重臣欺他年紀尚輕,就倚老賣老,總想著左右朝政。我才不得不親自下場,聯絡了先帝的那群舊臣僚,幫助皇帝壓制與清理掉不服管的,這才取得了話語權。

 “眼見十幾年過去,皇帝的威望日重,對我這母后的不滿與限制卻也更明顯了。我多召見幾次大師,他說是妖僧邪道;想提拔幾個自己人,他說品行能力不足以為官;就連各道各府進貢幾株瓊花鬨我開心,他都有意見。”

 太后越說語氣越重,最後拍著扶手隔空質問皇帝:“你可還記得登基前一夜,心神不寧來找我時說過甚麼?說自己不願意當孤家寡人;說每當遇到艱難險阻,想要後退一步時,就希望有隻手能堅定地搭在你背上,對你說一句‘前路再崎嶇,我陪你走到底’。

 “這些年,我這個當母后的哪一次沒支援你?

 “你要抬先帝廟號,你堅持不肯裁撤錦衣衛,你訂立新的官員考成制度,那些老臣利益受損來找我哭訴,我始終沒有替他們說話。就連你非要立我極為不喜的章氏為後,最終我也點頭了!你自己說說,我這個當母后的,哪一點對不起你?

 “可你倒好,明知我有心結,明知你三弟死得悽慘,明知大師們占卜的結果――說章氏就是莫氏的轉世,說她兒子是來找我索命討債的,你卻還是要立朱賀霖為太子!

 “你子嗣單薄,前十四年只有這麼一個皇子,我也就忍了。如今有了昭兒,將來還會有更多的皇子,你卻不肯聽我的勸,非得把眼睛盯在一個歪瓜裂棗上!”

 太后長長地喘了口氣,仍無法平復激動的情緒,悻悻道:“再不濟,阿騖也比他合適!”

 瓊姑驚道:“太后,那是親王之子,並非正朔。”

 太后微微冷笑:“當初我若是推城兒上去當皇帝,不就是正朔了麼?大兒子、小兒子有何區別,哪個孝順我這個當孃的,哪個才是我的好兒子!”

 ――太后說的是氣話。瓊姑心裡知道,但不好在氣頭上勸她,只得說:“皇爺雖不似豫王殿下會哄太后開心,但也是極為孝順的。太后忘了,有一次您風寒嚴重,皇爺忍著頭疼,還徹夜在床前侍疾,每碗湯藥都是親口嘗過,才奉給太后。”

 太后沉默片刻,似乎有所觸動,最後道:“他就想把我當個泥塑供在那裡。泥塑是不能開口,也不能插手的,可我卻不甘心做一尊天底下最尊貴的泥塑。”

 -

 蘇晏把寫好的彈劾奏疏,交給了來探望他的御史楚丘,託他幫忙上呈朝廷。

 楚丘感動萬分,拱手道:“君以如此要事相托付,愚必不負信任。道義在前,為國為民懲奸除惡,萬死莫辭。”

 這才是真正的言官風骨啊!蘇晏回禮:“拜託靈川兄了。”

 且不提在次日朝會上,楚丘帶著一批都察院御史如何炮轟衛家,還力主將這份奏疏印在邸報上,刊行天下;

 也不提“倒衛派”因此團結在蘇十二這杆旗幟下,朝堂上東風逐漸壓倒西風。

 單說北鎮撫司的詔獄,深夜進來一個探監之人。

 獄卒喝止道:“前方乃是重要犯牢房,探監者不得入內!”

 探監之人掀開斗篷的風帽,露出滿頭珠翠與一張肖似太后的臉:“我乃秦夫人。”

 京城無人不知,秦夫人是太后十分看重的親妹妹。就連她的孃家姓氏“秦”,也在太后的特批下保留了下來,故而嫁人後不稱“衛夫人”。太后說,秦夫人是為先帝立過大功的。

 恰巧先帝登基前封號“秦王”,這個“秦”姓便格外尊貴了幾分,秦夫人以此為榮。

 此時,衛貴妃口中“病重的母親”,雖臉色有些蒼白憔悴,卻並無明顯的病容,帶著一提食盒獨自來到不見天日的錦衣衛詔獄。

 當著獄卒的面,秦夫人亮出了太后親賜的腰牌。

 “我不為難你,只是探望一下夫君與小叔,這是人之常情,就連陛下也會理解與同意的。還請行個方便。”她溫婉地說完,遞過來一大包寶鈔。

 獄卒猶豫片刻,將寶鈔收入懷中,點頭道:“一炷香時間,說完話就走……東西要檢查。”

 秦夫人同意了,把食盒遞給他。

 獄卒翻看後,確定只是酒菜,沒有其他夾帶,也無毒性,便放她進了牢房。

 丈夫的牢房在前,秦夫人卻先去探望了小叔。

 奉安侯衛浚見到她,一臉激動,說詔獄實在不是人待的,請求她向太后說情,立刻把自己和兄長放出去。

 秦夫人沒有理會這個請求,反而說了句:“你兒子病了。”

 衛浚只一個獨子,是京城一霸,寵得無法無天,聞言大驚:“甚麼病?可曾找大夫看過?大夫怎麼說?”

 秦夫人道:“找大夫沒用,這病只有你這個親爹能治。”

 “――我能治?究竟是甚麼病?”

 “你不替整個衛家扛下責任,他就會死的病。”

 衛浚愕然半晌,震驚又憤怒:“你們想讓我一個人頂缸?這麼大的罪名,我一個人怎麼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秦夫人不為所動,“你扛住了,你兒子活著,衛家其他人都活著;你不肯扛,所有人都要完蛋。你說該怎麼選?”

 “衛家其他人……不就是你們夫妻倆嗎?”衛浚氣急攻心,大聲咳喘起來。

 秦夫人道:“反正你也只剩半條命了,拿來保自己的兒子和哥嫂,有甚麼虧的?你放心,我們今後一定把侄兒當做親生兒子看待,我家闕兒有甚麼,他也絕不會少一毫。”

 衛浚驚過氣過之後,思來想去,沒找到第二條出路,又不甘心地問:“太后不能出面救衛家?”

 秦夫人傲然道:“我的意思,就是太后的意思。”

 衛浚這下徹底無路可走。為了兒子,為了自己的血脈不至於斷絕,他最後痛下決心,應道:“我扛!”

 秦夫人朝他福了一福:“我替夫君,替衛家全家上下,謝過小叔。”

 衛浚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你是替你們夫妻自己。”

 秦夫人補充了一句:“也是替你兒子。”

 衛浚喘得像個風箱,瞑目待死般揮了揮手指:“你走罷。善待我兒,否則做鬼也不放過你們夫妻!”

 秦夫人離開衛浚的牢房,又去了衛演處,交代了一番。

 獄卒來催促。秦夫人將風帽重新拉起來,蓋住頭臉,悄然離開了詔獄。

 那名獄卒在她走後,摸了摸懷中鼓鼓囊囊的銀兩,兩條腿突然發起抖來,滿背寒慄一片一片泛起,怎麼也消不下去。

 ――他想起了主官沈同知。想到自己今日之舉若是被摧命七郎知曉,會是何等悲慘下場!

 他一邊打哆嗦,一邊緊緊握著到手的重金,心中發狠似的默唸: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

 “你說甚麼?”

 蘇晏內傷有所好轉,正繞著院中老桃樹慢慢溜達,沈柒趕來見他,說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

 他很有些吃驚:“衛浚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他可不是甚麼重情重義之人,這種犧牲小我、成全大家的事,我相信他打死也做不出來。我還以為他們兩兄弟會在會審時互咬,爭著把對方拖下地獄。”

 沈柒也同意他的看法,但這事的的確確發生了。

 “衛浚還寫了一份極為詳盡的認罪書,基本上將衛演摘得乾乾淨淨,頂多就攤上一個治家不力、管教不嚴的過失。衛演也自稱對那些指控並不知情。兩人的供詞竟然十分吻合。”沈柒說。

 蘇晏皺眉問:“這兩人是不是串供了?”

 “分開關押的,就是怕串供。”沈柒說,“刑部、錦衣衛、都察院三司會審,拿到衛浚的認罪書後,刑部當即上報,整個朝堂都知道了。”

 蘇晏沉思片刻,搖頭道:“有人在力保衛家,不願意見它徹底覆滅……皇爺甚麼意思?”

 “沒有當場定奪。但我聽人說,內閣在擬旨了――由次輔焦陽執筆,準備上呈御前審閱。”

 這個“聽人說”的“人”,八成是沈柒埋在內閣文筆吏中的眼線。蘇晏看破不說破,又問:“李閣老呢?”

 “李乘風前兩日摔了一跤,有些小中風,連口齒都不太清晰了。”沈柒道。

 蘇晏嘆道:“內閣的首輔之爭已經開始了。”

 沈柒冷不丁問:“你要不要也去爭一爭?”

 蘇晏心緒重重之下,依然失笑:“我?去爭首輔?七郎你開甚麼玩笑,我才多大年紀,有甚麼資歷去爭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近乎宰相的位子!”

 沈柒篤定地道:“年紀總會長的,資歷也總會有的。”

 蘇晏搖頭:“不扯那些沒影子的事了,就說眼下衛浚這事,皇爺打算怎麼處理?”

 沈柒沒有回答,也沒法回答。

 他在回到北鎮撫司之後,將當日看守詔獄的獄卒全都拎出來,一個一個親審。很快抓到了那個受賄重金,放秦夫人進去的獄卒。

 那名獄卒還沒等他發落,就已嚇得魂飛魄散,只說秦夫人是奉太后懿旨來的,他一個微末小吏,根本無法抗命。

 沈柒淡淡地問:“秦夫人是當場抉了你的舌頭,使你連向我報個信都辦不到了?”

 那名獄卒痛哭流涕,連連磕頭求饒,說自己財迷心竅,下次絕不再犯。

 “既然舌頭沒用,還留著作甚?”沈柒將手中把玩的刑錐扎進了他的口腔,隨後用繡春刀斬斷了他的雙手,“回頭就用你收受的寶鈔打造一雙金手,抱著過下半輩子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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