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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第23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剛脫了滿是泥漿的斗篷,瞥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朱賀霖,怔了怔,說:“小爺也要沐浴?那我換一間。”

 “不用不用。”朱賀霖乾咳一聲,揹著手做悠閒狀溜達進來,不經意似的往條凳上一坐,“這間才有燒過的熱水,本是侍衛們準備給我今夜沐浴用的。這麼大個池子,反正多你一個不多,就當泡湯唄。”

 蘇晏並不想和一個壓著他啃過好幾嘴的小少年一同泡湯——大家都這麼熟了,且他沒少在對方面前端導師架子,忽然要裸裎相見,想想就覺得尷尬。

 可要換一間去洗冷水,對養尊處優的蘇大人而言也是件難事。

 於是心裡盤算能不能折中一下,譬如同室兩個池子,中間拿簾子隔一隔甚麼的。

 他轉頭打量這間寺廟風格的浴室,四壁砌以青磚,大石甃成的池子足有九尺見方,一面靠著磚牆。磚牆上有洞,兩根管道內連池子,外側不知通到何處去。

 朱賀霖以為他好奇,解釋道:“管道後面是兩口巨釜,與泉相通,用轆轤引水。一釜儲清水;另一釜以石炭焙之,得沸湯。入浴前兩管齊開,冷熱相吞遂成溫泉。”

 石炭就是煤炭。這妥妥的是大容量熱水器兼人工溫泉啊,蘇晏不由感嘆,看來無論甚麼朝代,人們都是千方百計利用技術與工藝,努力提高自己生活水平。或許享樂主義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推動科技進步吧。

 “那個池子呢?”他指了指對面靠牆的空池。

 朱賀霖道:“沒水?不知道。只伺候小爺一人,侍衛不必燒那麼多熱水,一釜足矣。”

 蘇晏沒轍,只好拎起斗篷往外走:“還是小爺先洗,完了我換個水再接著。”

 朱賀霖一下從條凳上跳起,拉住他的胳膊:“接甚麼接?小爺都不嫌你髒,你敢嫌小爺?快點給我進去!”

 他邊說邊扒拉蘇晏溼透的衣袍。蘇晏邊打噴嚏邊攔著,攔不住,被扒了個七零八落,扯著褲頭急道:“這不能脫,真不能脫……”

 脫了豈不是把前幾日皇爺蓋的私印給曝光了?

 哦,太子一看,親爹那個全天下都要避諱的名字,就印在某臣子的腿根,此刻連人帶名兒還跟自己共浴,太子會是甚麼臉色……那畫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再說,他每次洗澡時小心貼好那處印泥,就是怕哪天皇帝心血來潮要檢查。萬一被發現印記不見了,他又該如何解釋——跟你那動不動就想一展雄風的兒子共同泡湯,泡掉的?

 八個頭都給你砍掉!

 “難為情?大可不必,小爺哪次沐浴,旁邊沒有一打內侍、宮女服侍。你官宦出身,自小想必也少不了下人伺候,還怕人看?”

 蘇晏一臉絕望:“要不……我穿著褲子泡吧?”

 朱賀霖不悅地皺眉:“誰入浴還穿著褲子!再說,褲子上都是泥,沒得髒了小爺的浴湯。你不好意思脫,那小爺先脫了。”

 他動作迅速地寬衣解帶,蘇晏卻拎著褲頭繩只想往外逃。

 無獨有偶,門外兩個心懷不甘的,強行突破侍衛的阻攔,只想往內衝。

 這內外一碰頭,在二道門的捲簾下,四個人面面相覷——

 蘇晏衣襟大敞緊捂褲頭,太子半邊袖子掉著,沈柒咬牙手按刀柄,豫王……雙臂交叉一抱,吹了聲三分惱火、七分嘲謔的口哨。

 “都想泡湯?”蘇晏在萬分尷尬中腦子抽筋,脫口一問後恨不得咬掉舌頭,“那池子……三個人還行,四個人太擠,你們先,我可以等。”

 他繞開沈柒和豫王,想從門框邊上擠出去。

 豫王伸手一攔,哂笑:“怎麼,害羞了?”

 蘇晏搖頭,猶豫一下又連忙點頭。

 豫王挑了挑眉:“本王怎麼覺得,清河這是在心虛?”

 沈柒用刀柄擊向豫王的後肘:“放開他,別攔著!清河過來。”

 怎料蘇晏也沒去挨他,低著頭只管往外溜。

 這下連沈柒也咂摸出了心虛的味道,懷疑是不是真藏了甚麼不敢見光的秘密。他把手臂一攬,勾住蘇晏的腰身,附耳低語:“甚麼事瞞著你相公?”

 蘇晏說:“沒甚麼……阿嚏!”唾沫星子噴了沈柒一臉。

 完了很是歉意地拿袖子給他抹。

 沈柒沒管臉,雙手從蘇晏的腋下兩側往下摸,是標準的審訊搜身手法。朱賀霖看不下去了,橫眉怒目衝了過來:“放肆!小爺的人,由得你上下其手?再不撒手,休怪小爺不念你救駕之功!”

 “‘上下其手’不是這麼用的小爺。”蘇晏下意識地糾正完,努力推沈柒,“別瞎摸亂掏!甚麼都沒有,真的……”

 豫王趁機把人往自己懷裡帶:“對,甚麼都沒有,本王信你,來這邊。”

 沈柒一手抓著蘇晏的胳膊,一手握鳳眼拳,角度刁鑽地搗向豫王的腰眼。

 豫王以臂相格,兩邊都是硬碰硬,接連發出拳拳到肉的噗噗悶響。

 朱賀霖見沒人把東宮旨意放在眼裡,更是火冒三丈,喝道:“蘇清河!你這下要不立刻過來,看小爺怎麼收拾你!”

 蘇晏見實在走不脫,無奈之下只好彎腰,往正在過招的兩人咯吱窩底下一鑽,雙手抱頭鑽出了拳風範圍。

 結果顧頭不顧腚,竟一時忘了還有褲腰帶要提,寬鬆肥大的長褲嗖一下掉到了腳踝處。

 幸虧裡頭還有條他自制的棉布短褲,不至於走光。

 剛才還口口聲聲“大可不必難為情”“被伺候慣了還怕人看”的朱賀霖,臉一下子就漲紅了,眼神飄來飄去無處安放。

 蘇晏低聲爆了個粗口,連忙俯身去撿褲頭,結果腿根後側被人瞧個正著。

 朱賀霖一怔,而後問:“你腿上那點紅的是甚麼?”

 “痣!”蘇晏立刻答,把褲子一提。

 可惜太子眼睛尖得很,沒被忽悠過去,盯著他的長褲狐疑道:“小爺怎麼覺得不像痣,像是個帶字兒的印記?過來給小爺瞧清楚。”

 蘇晏哪敢給他看清楚,調頭又往捲簾外面鑽。豫王伸手扣住蘇晏肩頭——知道自己手勁大,對方又是豆腐皮肉,沒真的用力:“你在腿上刺青?刺了甚麼字?”

 聽豫王這麼問,沈柒心裡一沉——莫非清河仍念念不忘荊紅追,人走了,還要把名字刺在身上?他越想,面色越陰沉,捨不得把蘇晏拿來磨皮削字,就恨不得追上那草寇,手起刀落,把問題從根源上解決了。

 蘇晏猛地掙脫豫王的手指,惱羞成怒:“關你們屁事!又是強扒衣服,又是死盯著別人的身體瞧,還有沒有點禮義廉恥!你們不洗,我自己洗,都給我滾出去!”

 他連衣帶褲地就往湯池子裡跳。

 朱賀霖猛然醒悟過來,叫道:“藏得這麼緊,肯定見不得人,小爺非要瞧瞧,到底是甚麼字!”他把外袍一甩,也跳進池子裡,去捉蘇晏的褲頭。

 蘇晏嗷嗷叫著踹他。

 兩個俊俏少年衣冠不整地在水中扭纏,場面既不香豔也不淫糜,怎麼看怎麼像小兒打架。

 沈柒忍無可忍地箭步上前,要把自家娘子從太子爺的魔爪中解救出來。

 豫王也上前,卻沒幫著蘇晏,而是釜底抽薪,刺啦一下把他長褲給撕了。

 三雙眼睛盯著他的大腿看。蘇晏只覺腿根一涼……涼到了心底,似乎連脖子也涼透了。他絕望地低頭看去——

 還好還好,結成硬膏的硃砂浸過雨水、泡過熱湯,這會兒已剝落殆盡,沒剩下多少了。

 朱賀霖用手指一抹剩餘的硃砂,疑惑地在指間搓了搓,說:“不是刺的,是印上去的。這顏色有些眼熟,赤中透金……”他把手指湊到鼻端嗅了嗅,愣怔片刻後,又驚又怒地失聲道:“這是奏章批紅用的金粉硃砂!”

 蘇晏羞愧萬分,把身往水下池底一投,濺起好大水花。

 他無顏面對,沉屍逃避,倒把另外三人嚇了一大跳,忙不迭下池去撈,七手八腳地抱起來。

 朱賀霖抱牢他一條胳膊,紅著眼罵道:“還沒開始審訊呢,就先來這一套!平時以下犯上比誰都硬氣,這會子裝的甚麼弱不禁風!”

 豫王手臂託在他腰身,俯身問:“皇兄留的印記?這是要給誰看,向誰宣告所有權呢!”

 沈柒攬住了他的腦袋,沒開口,眼底閃著鬱怒而峻刻的冷光。

 “你說,甚麼時候?是不是帶著石柱,與小爺一同進宮那次?難怪父皇訓完話急巴巴地把小爺攆走……你們在御書房做了甚麼好事!”朱賀霖邊說,邊強忍鼻腔的酸澀,嗓子都有些破音了。

 蘇晏滿臉是水,只閉著眼不說話。

 “蘇大人為報君恩何惜此身,實乃忠臣貞士。”豫王一邊想抽自己嘴巴,一邊忍不住繼續嘲諷,“侍君之時想必不像方才那般推三阻四、躲躲閃閃,是不是迎合得很?”

 蘇晏霍然睜眼,怒喝道:“別他媽甚麼黑鍋都往皇爺身上扣!我再說一遍,皇爺沒臨幸……”他牙疼似的吐出這個詞,“過我,我也沒有以色侍君。”

 “那這印記怎麼回事?難道是你自己沾了御書房的硃砂往腿上抹的?”豫王反問。

 蘇晏滿心糾結該怎麼解釋,又覺得怎麼都解釋不清,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疲倦地道:“我還沒有輸。”

 只有沈柒明白他的意思。

 與皇帝之間這場力量懸殊的牽鉤,他至今仍未認輸與淪陷,並且竭盡全力地保住了底線。

 “我知道……”沈柒沉聲道,從後方抱緊了蘇晏的肩膀,“我也說過——‘若你力竭而敗,我不怪你’。”

 蘇晏抬手,拍了拍沈柒的胳膊:“我不知該說些甚麼……一切都是我的錯。”

 他慢慢從池水中坐起身,認真嚴肅地問:“到此為止,以後我跟誰都不談感情,行不行?我就專心致志地幹事業,誰也不沾惹了,行不行?我這輩子不成親、不生子,只求一個平靜,行不行?”

 “——不行!”其餘三人異口同聲。

 蘇晏眼中的決然之意,令三人都有些心驚肉跳,擔心他就此揮劍斬塵緣,真個兒斷情絕愛,心門一閉誰也不敲不開了。

 “那我要怎樣?劈成幾瓣嗎?還是說拒絕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你們就會放過我,體面地轉身離開?”

 三人沉默了。

 朱賀霖小聲說:“四王叔你當個體面人罷,反正你那麼多‘知己’,就別招惹清河了。”

 豫王嗤道:“甚麼知己?早就斷了。至於本王要不要這份體面,連皇兄都左右不了我,更輪不到你這小崽子來指手畫腳。”

 朱賀霖氣得要命,但差著輩分,又打不過豫王,只得先忍了,又對沈柒道:“你就說,是要自家性命和前程,還是要繼續糾纏清河?若選後者,就別怪小爺容不得你。”

 沈柒垂目,冷冷道:“小爺想要臣死,還得先問過皇爺的意思。臣畢竟是天子親衛,只奉皇命,至於東宮之命,饒臣難從。”

 “若是父皇想要你死呢?”朱賀霖逼問。

 沈柒還未回答,蘇晏開口道:“臣會盡所能去阻止。哪怕不談感情,沈柒也是臣的生死之交,還望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朱賀霖恨得牙根癢,但又不能真把這對“生死之交”變成攜手赴死的伯夷叔齊,只得暫時嚥下這口氣,心裡暗道:父皇講究甚麼大局、權衡,小爺可不管那許多。待到小爺掌權,你們這些覬覦清河的,有一個算一個,小爺全給收拾了!

 蘇晏又道:“所以我們能不能暫時放下這些狗屁倒灶的感情,都專注於正事,先把真空教、七殺營和衛家擺平了再說?”

 三人再次沉默。

 豫王率先道:“清河說得有理,先解決迫在眉睫的禍害,其他的再說。”

 朱賀霖不甘不願地“哼”了一聲,算是預設了。

 蘇晏看向沈柒。沈柒面無表情,不知心裡在想甚麼。蘇晏喚了聲:“七郎?”

 沈柒忽然說道:“高朔回來了,我聽見他的聲音。”

 蘇晏當即從水中起身,抬腿邁出湯池:“走!去問問他有無新線索,還有阮紅蕉的傷怎麼樣了。”

 朱賀霖連忙挽住他的腿:“等等,你褲子還沒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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