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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22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上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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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御座上衣冠不整的兩人均是一怔。

 太后喜靜,常居慈寧宮,不太經常到處走動,頂多就是召些和尚、道士進宮說法傳道。養心殿偶爾會去,外廷的御書房卻是第一次來,且還來得如此急促,連聲招呼也不打,想必是有的放矢。

 景隆帝滿懷歉意地親吻了一下蘇晏的額頭,當即起身整理衣襟與冠冕,低聲道:“朕出去應付,你先穿衣避一避,來日方長。”

 蘇晏從冷卻的情 潮中浮上岸,尷尬得一個字也說不出,滿面通紅跳下龍椅,拾起地板上的長褲迅速套上,又手忙腳亂地去穿中單。

 殿外,太后的聲音依稀傳進門扉:“……把皇帝獨自撇在殿內,你們這些奴婢卻在外頭躲懶,是甚麼道理?”

 在宮人們不甚清晰的解釋聲中,太后不悅地提高了聲量:“政事再怎麼要緊,皇帝身邊也不能沒人伺候。開啟殿門,我有事找皇帝……你們誰敢攔?”

 藍喜還想再拖延,被太后身後的兩名宮人“請”到一旁,在殿門開啟前他只來得及高聲喊了句:“太后駕到――”

 門開了,一道人影逆光步入,身後的宮人們緊接著又將殿門關閉。

 可憐蘇晏剛穿好中單,連帶子都來不及系,更沒有時間躲去後殿,倉促之際將官袍裹著烏紗帽胡亂一團,抱在懷裡就往御案底下鑽。

 御案下方空間頗為寬敞,容納一個人綽綽有餘,且朝外的三面鋪著刺金團龍紋路的垂地桌幔,為的是皇帝入座後不被臣子看見雙腿,保持君儀。

 蘇晏鑽進去後,驀然發現自己的腰帶還掛在桌角,忙伸手捉住垂下的一端,剝蛇皮似的抽了進去。

 景隆帝俯身看他,神情有些一言難盡。蘇晏做口型道:來不及避了,快幫我擋擋。

 皇帝嘴角噙著薄笑,儘量往前挪,抖了抖寬大的龍袍下襬,將他兜頭罩住,從外面輕易看不到。

 太后就在此刻走到了書房門口的屏風處,皇帝見一地凌亂來不及收拾,便抄起案邊傾倒的硃砂硯臺,用力扔在地上,假意發怒:“說了不要煩朕,讓朕一個人清淨清淨,你們卻在外頭百般喧譁,是想抗旨?”

 “是我。”太后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身後跟著兩名貼身宮女。

 景隆帝面露意外之色,站起身來,行禮道:“原來是母后來了,母后萬安。”

 太后看著御案附近一片狼藉,奏本、筆硯等散落滿地,一方面懷疑依皇帝的性情,不至於發這麼大的脾氣;另一方面想到庭下那根石柱,又覺得皇帝這火發得在她意料之中。

 “皇帝,政事再棘手也不值得動怒,保重龍體啊。”

 “多謝母后教誨,兒子知道了。”

 太后頷首請他落座,自己也撿了張御案下首的圈椅坐了,朝兩名大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無聲地退下,假託沏茶去檢查殿內各處角落是否藏了人。

 而藍喜也悄悄開啟殿門溜進來,得到皇帝的眼神示意後,趕忙走到御案旁收拾滿地物什。他用眼角餘光掃視書房內,不見蘇晏,心裡正犯嘀咕,突然發覺自家鞋底踩著一角緋紅的布料,與皇帝身上絳紅龍袍的顏色深淺不同,目光不由地沿著布料伸進御案下方――

 皇帝清咳一聲,把龍袍下襬又往外輕抖了兩下,藍喜忙不迭地後退半步,那一角緋紅的布料就“嗖”地縮排桌案底下去了。

 太后抿了口茶水,放下杯盞。皇帝道:“母后有事吩咐兒子,派人來傳個話便是,何至於勞動玉體。”

 “吩咐談不上,就是聽到些流言,想向皇帝求證。方才我在庭下見那根立起來的石柱子,看來證據確鑿了。”

 皇帝垂下眼皮,手指在袖中把玩著青荷玉佩,“母后所指的流言,莫不是今早才發生的義善局那件事,竟如此迅速就傳進了慈寧宮?”

 太后當然不好直接說,衛貴妃抱著孩子哭哭啼啼地來找她討公道。但即使沒有這一出,她知道了後也絕不會置之不理,再加上衛貴妃說話間明裡暗裡地將幕後指使者指向太子。太后本就格外偏愛小孫兒,如今越發懷疑太子氣量狹小無法容人,故而使出這等毀人根基的伎倆,絲毫不顧念兄弟情分。

 太后自己有兩個兒子,二人相處並不算太融洽,使得她將兄弟情分看得尤重,石柱之事若真是太子所為,那便是犯了她的忌諱。

 “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先說說,這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皇帝答道:“母后放心,此事兒子定會妥善解決。”

 太后沒得到滿意的回答,霍然起身,一步步走到皇帝所坐的御椅旁。

 蘇晏縮在御案底下,聽見太后的腳步聲漸近,心裡越發忐忑――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半拉身子還在皇帝的袍裾下,如此不成體統的模樣萬一被太后發現,自己又該作何解釋?怕是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會給他,直接叫人拖出去示眾了。

 緊張之下,他不禁往皇帝袍裾深處又擠了擠,一片漆黑中,鼻尖似乎碰到了甚麼半軟不硬的物件,同時從薰衣的御香中嗅到了一縷熟悉的雄性氣息。

 他怔了怔,隨著鼻息熱氣噴灑,那物很快又膨 脹起來,隔著衣料正正抵在他的嘴唇上。

 蘇晏驀然反應過來,窘切地將頭儘量往下低,一心只希望太后發完威快點離開。

 皇帝緊捏著袖中的玉佩,呼吸急促,臉頰上隱隱浮現一層潮紅。

 太后因為懷著心事,並未留意他細微的神情變化,走到御座旁停住,疾言厲色:“皇帝對太子溺愛了十五年,如今還打算繼續下去麼?他才這點年紀,就已強橫霸道得容不下幼弟,將來大權在握時,豈不是要禍起蕭牆!”

 皇帝氣息有些紊亂,勉強把話說平順:“母后未免……有些擔心過頭,賀霖……不至於。”

 太后說:“他不像你!我一直就覺得,他不像你,無論長相還是性情。長得倒是頗似幾分他娘,可性情卻自成一家。你對待弟弟如何,這些年母后都看在眼裡,不管城兒心裡如何不滿,母后都站在你這邊,始終不置一詞。因為母后知道,你斷不會害他。”

 在她說話間,皇帝逐漸緩過了那股勁,輕嘆:“可四弟不信朕。朕禁錮了他十年,摧毀了他最為重視的自由與征戰沙場的雄心壯志。他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你是替我擔了這份埋怨,母后心裡清楚。”太后的語氣柔和了下來,伸手去撫摸皇帝放在御案上的拳頭。皇帝的拳頭緊了緊,似乎想收回去,但又鬆弛了。太后接著說,“當年大同險些兵變,我唯恐城兒被軍心挾持,幹出糊塗事,也擔憂你疑心他、防備乃至制裁他,這才裝病,讓你召他回來侍疾的。”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還記得母后當時說的那句話。記了十幾年。”

 太后點頭:“是,我說過――我不要一個死了的名垂青史的親王將軍,只要一個活著的兒子。

 “城兒十二歲跟隨先帝出征漠北,六年來歷經大小戰役無數,幾度險死還生,身上每新增一道傷痕,就像用刀尖在我心底也狠狠劃了一道。善泳者溺於水,自古至今,哪有一輩子的常勝將軍?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我有多少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彷彿見他的每一面都是最後一面。這種折磨,我實在是無法忍受,才藉著軍中譁變的機會,讓你召他回來。”

 皇帝微微搖頭:“若非朕放心不下他手中的兵權,也不會強硬地將他圈在京城,所以不能說是替母后擔了這份埋怨,而是朕該當的。”

 太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城兒雖然心裡有怨氣,但還是個識大體、重大局的人,你們相安無事,就是母后最樂見的。可換作是太子呢?幼弟尚且牙牙學語,他就恨不得除之後快,如此性情暴虐、心胸狹窄,非人君之德――皇帝,你好好考慮考慮。”

 考慮甚麼?是如何教誨太子,還是再斟酌國本,太后沒有明說。

 但皇帝聽出了言下之意,再度沉默。

 御案底下的蘇晏也聽明白了,太后對太子的不滿已經累計到相當的程度,哪怕二皇子還只是個天賦與性情尚且不得而知的幼童,也不能影響她心裡天平的偏移。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令他詫然――圈著豫王不肯讓他領兵的原因,除了皇帝無可避免的戒備心,更多的竟然是因為太后的愛子之心!

 豫王因此始終怨恨著他的兄長,卻不知背後一錘定音者另有其人。

 而太后,這十年間眼看著豫王對皇帝諸多非議與挑釁,看著豫王尋花問柳浪蕩度日,卻始終不發一言解釋,究竟是因為要成全自己一個母慈子孝的人倫之樂;還是覺得既然是兒子,一個替母親擔責、一個使母親得償所願,都是天經地義?

 與豫王喝酒時,蘇晏曾聽他隨口提過,說他一直以來就覺得母后偏愛皇兄,不知為何,皇兄卻覺得母后偏愛的是他。兩兄弟幼年時因此沒少爭過嘴。

 可從眼下的情形看,連蘇晏也有些迷糊了――太后真正心愛的,究竟是誰?

 或許這種“愛”,就是一個母親能控制她的子女們的最大力量。

 蘇晏默然不動,心情忽然變得低落,也不知是為了誰。

 皇帝終於開了口:“朕會仔細考慮。母后辛苦,早些回宮歇息罷。”

 太后知道她這個兒子沉穩,從不隨口應承,便放了一半心,臨走前又道:“殿外那根石柱,看著就一股子邪氣,不是甚麼好東西,我讓人將它砸碎扔進河裡,再請兩位大師來作作法,消一消這宮中的妖氛瘴氣。”

 蘇晏自嘲一笑:在太后心裡,“一股子邪氣”“不是甚麼好東西”的,除了太子之外,大概也包括非要和衛家幹仗的他吧。

 終於捱到太后離開,蘇晏聽見藍喜恭送她出殿門,趁機從御案下鑽出來,狠狠喘了幾口氣,朝皇帝低聲告罪:“臣失禮至極,羞愧萬分,無顏見君王,這便回去反躬自省。”

 皇帝起身,從他手中拿過官服抖了抖褶皺,披在他肩膀上:“是朕沒把持住,險些連累你。方才萬一真被太后發現鬧騰起來,朕倒是無傷大雅,你卻聲名掃地,只怕從此都要揹著狐媚惑主的罵名,此生仕途無望了。”

 蘇晏迅速穿衣繫帶,羞恥感隨著裹回來的布料逐漸淡去,懇切地道:“皇爺呵護之心,臣謝恩領受。臣之私事不足一提,外面那根柱子,連同牽連出的一大串後續與內幕,才是棘手的大事――不知皇爺心裡是否有數?”

 皇帝凝視著他,問了句:“你信不信朕?”

 蘇晏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信。”

 皇帝笑了:“那就繼續信。”

 他伸手挽起蘇晏落下來的幾綹髮絲,仔細地塞進冠帽內,又將那枚玉印重新掛回蘇晏的脖子上,貼肉放置,然後附耳低聲道:“你獻的曲譜朕很喜歡,本想賞賜你一管紅玉簫,可惜太后來得不是時候。也罷,下次再說。”

 蘇晏懷疑皇帝話中有話,又擔心是自己想岔了,要笑不笑地回答:“臣不會吹簫,皇爺賜給臣這麼名貴的樂器也是暴殄天物。”

 “不會可以學。朕可以指點你。”皇帝輕嗅他的鬢角,像嗅著晚風中絲縷擾動人心的暗香,在他告退前又提醒了一句,“記得,別把朕的名字給抹沒了。”

 蘇晏想起腿根處的硃砂印記,十分為難:“總不能讓臣每次沐浴時,都小心翼翼地先把它蓋住吧?”

 皇帝微微一笑:“放心,用不了多久,朕會親自蹭掉它。”

 親自……蹭掉?蘇晏打個哆嗦,不敢深想,行禮告退。

 出了御書房,他猶豫著要不要去一趟東宮,看望捱了訓斥的朱賀霖。且石柱讖謠這件事必須妥善解決,他也想問問太子心裡有何計劃,但又擔心自己現在身處旋渦,去了反而會給對方帶來麻煩。想必太子也需要時間消化今日之事,自己還是先回家,回頭找富寶傳個口信,再約碰面的時間與地點好了。

 今日是二月十四,一波三折的萬壽節。

 休沐三日後,二月十七日的朝會上,他準備對敵手露出明面的那一部分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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