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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火盆內烈焰熊熊,火光仍無法照亮房間深處的幽暗。

 幽暗中站立著一個人,紅袍遮住腳背,斗篷罩臉,只露出半片紋路古怪的青銅面具。

 跪在他面前的幾名男子做普通百姓打扮,捧上木盤,盤中疊著不少紙頁、撕破的布帛甚至是削下來的牆皮,每樣物件上面都印著八瓣紅蓮的圖案,有的端正,有的潦草,但一律都是用血指印拼成的。

 “這些都是教內兄弟們被捕前留下的,以示對真空的虔誠,對教主的忠心。他們有的被下入大獄,有的當場殉道成仁。如今我教在京城根基動搖,損失慘重,教眾也流失了十之七八,還有脫教後反帶著錦衣衛來清剿各處據點的叛徒……懇請連傳頭向教主稟明情況,求教主為我等指一條明路啊!”

 幾名男子頓首不止。

 紅袍人沉默片刻,用男女莫辨的嗓音道:“本座知道了,這便去請示教主。爾等靜候指令。”

 那幾人感激地叩完頭退下去了。

 紅袍人慢慢抓起木盤上的滿是紅蓮血印的物件,揚手丟進了火盆裡。

 “虔誠與忠心”很快在火舌舔舐下化為灰燼。

 紅袍人冷哼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隨即轉身消失在幽暗中。

 -

 深夜,外城通惠河邊的柳樹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男子正坐在石塊上釣魚。

 紅袍人鬼魅般的身影從樹後閃出,走到距離垂綸者一丈外,停下腳步。

 “真是好興致。”紅袍人開口道,“京城風雨飄搖,教主還有心情夜釣。”

 蓑衣男子轉過頭,斗笠下的側臉被水面上倒映的月色籠罩,竟也像微微發著光――是鶴先生。他輕輕抖了抖青竹釣竿,聲音清雅:“你看這明月夜楊柳岸,波光粼粼,景色如何?”

 紅袍人似乎對一切風花雪月都毫無感觸,乾巴巴地回了個:“好。”

 “很靜謐,很美好,彷彿能洗滌人的心靈,對吧?”

 紅袍人沒有搭腔。

 鶴先生笑了笑,又說:“去年七月,幾日之內陸陸續續漂起了百來具嬰兒屍體的,也正是這條河。那麼你說它是美好,還是惡臭?是安靜,還是喧鬧?”

 “想說甚麼,直接說。”紅袍人的聲音像發自一臺冰冷的機器。

 鶴先生提起竿,一尾銀色小魚在魚鉤上扭動掙扎。他望著那條離水的魚,輕聲道:“河就是河。想讓它投屍斷流,它就會投屍斷流;想讓它碧波盪漾,它就會碧波盪漾。只看我怎麼用。”

 “那麼眼下京城這攤渾水,你準備怎麼辦?”紅袍人道,“真空教在京秘密經營數年,吸納了不少教眾,如今因為一個蘇晏,大勢盡去,樹倒猢猻散。你身為教主,難道就沒有比釣魚、打機鋒更重要的事要做?”

 鶴先生將小魚脫鉤,丟進魚簍裡:“連營主不是已經替我去做了麼?先是以‘神火飛鴉’去炸蘇晏立起的白幡,而後動用七殺營刺殺蘇晏,最後不是都沒成功?哦,還丟了個肉包子。”

 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紅袍人知道他指的是天字二十三號刺客――無名。

 無名是七殺營身手最出色的叛徒。他想榨乾對方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擒住後便灌了秘藥。服此藥者將淪為喪失神智的血瞳刺客,只知聽命殺人,從無例外,誰料對方擄走蘇晏後,一夜之間居然脫離了血瞳狀態,又變回蘇晏門下走狗。

 這是他身為營主的大失誤,堪稱恥辱,被鶴先生輕描淡寫地說起,紅袍人目光乍寒,體內真氣橫溢,殺機隱現:“別忘了,我只是名義上頂了個教內‘傳頭’的頭銜。既不是你的屬下,更不是信徒,我們之間是合作關係。

 “京城如今這局面,我懷疑真空教根本無力迴天,更別說完成當初約定好的計劃了。此間之事,我都會逐一稟告給主上定奪!”

 鶴先生站起身,從竹葉編織的蓑衣下露出墨字白衫的一角。他將魚簍拎在手上,雲淡風輕地說道:“與我合作的是他,你還沒這個資格。他派你是來匡助我、聽我差遣,而不是讓你擅做主張。你想如何稟報都由你,但接下來所有行動必須聽我的。”

 紅袍人不說話,只從面具內透出兩點冷光。

 鶴先生含笑喚道:“你認為如何,連營主……連青寒?”

 營主紋絲不動,彷彿一尊披著紅袍的雕像,最後從面具內沉悶地吐出兩個字:“可以。”

 鶴先生將魚簍系在腰間,釣竿斜插在身後,就像一個最普通的漁夫,趿著木屐往城內走去。

 營主不遠不近地走在他身後。

 春夜愈發柔和的風,吹拂著鶴先生的鬢角,帶起絲縷長長的散發。他像是與人閒聊,又像自言自語,輕聲道:“蘇晏是我的勁敵。”

 營主道:“勁敵難道不該除之後快?”

 鶴先生道:“一局棋,好不容易碰到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不酣暢淋漓地戰個幾十回合,豈不可惜?”

 營主冷冷道:“所以你是為了過足棋癮,不惜耽誤主上的大業?你已連輸兩大手,連棋盤都快要被人掀了,再這麼玩下去,只怕多年籌謀付之一炬。屆時你自己財勢兩空不說,主上那邊必定震怒,我受責罰不說,恐怕你也沒有好果子吃。”

 鶴先生又笑了,眉目在朦朧的月光中暈成了一幅水墨畫。

 “弈者,不能只看一招一子的得失,必要的時候放棄一角,才能盤活大片。蘇晏如今風頭正勁,得到皇帝寵信與鼎力支援,其人又花樣百出,正是氣運旺盛的時候。既然一連兩次挫不動他,不如先避其鋒芒。”

 “避其鋒芒?京城偌大基業,難道要全部放棄?”

 “並非如此。”鶴先生解釋道,“繼散播讖謠之後,二月初二在京城與各地引發的爆炸,只是造勢的第二步而已。就算成功,不過是在芸芸眾生的心中埋下恐慌的種子,讓它萌發一點芽尖,動搖皇室的民心。想要奪權,並不能僅僅依靠矇昧而易變的民心,首要在儲君,其次在戰亂。

 “先把儲君之位握在手裡,再讓幾場戰爭同時爆發,內憂外患之下,便有了對景隆帝下手的機會。

 “新帝臨危受命,主少國疑。人心惶惶之際,再給信王翻案,將‘那件事’藉著十三年前的手足相殘、藉著倖存下來的秦王府老人的口,猛然丟擲去――必然天下震動!

 “景隆帝或許積年威望不易撼動,可新帝呢?只是個毛孩子。若非看在皇嗣龍脈的份上,誰會服他?倘若‘偽龍’之說流言天下,你說朝野內外會不會諸多猜疑,各地藩王會不會蠢蠢欲動?屆時――”

 鶴先生沒有再說下去,營主已經明瞭了後話。

 但比起將來,他更看重當下,於是又問:“你所說一切的前提,都在於儲君。可朱賀霖的地位卻穩固得很,你身入衛府有幾個月了,也不見二皇子那邊有何起色,又如何說?”

 鶴先生反問:“你以為白紙坊爆炸,僅僅是為了印證讖謠?”

 “難道不是?”

 “當然不止。”鶴先生慢悠悠地踩著腳下初春的草色,走近內城。

 城門口的兩名小兵見到他,非但沒有盤問,還主動地將城門開啟,迎他進去。鶴先生用手指虛虛地在他們眉心各點了一下,道:“永劫不壞。”

 兩名小兵激動得熱淚盈眶,跪地虔誠答:“萬法真空!”

 城門在身後徐徐關閉。

 鶴先生沒有就著剛才的話繼續說,而是問營主:“蘇晏那邊,你有甚麼想法?”

 營主道:“無名為他背叛七殺營,這兩個人都得死。必要時,我可以親自出手。”

 鶴先生笑微微道:“我說了他氣運正旺,你若不信,大可再試。聽說他受傷發病,正在自家宅邸將養,你要是能直接殺了他,也省去我不少事。”

 蘇府如今被御前侍衛與錦衣衛圍成了個鐵桶,身邊又有個熟知七殺營功法的武功高手無名。營主盤算了一下,覺得倘若剩餘的七殺營刺客全部出動,拖住侍衛,而他親自出手對付無名,再在大軍趕到之前速殺蘇晏,還是有六七成勝算的。

 於是說道:“你且看著。”

 鶴先生悠然補充了一句:“蘇晏身邊,還有個豫王,據說兩人關係匪淺。”

 營主腳步微滯:“朱栩竟……當年的靖北軍首領。”

 “連迷魂飛音都沒能魘住他,可見十年來他的功力不退反進――再加上這一個,你真有把握於重重守衛中殺掉蘇晏,全身而退?”

 營主沉默了,須臾又道:“他們能守得了一時,守不了一世。除非蘇晏永遠龜縮在一室,只要他冒頭,就能找到襲殺的空隙。”

 “話是沒錯。”鶴先生道,“可這麼一來,我布的沈柒這手棋,不就白費心思了麼?他若知道蘇晏死於七殺營之手,必然會變成一條瘋狗,死也要和我們同歸於盡。此人對我有大用,得先留著。”

 營主道:“你想在朝臣中埋暗棋,又不是非沈柒不可。”

 “沈柒的職位、性情、手段,包括與蘇晏間的瓜葛,還有景隆帝對他的態度,構成了一個關係微妙的三角,註定了他比任何一個朝臣都更合適當這顆暗棋。”

 雖然鶴先生力推沈柒,但營主懷疑,依照對方狡兔三窟的習慣,朝中的暗棋必然布了不止一顆。願意告知的只有沈柒,因為是藉助七殺營的力量收服的,故而不得不向他透露。

 這種露一手、藏一手的做派,令營主暗中不喜,更加懷疑他與自己主上的所謂“合作”別有用心。

 但他無權拷問鶴先生,只能將一切稟報上去。

 鶴先生腳步看似緩慢悠閒,實際上步與步之間距離驚人,也不知施展的是哪派身法,頗有點“縮地成寸”的感覺。沒多久就來到了鹹安侯府附近,他對營主說:“到此為止,不必再送。”

 明知與他一路同行只為盤問,說這種話硌硬誰?營主冷笑一聲,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

 鶴先生敲了幾下門。應門的僕役見到他,滿臉堆笑:“先生回來了!這一身打扮,是去河邊釣魚了?”

 鶴先生脫下斗笠、蓑衣,遞給他,溫和笑道:“一時興起,勞煩小哥給我開門了。”

 僕役連連道:“不麻煩不麻煩。先生這魚簍沉甸甸的,看來收穫頗豐啊。”

 鶴先生從魚簍中拎出一條尺把長的草魚,遞給他:“就這條最大,送與小哥。”

 僕役擺手:“這可不成。先生辛苦釣的魚,小人怎好收下。要不小人這便拿去廚房,用這魚給先生做道夜宵?”

 “你沒聽說過,醉翁之意不在酒麼?同樣的,釣叟之意也不在魚。拿去罷,再多說便無趣了。”

 僕役見推辭不過,接過魚,又連連道謝。

 鶴先生拎著輕飄飄的魚簍,白衣當風地走了。僕役在他身後喃喃道:“可真是個菩薩樣的人物啊!”

 回到自己所住的廂房,鶴先生走到角落的衣櫃處,開啟櫃門,又取出了那個藤條編制的縑箱。

 他開啟縑箱上的機關鎖,開啟一條縫,隨後將拇指寬的小銀魚一條條送進去。

 魚還活著,在箱底的木屑上彈跳,發出此起彼伏的沙沙和噗噗響。但很快,響聲越來越稀薄,最後消失了,箱內又恢復了平靜。

 鶴先生雙手合十,嘆息:“眾生皆苦,地獄常在。”

 他走到角落的架子邊,在臉盆裡洗乾淨手,用白棉巾擦了擦,坐回到書桌前。

 他在鋪開的一張白紙上,用飄逸出塵的筆跡寫下“塵爆”二字,又在旁邊畫了個圓圈,圈內寫個“騙”字,然後吹乾墨漬。

 書桌上有個開啟的匣子,內中放著一頁血經,還有他謄寫的太子名篇《祭先妣文》。鶴先生將新寫好的紙張一併放進去,扣上匣蓋。

 旁邊擺放著一副殘棋。他隨手拈起白子,不知想到了甚麼,垂目微笑,向著對面虛空中不存在的對手,輕聲道:“你一連下了兩手好棋,現在該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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