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07章 第207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在風雨飄搖的小破道觀睡得酣甜,不知外面一夜急亂,錦衣衛與禁軍幾乎將整個京城掀了個個兒,上天入地也要把他耙出來。

 天光大亮時雨停了,蘇晏醒過來,見荊紅追抱著他坐了一夜,連姿勢都沒有變過,很是不好意思地起身。

 “怎麼不把我放下來,身上都壓麻了吧?”他邊說,邊小心地揉對方的胳膊。

 荊紅追體內真氣一直在運轉,氣血通暢,並不覺得麻,但難得蘇大人如此體貼,他就偷偷享受一下,似乎也不是甚麼大錯。於是隨著揉捏“嘶嘶”有聲,皺眉假裝不適。

 蘇晏越揉越覺得不對勁——這位自稱“又僵又麻,動彈不得”的武功高手,肌肉沒被他揉軟,下身倒被揉硬了是甚麼回事?他頓覺上當,在對方肩膀上抽了一巴掌,笑罵:“趕緊給我滾起來!昨夜侍衛們都以為我為敵所虜,再不回去,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風波。”

 荊紅追提起已經乾透的斗篷,抖去灰塵,給蘇晏繫上。自己把撕破的衣袍穿了,真個叫捉襟見肘,丐幫弟子似的。

 蘇晏忍著笑:“敢問這位大俠是丐幫幾袋長老?功夫如何?此去除魔衛道,有多少把握?”

 荊紅追想了想,一本正經回答:“口袋一個,把握一根,大人想用哪處都行。至於功夫……大人覺得好,那就是好。大人覺得不好,我再多練練。”

 蘇晏愣怔後,忽然聽懂,紅著臉狠呸了他一口,轉身往外走。

 荊紅追從後追上去,一把抱住自家大人,施展輕功縱身疾掠,“飛”得又快又穩。蘇晏滿意地攬住他的脖子,表揚道:“你這是磁懸浮列車。”

 破敗道觀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頭上。小半時辰後,荊紅追與蘇晏出現在外城附近,此時許多兵馬司計程車卒仍沿著河道搜尋,可惜昨夜大雷雨,把所有痕跡都衝散了。

 蘇晏見馬背上一個身影眼熟,心頭血湧,遠遠叫道:“七郎——”

 那人聞聲遙望,策馬飛馳而來。

 荊紅追停下腳步,嘴邊柔和的弧度消失了,又變回一張冷臉。

 一人一馬須臾馳到面前,果然是沈柒。蘇晏迎上去,見他面青唇白毫無血色,眼裡滿是血絲,嘴唇皸裂出道道口子,神情凌厲又憔悴,彷彿一夜之間受了極大的打擊,全靠肺腑間一股頑狠而執拗的意氣支撐著。

 蘇晏心疼得厲害,忙扶著他下了馬,在深色曳撒上摸了一手的暗紅血跡。

 “你傷口裂了!”蘇晏急道,“快給我看看!”

 沈柒恍若未聞,將失而復得的愛人緊緊抱在懷裡,唯恐手一鬆,人又不翼而飛。

 “沒事就好,”他在蘇晏耳邊低聲喃喃,聲音嘶啞得可怕,“沒事就好……”

 那股意氣一散,整個人脫力般往下滑,蘇晏用全身氣力撐住他,眼角潮溼:“我沒事,反倒是你,這才將養幾日就出門,還騎馬,自己傷得有多重,心裡沒個數嗎?”

 沈柒喘著氣,只說了四個字:“我不放心。”

 派去搜救蘇晏的禁軍與錦衣衛再多、再精銳,他也放不下這顆被鋼索勒在半空中的心。七殺營與真空教有多恨蘇晏,他的娘子落在那些人手上會是甚麼樣的下場,他自虐般強迫自己想了一遍又一遍,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萬幸清河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回來就好,沒事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柒長出了口氣,頭垂在蘇晏的肩膀上。

 蘇晏使勁架住他,急切地說:“阿追,搭把手。”

 旁邊的枯樹下,荊紅追面無表情地抱劍而立,一身破衣爛衫被風吹著,很有股子絕世劍客決戰前的味道。總而言之就是敵不動,我不動;敵倒下了,我還是沒動。比的就是個高冷範兒。

 蘇晏怒道:“裝甚麼逼!過來幫我看看他的傷口。”

 見自家大人真生氣了,他才走過來,用劍鞘的末端去戳沈柒的傷處。

 蘇晏拍開劍,把沈柒平放下來,腦袋枕在自己大腿上,解開對方的腰帶和衣襟,露出胸膛與腹部纏繞著的染血繃帶。

 荊紅追閉著眼都知道沈柒傷在何處,劍刃入肉幾分,割斷哪些血脈,避開哪些要害——因為就是他下的手。

 那時他還是血瞳無名,聽命行事,收到的指令就是重傷對方但不能致死。

 至於為甚麼不多不少刺了三劍——就跟當初被沈柒追緝,捱了對方三刀一樣;以及為甚麼劍鋒洞穿錦衣衛的飛魚服時,即使在神智混沌的狀態下,依然能生出快慰之情……誰知道呢。

 蘇晏去解繃帶,著急之下繞來繞去解不開。又見血越滲越多,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叫了聲:“阿追——”

 荊紅追迫於無奈,出手點了沈柒身上幾處穴位止血,又把自身真氣輸入對方心脈,助其療傷。

 片刻之後,沈柒煞白的臉上漸有了血色,先忍痛皺眉,而後緩緩睜眼。

 荊紅追當即收回手,在衣襬上嫌棄地擦了好幾下。

 他低頭盯著掌心擦不乾淨的殘血,兀然想起,還摸過比血更不不堪的……沈柒的百子千孫,登時怒起惡生,只恨自己當時沒抖一抖手,把這廝的肺管子直接割斷算了!

 沈柒彷彿一頭嗅到敵意的孤狼,戒備的眼神從荊紅追的劍上掃過,轉到蘇晏的臉上時,已是雪化冰消的二月天。蘇晏心絃一鬆,握著他的手說:“我送你回府,再請應虛先生過來重新診治。”

 這般光景,馬是騎不得了,錦衣衛們弄來一輛馬車,將主官抬進車廂。

 沈柒握著蘇晏的手不放,蘇晏本就打算陪車,卻見荊紅追換了身完好的衣裳,也擠了上來。

 沈柒冷漠道:“這裡沒你的位置。”

 荊紅追不理他,對蘇晏說:“他要是快死了,我還能再給續上一口氣。”

 蘇晏轉頭對沈柒說:“要不……就給他騰個位置?”

 沈柒銀牙恨咬,喘了會兒粗氣,又說:“我傷口疼,你過來給我枕著,他一個人坐對面。”

 蘇晏當即就挪過去,不但給大腿枕,還給手摸。

 這下換荊紅追暗自咬牙,無奈自己最慘的時候已經過去,眼下決計賣不過半死不活的沈柒。最後選擇瞑目打坐,懷裡抱著大人送他的寶劍,眼不見為淨。

 馬車行了一大段路,周圍人聲漸嘈雜,估摸已進內城,忽然冷不丁停了下來。

 一名錦衣衛在車窗外低聲稟告:“大人,有內侍來傳旨,請蘇大人進宮。”

 沈柒握著蘇晏的手緊了一緊,不甘地嘲道:“人在深宮坐,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慎言。”蘇晏像提醒又像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鬧出這麼大陣仗,連禁軍都派出來了,皇爺不可能不知道,估計他和荊紅追剛一露面,立刻就有密報送到御前。皇爺擔心他,想召他進宮問問情況,也在情理之中。

 蘇晏動作輕柔地把大腿從沈柒的腦袋下抽出來,對荊紅追道:“阿追,給你個任務。”

 荊紅追睜眼,望向自家大人。

 “替我送沈同知回府,如若傷情有變,還望你援手救急。還有,應虛先生診治完怎麼說,也麻煩你回頭轉述給我。”

 荊紅追聽得臉色一黑。

 蘇晏也知道他與沈柒之間舊怨頗深,不找機會化解化解,今後天天見面像鬥雞,就算他們兩人受得了,自己可受不了。

 於是轉頭又對沈柒道:“七郎,我也給你個任務——拿出傷號該有的樣子,老老實實接受治療,不準再亂跑。我回來之前,就讓阿追看著你,你倆別掐架。”

 沈柒的臉色也黑了。

 蘇晏掀簾下車,剩兩個情敵共處一室,大眼瞪小眼。

 荊紅追不自覺地握住劍柄。沈柒艱難坐起身,冷笑:“怎麼,還想殺我不成!”

 “殺你很難麼?”荊紅追反問,“眼下的你,連我一招都擋不住,比殺條狗還容易。”

 “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

 “你怕清河恨你。也是,殺夫之仇不同戴天呢。”沈柒慢條斯理道,“你非但殺不了我,還得像下人一樣伺候我,很憋屈是不是?”

 荊紅追眼中寒光閃動,似乎下一瞬就要拔劍。而殺人劍一旦拔出,不飲血就不回鞘。

 他在殺機的邊緣來回拉鋸良久,最後還是理智佔了上風——大人鄭重託付在前,他若在這種時候對沈柒下手,就不是了斷仇怨的性質了,而是對大人的辜負與背叛。

 幾番深呼吸後,他把殺機咽回肚子裡,甩出了無師自通的誅心之辭:“你暗中投靠七殺營背後的勢力,先殺御前侍衛做投名狀,為避免皇帝起疑,又故意把自己弄得重傷,作了場被刺客圍攻的好戲——這一切,大人知不知道?”

 沈柒僵著臉,寒聲反問:“你修煉的功法有極大的隱患,一旦失控就將成為殺人傀儡,就連那場戲,也是你與我聯手搭的臺子——這一切,清河又知不知道?”

 兩人各自握著對方的把柄,互相逼視之下,竟是誰也壓制不了誰。車廂內一片劍拔弩張的沉寂。

 終於是荊紅追先開了口:“大人心裡裝著江山社稷、天下蒼生,你要是反其道而行,將來必會害得大人傷心失望。我看你也不算太蠢,究竟是真昏了頭,還是在玩甚麼鬼把戲?”

 沈柒反唇相譏:“你一個七殺營的爪牙,今日降明日叛,後日說不準又給擒去洗了腦,自己尚且站不穩腳跟,有何顏面指責我的立場?”

 荊紅追深吸口氣,沉聲道:“功法之事,我會另想辦法。至於你,要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我根本不會與你多費口舌。你若是行差踏錯,將來與大人為敵,我必親手殺你!”

 沈柒長了張嘴,忽然又閉上,沉默片刻之後,說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與其盯著我,不如抬眼看看高處,你所謂的‘能重用大人’的皇帝,逼著我把清河往豫王的床上送呢!”

 荊紅追:“!”

 “雖然是個試探,但也意味著皇帝已將清河視為禁臠,我、豫王,都是他嚴防死守,甚至除之後快的物件。清河胸懷抱負,絕不願做個倖臣,這點我比你更清楚,可皇帝一旦得了手,他就算再不想當,一身汙水也潑實了。”

 荊紅追垂目不語,手指在劍鞘上緩而重地來回摩挲。

 蘇晏昔日的懇求,千迴百轉地在耳畔響起:

 “……兄弟也罷,其他甚麼也罷,反正如今這種關係,他樂意,我也能接受,就這麼先處著。阿追你就別阻攔了,好不好?”

 蘇大人對沈柒有情。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正視這一點,心中酸澀難當。

 ——但好在,大人對他也未必沒有情意。否則又怎會冒死喚醒他的神智,默許乃至縱容了他的侵犯之舉,還把陪伴一生的承諾許給了他呢?

 想到蘇晏,荊紅追冷硬的臉色一點點舒展開來。摸著大人送的“誓約”,他平靜地對沈柒說:“昨夜擄走大人的是我,睡了大人的也是我。恢復神智後我沒忍住,又睡了一次。”

 沈柒劇烈咳嗽起來,俯身趴在氈毯,將一口淤血吐在了衣襟上。

 荊紅追探身過去,手按在他後心,源源不絕地輸入真氣,同時繼續說道:“大人沒有拒絕我。對我是憐憫也好,是責任也罷,我都認了,只要能陪著他、守著他一生平安順遂。

 “大人心裡有你。而你呢,沈柒,你要是想把自己的愛慾心與獨佔心置於他的意願之上,不如早些退出。他不差你這份愛,我也不想他傷心。”

 沈柒用殺人的力度,緊緊攥住他的手腕。

 元宵夜,蘇晏坦誠地對他說,願意為他和荊紅追赴死。

 “……陰差陽錯之下,緣分深種,到如今前途與命運都纏繞在一起再分不開。失去你,是剖我的心肝,犧牲他,是斷我的手足。將來若真有甚麼難逃的劫難,我與你們生在一處,死在一處。”

 他原以為,捎帶的這個贅生物,背地裡一刀割掉便是。卻不想它往骨縫紮了根,融進了清河的血肉裡,割也不是,不割也不是。

 與一個人廝守終生,為何就這麼難!

 “很難嗎?”荊紅追反問。

 沈柒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傷痛與潰亂的激發下,將這句意難平的心底話說出了口。

 荊紅追半蹲下來,平視他,神情認真又冷酷:“你願意,大人願意,我也願意,不就成了。誰要拆散你們——或者我們,就想法子除掉他。”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