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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169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豫王沒聽明白這句怪話的意思,但從蘇晏的臉色中得知,不是甚麼好話。

 看來蘇晏對他真是積恨已久,無怪乎會將他寄的情書拿去皇帝面前告御狀。

 如今回想起來,都是他自作自受――理智上知道這一點,但對方表現得如此絕情,又令他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與痛楚。

 難道就真的無可挽回?豫王第一次嚐到了情場失意的滋味,自以為雄兵百萬,卻被對方單人隻手打得潰不成軍,一敗塗地。

 但他不會就此罷休。

 他曾數次從荒草殘煙的疆場,從血泊屍堆裡站起來,哪怕只餘一人一槊,也要頑強地戰到底。不到力竭而亡,絕不放棄,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戰意,縱然十年紙醉金迷,也無法將之銷抹。

 蘇晏不喜他的態度,那就改變態度;厭惡他的手段,那就換個手段;對水榭之事心懷憤恨,那就放下親王的顏面向他道歉謝罪,甘受責罰。

 即便對方一時不肯原諒,但滴水尚可以穿石,蘇晏的心可比磐石柔軟得多了,假以時日,不信打不動他。

 豫王深吸口氣,正色道:“本王要向清河道歉。”

 蘇晏翻了個白眼,“王爺已經向下官道過四次歉了,每次都是狗放屁,回頭該怎樣還怎樣。”

 ……有這麼多次?豫王回想了一下,似乎還真有,小南院兩次,淺草坡一次,情書裡還有一次。每次道歉,要麼是抱著哄情人的心態,揀對方愛聽的隨口說說,要麼就是以退為進的手段。情書裡的歉悔之意倒是誠心的,可惜似乎沒說到點上,反讓蘇晏更加生氣了。

 豫王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幾句,想發誓說這次是真心悔過,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蘇晏嘆口氣,帶著心累的疲倦,對他懇切說道:“朱栩竟,我是真的不想再與你糾纏不清了。我原本想著,無論如何要討個公道,哪怕你仗著宗室身份逍遙法外,也得向我賠禮道歉。但如今我發現,這已經不重要。

 “因為謝不謝罪,結果並沒有任何區別,你依舊是高高在上的親王,而我依舊是牛馬奔走的臣屬。我知道你打心眼裡是如何看待我的:頗有姿色計程車子,談風論月的消遣,還算有些能力與抱負的官員――可這能力與抱負對於你,並不比床上會扭屁股更有用。正如才情之於名妓,不過錦上添花而已,關鍵還是在‘妓’字。”

 豫王臉色極為難看,咬牙道:“你這話――”

 蘇晏平靜地說:“我這話很難聽,對麼?但事實如此。你每次與我獨處時,不是動手動腳,就是想把我往床上拐。誠然,你天賦異稟,技巧高明,我不否認水榭那次,在心理上極度屈辱的同時,也得到了情.欲上的極度享受。但那隻會令我更加恐懼和厭惡――

 “我恐懼自己的欲.望被人輕易掌控,厭惡那種內心極力抗拒、肉.體卻被迫淪陷的無力感。

 “朱栩竟,你最引以為傲的,恰恰是我最想要避免的。

 “我曾經遺憾你虛度光陰、浪費才華,理解你被束縛失去自由的怨憤與無奈,也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希望能與你朋友論交。如今看來,你當初說得對,你不缺我這一個朋友,而我們也做不了朋友。不如就此兩清,從今往後,只做公事上的來往,不涉及任何私人情緒。”

 “言盡於此。”蘇晏抬袖拱手,端端正正作了個揖,“下官――大理寺右少卿,監察御史、陝西巡按御史,太子侍讀――蘇晏,向豫王殿下告辭。”

 望著蘇晏頭也不回離去的背影,豫王像一柄經年蒙塵的長槊般,沉默而筆直地站立著。許久後,他低聲自語:“我最大的驕傲,不在床笫,不在風月,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蘇晏拐過牆角,腳一軟的同時,踩到個石板縫的凹陷處,險些跌跤,忙伸手撐住硃紅宮牆,長長地吁了口氣。

 他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到豫王。他也沒想到,方才說的那番話,全無腹稿,甚至連自己都不曾深思過,在此刻見到對方時,竟自從潛意識裡源源不斷地傾倒了出來。

 與那番話同時傾倒出來的,還有憤恨、介懷與長達半年不堪回想的恥辱,如今也隨之一同消散在寒冬的朔風中。

 不知何時下起了微雪,蘇晏仰頭看天,任由濛濛的雪霰帶著涼意落在臉上,釋然地笑了笑。

 ――該回家了。

 -

 蘇晏正打算吹熄蠟燭上床睡覺,緊閉的窗戶響起“篤篤、篤”三下輕叩聲。

 他忙走過去開啟窗閂。荊紅追挾著雪沫越窗而入,帶進了一股寒意。

 “阿追!”蘇晏欣喜地喚道,伸手拂去他肩上落雪,拎起煨在火爐上的紅棗茶,倒了一杯遞過去。

 荊紅追一口氣喝完,抹了抹嘴角,說:“大人,屬下回來複命。”

 “你整整去了五日,很棘手?”

 “還好。王府雖然護衛眾多,但畢竟年假期間,戒備不算森嚴。且豫王最近神情不屬,似乎心事重重,並未發現我藏在府內盯梢。”

 蘇晏遲疑了一下,說:“今日我在宮門遇到豫王,他氣色不好,是因為浮音?”

 荊紅追點頭:“浮音的確以鶴骨笛吹奏迷魂飛音,使豫王頭腦混亂、情緒失控。但豫王畢竟軍伍出身,心志堅定,很快發現了蹊蹺,開始在府內排查可疑人員。浮音龜縮著養傷,不敢再施展功法,也不敢輕舉妄動,我一連等了五日,才在今天夜裡尾隨他出府。”

 “他去了哪裡?”

 “先是在一條偏僻的暗巷停留片刻,而後去了一家妓館。我翻牆進去,遍尋不見他,想是那妓館內部另有乾坤,也許是密室,或是通往外界的密道。我暫時沒找到機關,不想打草驚蛇,於是又回到暗巷裡仔細搜查,在牆根處發現了這個記號――”

 荊紅追取書桌上的狼毫筆,沾著硃砂,在白紙上畫出八道紅印。紅印呈現細長的橢圓形,扇形排列,像一朵血色蓮花。

 蘇晏拿起紙張端詳,“應是別有甚麼含義,但光從圖案上看不出。”

 荊紅追道:“屬下也參不透。好在還有個古怪的妓館可以繼續調查,我打算下次再潛入,抓住個知情人拷問一番。”

 蘇晏點頭:“你要小心,萬一見勢不妙,先自保,走為上。”

 荊紅追受到關懷,心蕩神搖地想去握蘇大人的手,誰料對方不經意一個轉身,叫他握了個空。

 蘇晏把紙張摺好後,轉身走到衣櫃前,塞進一個錦囊裡,放在官服上,說道:“北鎮撫司廣集朝野內外情報,訊息靈通。回頭我找沈柒問問,看他認不認識這個圖案。”

 即便被迫同桌吃過年夜飯,荊紅追還是聽不得“沈柒”兩字,尤其是從蘇大人嘴裡說出來,就像個醋瓶在他心頭炸開花,又酸又痛。但畢竟關乎緊要之事,他再怎麼鬱悶,也盡力忍著不表現出來。

 關上櫃門,蘇晏又道:“正月十五的鰲山燈會,本與你和小北、小京約好,一同去賞燈。但今日接到聖諭,命四品以上京官伴駕同遊,不得不食言了。阿追你帶他倆去看燈吧,若是嫌吵,各玩各的也行。”

 醋瓶再度炸開花,荊紅追受到了二次打擊,想到與大人一同放河燈許願的計劃落空,臉色僵冷,心底沮喪。

 脫鞋上床後,蘇晏又又道:“浮音那邊,還得辛苦你繼續盯著。倘若豫王先一步查到甚麼線索,你及時告訴我,我找機會去套話,不能讓浮音那邊牽扯出你隱劍門的出身,以免節外生枝。”

 貼身侍衛感動之餘,覺得自己要是無能到需要讓大人去找狗王爺套話,還不如一劍自我了斷算了――或者一劍了斷狗王爺,永絕後患。

 他上前給床前的炭盆添炭,見蘇晏把自己裹成了蠶蛹,於是把手探進被窩一摸,腳尖冰涼。

 蘇晏說:“一個湯婆子不頂事啊,阿追,你再幫我灌一個。”

 荊紅追認真思考,怎麼用最快的速度沐浴。燒熱水是來不及了,後園井水沒凍上,可以直接沖洗,完了再運功把自己體溫烘熱。

 於是他說:“大人稍候片刻,我去打水。”

 蘇晏以為他要去燒水灌湯婆子,吩咐:“還從窗戶出去。開門動靜大,前院那四個金剛又警覺得很。”

 荊紅追皺眉:“這幾個不是派來保護大人安全的御前侍衛,還管得了半夜誰從大人房裡出來?”

 蘇晏無奈地笑笑:“他們是管不了,只負責打小報告,有人非管不可。你家老爺我可有的熬了。”

 荊紅追嘲道:“這世上有三件事,就算皇帝老兒也管不著。”

 “哪三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還有呢?”

 荊紅追俯身,在蘇晏耳邊羞赧地補充:“小、小妾要給老爺暖、暖床。”

 蘇晏一愣,老臉泛紅,罵道:“滾蛋!上次差點被你折騰死,你就是個牲口,這輩子休想我答應做那事。”

 荊紅追也一愣:“屬下說的暖床,就真的只是暖床……”

 他忽然靈竅頓開,語氣裡透出了驚喜:“這回是大人想歪了,莫非大人――”

 “――閉嘴!”蘇晏的臉燒成了晚霞,把整個腦袋縮排了被窩裡,悶聲悶氣道,“去灌湯婆子。”

 荊紅追此刻也和黃銅湯婆子一樣,外表梆硬,內心滾燙。他拍了拍被面,大著狗膽說:“婆子沒有,漢子有,大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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