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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161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最後我這麼警告完他,就走了。”荊紅追說。

 蘇晏擁著棉被靠在床頭,邊聽邊思索。

 貼身侍衛沒回來,他就不放心去睡,喝釅茶提神,一直等到亥時。荊紅追回來後,見他房間燈還亮著,於是也不等天明瞭,敲門進來回話,把今夜在豫王府遇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蘇晏似笑非笑:“你對師弟當面承諾得好好的,一轉頭就把人家賣了,還有沒有良心?”

 荊紅追神態自若:“刺客不需要良心。再說我現在是大人的侍衛,對大人有心就夠了。”

 蘇晏大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不錯,立場擺得很正,屁股也沒有坐歪。”

 荊紅追從床沿往內挪了兩尺,順勢脫靴把腳盤了上來,以示自己真的坐很正。

 蘇晏問:“你那般說辭,能穩住浮音麼?”

 “暫時沒問題。”荊紅追答,“但我猜測,他會因我知曉此事而產生危機感,會繼續聯絡那個所謂的‘僱主’。”

 “你不相信他是拿錢賣命?”

 “他不缺錢。他是個很會為自己籌謀打算的人,之前也接過不少刺殺權貴的單子,不可能沒有私藏。”

 蘇晏點頭:“既然不是為錢殺人,那就是幕後黑手的爪牙了,也是棋盤上的一顆子。他為何要潛伏在豫王府?”

 荊紅追垂下眼皮,隱去自己一點禍水東引的私心,說:“他本想投靠大人,可我不想大人與被通緝的隱劍門有更多瓜葛,故而拒絕了。至於為甚麼去了豫王府,只有他自己清楚。”

 蘇晏沉吟,“殺瓦剌使者,是為了進一步激發大銘與瓦剌之間的矛盾,使邊關戰火重燃。倘若瓦剌與韃靼聯手進攻,邊軍衛所怕是兵力不足,京軍三大營就得北調,屆時京城的防禦必然削弱……”

 荊紅追心下凜然:“這是要奪都?”

 “天子之城,想奪都哪有那麼容易。我擔心的是,幕後人不止瓦剌這一招棋,他是幾條棋路齊頭並進啊。想想東宮遇刺案,萬一小爺遭遇不測,對他有甚麼好處?”

 “儲君驟失,國本動搖?那就得另立太子了。”

 蘇晏道:“皇爺膝下只有兩個兒子,要是沒了小爺,那就只剩下衛貴妃所出的二皇子朱賀昭。”

 “衛氏!”荊紅追眉頭緊皺,殺氣浮上眼底。

 “朱賀昭尚是個襁褓中的嬰兒,可不比年少氣盛的朱賀霖好擺弄得多。衛家一直汲汲營營,想把二皇子拱上太子位,到時衛貴妃就成了衛皇后,將來是衛太后,衛家可不就成了竇憲、梁冀了麼?”

 荊紅追很想問這兩個人是誰,但沒好意思問。

 蘇晏彷彿看穿了他心裡的自慚,很自然地解釋:“這二廝,一個是漢和帝的舅舅,一個是漢桓帝的舅舅,都是權傾朝野的外戚,因皇帝年幼、太后臨朝而得到了輔政權。說是輔政,卻能隨意廢立帝王,使外戚勢力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荊紅追聽懂了,“真到那一步,可不得天下大亂。”

 蘇晏頷首:“可我看幕後人似乎還嫌亂得不夠,又把爪子伸進了豫王府裡。豫王雖然只是京城裡一個閒散浪蕩的親王,但畢竟是皇爺唯一的同母兄弟。而且我在出京去陝西的路上,聽高朔說過,豫王從前的封地是就九邊之一的大同,麾下曾有支軍隊,叫……叫甚麼來著……”

 荊紅追當時也在場,又有過耳不忘的本事,介面道:“靖北軍。”

 “對對。這樣一個曾經領軍征戰的親王,幕後人想打他的主意,其目的就很令人深思了。”

 被蘇晏這麼一梳理,荊紅追的思路頓時清晰了不少。他雖瞧不起豫王風流好色、仗勢欺人,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是個武功高強的厲害人物,也不知浮音能否在對方手上討到好處。

 蘇晏卻似乎有點擔心,“再鋒利的刀劍十年不擦拭,也會鏽蝕斑斑,變得遲鈍。何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按你的說法,浮音雖然劍法與功力不及你,一手迷魂笛音卻很是難纏。”

 “大人……想提醒豫王,小心浮音?”荊紅追問。

 蘇晏先是點點頭,略一猶豫,又搖搖頭:“不行,不能打草驚蛇。浮音只是顆棋子,我要順藤摸瓜,找到執棋的那隻手――哪怕只觸到一點指尖,對如今敵暗我明的局勢而言,也是個重大的突破。豫王那邊,希望他自己能爭氣些,別犯糊塗。”

 “阿追。”蘇晏正色道,“給你個任務。”

 荊紅追肅然坐直:“大人請吩咐。”

 “盯緊浮音,看他跟誰聯絡,用何種方式聯絡。就從此刻開始,我要你十二個時辰盯著他,但不能被他察覺,你能辦到麼?”

 能。可是……荊紅追有些猶豫:“屬下不在身邊,大人的安全如何保障?莫忘了,浮音一開始的目標是大人你。可見,幕後人興許也在打大人的主意。”

 蘇晏說:“這個不用擔心。明日我就進宮面聖,對皇爺說明此事,再臨時借幾個侍衛,應該不成問題。皇爺向來深謀遠慮、智珠在握,想必能比我看得透徹。”

 蘇大人似乎是忘了,先前捱了廷杖和敲打後,他對景隆帝的評價可是“城府深、思慮重,更兼疑心病”,如今用詞的意思差不多,褒貶色彩卻全然不同了。

 見自家大人對皇帝如此讚譽,荊紅追心裡不免吃味。但這一塊又的確是他的短板,他不好說甚麼,也不好反駁打大人的臉,乾脆不吭聲。

 蘇晏見荊紅追面色沉鬱,以為他想起了不堪的往事,於是問道:“阿追,你從前在隱劍門過得如何,能否與我說一說?”

 荊紅追一怔,遲疑道:“那不是甚麼好故事,大人確定要聽我說?”

 蘇晏笑著點點頭,“對,我要聽。而且要你努力回憶,一點一滴地說給我聽。”

 “為甚麼?”

 “剛認識的時候,我冒失地問過你的師門,你沒有告訴我。直到今夜我才知道,你出身隱劍門。因為牽扯了東宮刺殺案,隱劍門被朝廷剿滅,餘黨被通緝,而你早就叛出師門,與他們再沒有半點干係。”

 “……我擔心連累大人。”

 “不必擔心,這道聖旨雖是皇爺震怒時親口所下,但他也並非不講道理的暴君,日後我尋個機會,向他解釋清楚就無事了。反倒是你,我比較擔心。”

 “我現在挺好的,大人不必擔心。”

 “如果不回想往昔,的確挺好的。可我知道,你這裡雖然結了疤,”蘇晏敲了敲他的心口,“但深處還流著膿。甚麼時候你願意割開這道疤,把裡面久積的膿液排出來,才算是好徹底。”

 荊紅追沉默了。

 良久後,他說:“大人若是真想聽,那些只有在地獄裡才能見到的場面,那些一步步剝除了人性只餘獸性的過程,我就說給大人聽。”

 蘇晏微微打了個寒戰,滑進暖和的被窩裡,“說吧。再痛苦你都親身經歷過了,而我只是從旁聽一聽,又有甚麼好害怕的呢。”

 荊紅追側躺下來,蘇晏把棉被勻給他一半。就著這個抵足而眠的姿勢,荊紅追用月下泉水般冷亮的聲線,開始慢慢講述。

 說他剛進隱劍門時,是如何被人瞧不起,被當成炮灰各種作踐。但他從未認命,豁出性命練功、練劍,終於在半年後脫胎換骨。

 說他被選拔入七殺營,原以為只是個嚴苛的訓練營,卻沒想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送一位被凌虐到奄奄一息的少女上路。

 說他為了活下來,在“蠱鬥”中,如何硬著心腸與同門拼殺,把自己變得更頑強、更冷酷、更懂得殺人的技藝。

 說夏天滾燙的火炕、冬天冰冷的石板都很難睡。

 說生血生肉有多腥臭,但餓肚子的感覺更不好受。

 說他受制於七殺營時,曾經奉命暗殺過多少人,哪些是罪有應得,哪些是罪不至死,哪些是無辜受累。

 說他為了給姐姐報仇,拼死叛逃出營時,遭遇了怎樣的追殺。

 說他懷著死志去刺殺衛浚老賊,想著大仇得報後,就結束這血腥罪惡的一生,下到黃泉去向姐姐再討一頓鞭笞,一層層地獄走過去贖罪。

 說他臨死前被蘇大人撿了回去。

 ――就像在鬼門關口,勾住了陽世的最後一線天光。

 蘇晏全程靜默地聽完,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荊紅追以為這聲長嘆意味著反感、失望與難以接受時,聽見身旁的蘇大人字字清晰地說了句:“阿追,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荊紅追驀然生出了惶恐,大人這是在說反話?

 卻聽蘇晏繼續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一年半載就已經精神崩潰了。可你卻整整熬了七年。不僅沒有崩潰,更是從獸窩與惡鬼群中掙出一條堅韌不拔的活路。不僅活了下來,劍術有成,還保留了一顆良知未泯的心。

 “活,比死困難得多。

 “清醒,比麻木困難得多。

 “良知未泯,也比喪盡天良困難得多。

 “你從來都是選擇走最困難的那條路,不為錢財、權勢、名利等任何外力所動,始終一往無前,始終執劍問心。”

 荊紅追幾乎不敢看蘇晏的臉,磕磕巴巴道:“我、我沒有大人說的這麼……我……我為大人所動……”

 蘇晏笑了,溼潤的眼角在燭火中閃著柔和的微光。他握住了貼身侍衛滿是硬繭的手,輕聲道:“這一刻我也為你所動。”

 他把臉稍微轉了轉,就挨在了對方的臉頰上,不分彼此地貼著,說:“我很慶幸,在橋洞底下撿到了你。

 “我也很慶幸,你遇到再多的非難,無論內心多麼惶惑與矛盾,也要堅持留在我身邊。

 “我感激你選擇了我的人生路,作為你接下來要走的路。

 “阿追,我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是甚麼,如蒙不棄,我們一起走下去。”

 荊紅追忽然想起那一天。

 他剛剛開始追隨蘇大人,進入延安城,看見活不下去的馬戶賣兒鬻女,讓他回憶起自己飢餓的、孤苦無依的童年。

 蘇大人也是這樣雙手握著他,眼眶泛紅,並非廉價的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心疼。

 他當時極淺淡地笑了笑,說:我現在好了。

 蘇大人安慰地抱了他一下,說:以後也會好。

 但他其實一直都沒有好。正如蘇大人所說,傷口癒合了,內中的膿液還在日夜侵染,毒蛇般慢慢啃噬他的心。他像溺水的人抱著一根浮木,緊緊巴著蘇大人,從對方身上汲取溫熱的生機。

 他本來可以忍受黑夜,如果不曾見過白晝的光。

 他自卑於自己的平庸,唾棄自己曾是個黑夜中的鬼影,然而蘇大人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原來蘇大人並非“允許”他留在身邊,而是“感激”。

 荊紅追覺得自己徹底好了。

 而蘇大人……蘇晏……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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