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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陳實毓施完針後告辭,臨走還留下醫囑,讓豫王千萬放鬆心情,儘量不要回憶往事,以免鬱結傷神加重失寐之症。能換個環境,出去散散心更好。

 散心?去哪裡散,京畿的界碑麼?豫王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起身吩咐崔長史:“著人打掃梧桐水榭,本王要過去小住。”

 崔長史勸:“水榭四面透風,夏日涼爽。可如今是嚴冬,湖面結冰、朔風灌宇不堪居住,王爺要不還是去紅梅暖閣?”

 豫王揮揮手,讓他退下。

 崔長史只好派專門負責水榭的僕役前去打掃,再讓婢女整理好需要帶去的衣食用具,搬上馬車。

 豫王只帶了個車伕,沒讓侍衛同行。

 一干府臣、侍衛在王府門口,目送豫王的馬車離開時,殷福小聲問韓奔:“統領,真不要我們跟隨護衛麼?”

 韓奔答:“你新來,不知道梧桐水榭是禁地,沒有王爺的允准,誰也不許接近。”

 “可王爺的安危……”

 “放心,王爺的身手你還不清楚?且水榭在大湖中央,周圍淼淼煙波、平岸草野一覽無餘,就算有歹人慾行不軌,也難以潛伏接近。”

 “……這我就放心了。”殷福答。

 韓奔斜眼看他:“你才剛來沒多久,就對王爺忠心耿耿,很好嘛。不過忠心可以,其他心思就免了。”

 “甚麼其他心思?”殷福撩起眼皮,自下往上看他,勾著嘴角淺笑,左頰上那個甜美的靨渦又現了出來。

 韓奔忍著作癢的手指,板著臉道:“我聽見你和僕役聊天時,問起王府為何沒有女主人。沒錯,王爺不愛女色,只好男風,但不是你這一款的。所以不該有的念頭,儘早打消的好,以免誤己。”

 “你以為我對王爺……狗眼看人低,哼!”殷福斂笑,扭頭走了。

 “小樣兒,還挺有脾氣的。”韓奔望著他的背影自語,覺得腹中隱隱有簇火苗在跳動,灼得丹田有點兒疼。

 殷福背對他走向府內,面色微沉,琥珀色雙眼如寒潭不波。

 冬日枯黃的梧桐林,葉落殆盡,豫王把車伕打發走,獨自穿過林子與曲折的木棧道,進入水榭。

 此刻他頭昏耳鳴,胸口煩悶,把頭探出圍廊的美人靠,朝外乾嘔了一陣。寒風帶著水汽撲面襲來,涼如飲冰,一激之下,頭腦似乎有些清醒。

 他想起有人曾坐在這個位置,也是這樣半倚在美人靠上,在粼粼波光的輝映中,朝自己愜意地眯眼,微笑道“水底長林雲似雪,棧邊平岸草如煙。看來下官前次說對了,王爺愛野趣。”

 如今沒有碧波,湖面冰封如鏡。豫王怔怔坐了一會兒,手掌在紅漆欄杆上無意識地摩挲。

 他起身,走到茶室。地板上的黃琉璃色簟席,已換成了暖和的吐蕃地毯,由藏紅花染就,顏色明麗經久不褪。各藩屬地進貢之物,皇帝分賜時從來沒有少過他的一份,故而朝野上下人皆道:天子親愛手足,哪怕胞弟再嬉靡浪蕩,帝仍寬仁以待。

 豫王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踩過地毯,低頭注視茶案。案几也是新換的,舊的那張被他一怒之下擲進湖裡。就是在這裡,他撕開蘇晏身上的衣物,被遍身歡愛後的餘痕刺痛雙眼,以至於之後的事一發不可收拾。

 到處都殘留著對方的氣息,梁下、榻上、衣鏡前……水榭猶如秘境,封存著一段僅屬於他與蘇晏兩人的,短暫而激烈纏縻的時光。

 “放我走吧……”耳邊依稀響起遊絲般的呻吟。

 那個外柔內剛,能直接操起棋盤砸他臉的少年,的的確確曾向他哀求過,但他當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反把人又做暈了一次。

 榻旁桌面,來自番邦的琉璃沙漏仍立在那裡。一刻鐘的時限,究竟是賭約,還是熬鷹似的一場肉體馴服?

 豫王用掌心重重抹了把臉,微嘆一聲。

 他開啟衣櫃,找到一件撕破後又疊好收藏的青衫,是那天蘇晏穿在身上的衣物。

 豫王和衣躺在矮榻,將這件青衫展開後蓋在身上,嗅著衣領上早已不存在的幽香,輾轉許久,終於睡著。

 他恍惚回到了恩榮宴上,新科進士們紛紛舉杯對皇帝歌功頌德,獻詩獻畫以博聖悅。而人群縫隙中,露出角落裡的一張少年臉龐,風流俊美,我行我素,灑然地伸筷去夾滿桌菜餚,吃得不亦樂乎。太子因此豎眉瞋目,少年則回以一個滿不在乎的眼神。

 那瞬間他想:這是個妙人,我要定了。

 豫王緩緩睜眼……天亮了?

 這一夜,夢境中沒有鐵馬冰河,沒有戰場硝煙,沒有鮮血殘屍,也沒有嗚咽的羌笛聲。

 豫王坐起身,發現頭昏、胸悶、反胃的症狀有所減輕,體內的那股煩躁的惡氣也平息了不少。

 於是他獨自在水榭又待了一整日,直到入夜後爆竹齊鳴,聲震雲霄,連綿半個時辰也不停歇,才赫然想起——除夕夜到了。

 萬家團圓。

 皇宮想必正照慣例舉行盛大的除夕宮宴,他這個親王告病缺席,估計真正會擔心的也只有母后罷?

 王府張燈結綵,大開筵席,戲班堂會連場不斷。那些當官的、想當官的,有才名的、無才賣臉的,認識的、不認識的,流水般上門拜賀,大概不會料到,連王爺的一片衣角都見不著罷?

 豫王忽然發笑。

 他起身脫掉身上象徵親王威儀的蟠龍袍服與金冠,從衣櫃中取出一套不起眼的纁色曳撒換上,離開水榭。

 騎馬賓士在外城荒曠的街道上,他望著燈火如晝的內城,迫不及待地想見一個人。

 -

 蘇府的廳堂,小廝們擺好特製的炭火桌子,架上了新打造的九宮格大錫鍋。

 熬製的三鮮高湯在火鍋裡沸騰,桌面上各種涮鍋的魚片、牛羊肉、鹿心兔脯、參鮑蝦蟹、菌菇菜蔬……琳琅擺滿桌面。

 蘇晏正琢磨著,這年頭辣椒尚未引進,那麼辣鍋鍋底該用茱.萸醬還是黃芥末調味。最後各放了一格。

 再用一格,兩個醬都放,並加辣米油,紅彤彤的霸王辣。吃倒未必吃得來,拿來捉弄人不錯。

 荊紅追端了最後一盤切好的生魚片出來,對蘇晏說:“大人,可以開始了。”

 蘇晏說:“等等,還有個人要來。”

 見荊紅追臉色沉下來,蘇老爺把眉峰一挑,擺起了架子:“怎麼,之前說好的,想變卦?”

 荊紅追咬咬牙,不吭聲了。

 叩門聲響起,蘇小北去應門,沈柒大包小包地拎了許多吃食進來。蘇小京湊過去,上下打量,面上帶著好奇與更復雜的古怪神色。

 沈柒問:“看甚麼,前幾日不是已經見過了?”

 蘇小京說:“前幾日以為就是個訪客,沒仔細看,如今才知道,原來就是住在靜巷的那個小浪——”

 蘇小北暗中狠踹了他一腳。“蹄”字在蘇小京的嘴裡變成了一波三折的“咿嗷嗷”,他抱著腿像蛤蟆似的滿院蹦躂。

 “失禮了,”蘇小北對沈柒躬身拱手,聲色沉穩,頗有些大戶人家管事的氣度,“同知大人裡面請,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時。”

 沈柒微微頷首,將手上的食材交給他。

 蘇小北又道:“小人多嘴,提醒沈同知一句——除夕佳節,以和為貴,無論是哪位,今夜若是惹得我家大人不痛快,裡面的趕將出去,外面的休想再上門。”

 沈柒臉色一沉,咬咬牙,預設了。

 走進廳堂,他與荊紅追打了個對眼。

 火鍋中央的紅銅火筒內,熱炭嗶啵作響,爆出幾團火星。

 蘇晏兩手抱臂,背靠著堂柱,神色活像個嚴厲的裁判,準備把不守規則的某人或某些人開除出局。

 沈柒與荊紅追互相瞪視良久,最後各自把視線撇開,裝作沒看見對方。

 蘇晏勉強滿意,招呼大家坐下。

 八仙桌寬敞得很。蘇大人坐對門的主位,錦衣衛兄弟佔據了他左側的位置,貼身侍衛二話不說坐在右側,兩個小廝一起坐對面。

 火鍋蒸騰的白煙與香氣中,這頓年夜飯吃得表面風平浪靜,暗中刀光劍影。

 蘇大人想涮肉,於是左邊遞鹿肉、右邊遞兔肉。蘇大人想吃魚,一個夾魚背、一個夾魚肚。

 無論先接受哪一邊,另一邊明面上不甩臉子,桌下的腳卻帶著真氣,點切對方下盤,互較暗勁。

 蘇大人管得了人管不住心,不得不同時接受兩份投餵,成了只兩腮鼓鼓的花栗鼠。

 小京低頭吃吃地笑。

 小北用筷子敲他的腦袋,低聲訓:“快吃,吃完回房睡覺!”

 小京:“為甚麼趕我去睡覺,除夕不是要守夜嘛。”

 小北:“叫你去睡就去睡,哪兒那麼多廢話,再叨叨拿你的腦花涮火鍋!”

 “成天拿吃腦花嚇唬我……”小京委屈地嘀咕,稀里呼嚕吃完,把嘴巴一抹,離席回屋。

 小北緊接著也告退了。桌旁只剩三個人。

 蘇大人吃著吃著,感覺大腿被蹭了。先是左邊,後來右邊不甘示弱,也蹭了上來。他又窘又惱,把筷子往桌面一拍:“都給我老實吃飯!”

 兩條腿老實了沒多久,又開始較勁。

 蘇大人一怒之下,抬腳狠踩兩隻作怪的腳背,要把興風作浪的妖孽打回原形。

 妖孽們怕硌疼了身嬌肉貴的蘇大人,只得撤回真氣,各自捱了這一碾,扯動僵硬的嘴角,嘶地抽口氣。

 這下蘇晏心情好轉,貿然挑戰重辣鍋底,結果把自己給嗆到了,滿面通紅,眼淚嘩嘩,咳個半死。

 兩人只得分工合作,一個拍背順氣,一個去倒冷水,然後再明爭暗搶地伺候蘇老爺。

 窗外火樹銀花,炫目的爆竹煙火映亮了半片夜空。

 豫王悄然站在老桃樹下,望著廳堂內的一幕——

 蘇晏半倚在沈柒臂彎,噙著淚花直喘氣。沈柒在輕撫他的後背,荊紅追收回空杯,順勢用指腹抹去他嘴角的水漬。

 豫王沉默片刻,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

 鴻臚寺主掌外賓之事,四名瓦剌來使如今就住在官署的客舍中。

 三更時分,窗外仍是喧囂不斷,整個京城都被噼裡啪啦的鞭炮聲與煙火的亮光籠罩。

 瓦剌使者湊在一桌,邊喝酒吃烤肉,邊用蠻語抱怨:“吵成這個樣子,晚上還怎麼睡覺?”

 “到底甚麼時候才能拿到國書,趕緊上路回去。整天把我們圈在這破官署裡,跟防賊似的!”

 “要我說,就是直接開打,搞這些來來去去的花把式做甚麼?”

 “中原人黏黏糊糊,皇帝態度也黏黏糊糊。叫人不痛快。”

 “唉,少說幾句吧,聽說他們有個叫‘錦衣衛’的探子機構,厲害著呢,萬一偷聽去皇帝面前告密,對我們也沒甚麼好處。”

 其中一個使者仰頭喝光了酒,放下碗,忽然支起耳朵仔細聽,皺眉問:“你們有沒聽見……一種奇怪的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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